朱大可：茶神陆羽和他的陌生同党们

在德国哲学家尼采那里，酒神跟日神相对，而在中国，酒神则跟茶神相对。茶神是酒神的天然克星。酒神感性，茶神理性；酒神狂放而充满激情，茶神静笃而富于哲思，两者构成了鲜明的对偶。长期以来，儒教推崇儒茶，佛教推崇禅茶，而道教推崇道茶，其实大同小异，殊途同归。茶神从这些不同的角度，引导着世俗社会的精神生活。

为了祈求茶叶丰收，茶农们指望从茶神那里得到庇护和恩典，但他们所祭拜的茶神，大多是由其他神灵或文人英雄兼任的，在这份名单里，出现了农神神农氏、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和李时珍，甚至还有蜀国丞相诸葛亮。他们都是兼职而非专任的茶神，所以在作为茶神的权威性和独特性方面，存在着显著的先天不足。

只有陆羽是超越地域局限的专业茶神。由于他生前写下了世界上第一部《茶经》，全面阐述近千年来茶叶种植、加工和茶汤炮制的方式，具有极大的创造性价值，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饮茶时代，在茶界的影响力无可匹敌。在缅怀和敬拜他的时候，儒家把他视为自己的茶道导师，于是就尊他为“茶圣”，道教和佛教把他当作祭拜和祈求的对象，于是就尊他为茶神。如今看来，陆羽作为中华首席茶神的地位，任何人都难以撼动。

跟作为酒类发明者的酒神完全不同，陆羽并非茶的发明者。根据陕西考古研究院的报告，目前发现的最古老茶叶，出土于汉景帝的墓葬，距今已有2150年的历史1。更有杭州学者声称，在距今八千年前的杭州跨湖桥遗址中，发现了八千年前“茶树种籽”、原始茶和煮茶用的陶釜，但这个发现尚未得到考古界的普遍确认。尽管如此，中国人喝茶的历史，远在陆羽诞生之前，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陆羽为什么能以一介凡人之身，而被推崇为茶神呢？探究其中的原因，恐怕并不是因为他发明了茶，而是由于他在茶道艺术上的无与伦比的贡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就是他充满神异色彩的出身。

陆羽原本是一名可怜的弃婴。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733年，一个深秋的早晨，著名高僧、湖北竟陵龙盖寺的智积和尚，路过郊外一座小桥，忽然听见桥下有禽鸟发出哀鸣，走近一看，只见芦苇丛里，几只大雁正张开翅膀，守护着一个男婴，这个奇异的场景，使人联想到当年后稷和孔子的出生场景，两者大同小异。在中国文化符号体系里，这种情形象征着一位神灵或者圣人的诞生。

智积和尚知道这个婴儿不同凡响，于是把他抱回寺内收养起来。当地人为了纪念这个神迹，将这座石桥命名为“雁桥”，而附近的街道则称为“雁叫街”2。今天，由于自然界受到的严重破坏，我们鲜有机会听见大雁的叫声，更不可能出现大雁呵护人类婴儿的感人场景。但值得欣慰的是，陆羽所推动的饮茶风尚，却已成为现代人重要的日常生活方式。

那些目不识丁的茶农，从来没有读过陆羽的《茶经》，他们有什么理由非要崇拜他不可呢？从逻辑上说，他们崇拜的行业神，一定是跟自身经验和记忆有关的对象。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那些更接当地茶园地气的茶神才会应运而生。光是中国茶主要产地的福建，就诞生了十几位茶神，其中最有名的，是建瓯茶民供奉的张三公。他的茶园是宋代唯一的皇家茶园，而他本人则贵为朝廷钦封的茶神。因为有皇家的权威背书，张三公虽然名气不大，却拥有自己的神庙，附近的茶农也常来烧香礼拜，祈求风调雨顺，茶叶丰收，香火一直延续到今天。

号称中国十大名茶之一的白毫银针，是福鼎白茶中的极品。在它的产地福建政和县，茶农祭拜的是一位勇敢的女茶神，名字叫做志玉。清朝时期，当地爆发大规模瘟疫，夺走了许多百姓的性命。据说只有一种神树的汁液，才能救治众生。但神树有黑龙守护，听见它啸声的人，都会变成石头。志玉的两个兄弟，勇敢地前去寻找神树，却都先后化成了石头。志玉得到一位神秘老人的指点，事先用糯米做的糍粑塞住耳朵，从而战胜了黑龙的声音魔法，接着，她又用兄弟留下的宝剑和弓箭杀死黑龙，得到了这棵神树。

这棵许多人为之献出生命的神树，其实就是一株古茶树。志玉用井水浇灌，让它开花结籽，又把茶树的汁液洒在被石化的兄弟身上，让他们得以起死回生。志玉把茶树带回故乡，种在山坡上，人们纷纷去采摘它的叶子，用这些叶子治愈了可怕的瘟疫。

在完成治病救人的大业之后，志玉又把从茶树摘下的叶子晾干，用巧手搓成整齐漂亮的针形。这些茶针披着雪白而闪亮的毫毛，散发出清新可喜的香味，它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白毫银针”。志玉不仅救苦救难，还发明了新的茶种，当之无愧地成了女茶神，受到后世茶农的敬拜。

关于各路茶神的神话传说其实还有不少，其中大多数已经遭人遗忘。但他们用生命和才华所培育的茶道精神，却散发出永恒的香气。到了晚清年间，茶神庇佑下的中国红茶，通过远洋贸易，进入了日本、英国、俄罗斯和美国，成为跟咖啡和可可并重的全球三大饮料之一，改变了亚洲和西方世界的日常生活方式。不仅如此，由于1773年英国殖民当局强征茶叶税，引发北美独立战争，导致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改写了世界近现代史的发展方向。

注：

1 .1998年，汉景帝陵第15号外藏坑内发现了不明植物遗存。2015年，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重新进行鉴定，结果表明，这些标本的主要成分竟然是茶叶嫩芽。

2 .《方舆胜览》：“陆羽，号竟陵子，有煎茶碣。旧传雁桥乃得□□处。初，见群雁翔集，覆小儿于下，僧史种师得而育之。既长，以易筮之，得蹇之渐，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乃氏以陆，名以羽，字以鸿渐，因以雁目其桥。唐书“有僧得之水滨，既长，以易筮之”，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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