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棠：中外巨防嘉峪关

7月22日，长城文化之旅（西段）海峡两岸大学生文化体验营从陕西榆林开始，沿长城一路向西。7月25至26日，体验营来到嘉峪关，邀请嘉峪关市长城专家吴晓棠担任顾问。讲座授课、互动交流后，营员们在讨赖河峡谷、关城、小钵和寺徒步，进行了体验。很多两岸青年首次来到河西，他们遥望祁连山、踏上戈壁，触摸“凝固的文明”，实地领略了嘉峪关神奇的长城文化，更为深入地了解了嘉峪关独特的起源与历史发展过程，近距离感受了长城所承载的民族文化与精神。以下内容为吴晓棠老师给凤凰网文化的供稿。

（一）最早的嘉峪关是酒泉塞

公元前128年，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返汉途中路过这里，发现了嘉峪关酒泉一带特殊的地理价值、军事价值。回汉后，他建议朝廷夺取。公元前121年春夏，按照张骞策划，霍去病率军荡除呼蚕水（讨赖河）、羌谷水（黑河）两岸居牧匈奴，占据羌谷水、呼蚕水、祁连山环抱的此地，同年秋汉朝设置酒泉郡，在呼蚕水北岸建立酒泉塞，最早的隘口就是嘉峪关关城和小钵和寺。

驿道开通后的历史中，嘉峪关地域依凭讨赖河峡谷、黑山、新城草湖等地理扼控河西走廊，祁连山、黑河、巴丹吉林沙漠拱护两侧，保障着道路的安全。嘉峪关由此成为西域文明东进和中原文明西出在青藏高原以北、蒙古高原以南一带必经的通道。东西文化长期交汇于此，使嘉峪关成为文明分水岭，以西，逐步过渡为多国度、多民族、多宗教；往东，逐步变为汉族、儒家文化、中原王朝。汉至清2000年，出入西域必由嘉峪关经过。

十世纪前，嘉峪关只有在汉、晋、隋唐属于中原王朝，其他时期多被河西政权、北方或西域少数民族政权占据。唐以后400多年，嘉峪关被吐蕃、回鹘、西夏、蒙古等占据，称肃州塞。明朝向北驱赶了元蒙。与其他朝代更替不同，明朝与元蒙及其蒙古后裔势力并存。曾经横跨欧亚的蒙古国虽然分裂衰败了，但在明初时期，瓦剌部、鞑靼部、察合台后王势力等仍然强大，对明朝虎视眈眈。为防御元蒙及其蒙古后裔势力反扑，明朝在北方修建了万里长城，长城是国界的底线。嘉峪关是长城最西关口，是明朝有效控制区域最西端。

（二）嘉峪关长城防线及其军事价值

明初在当地依托祁连山、讨赖河峡谷、黑山、新城草湖等天险，因地制宜，用险制塞，构建了封锁河西走廊的嘉峪关长城防线。整个防线人工长城凭借天险，与地理地势紧密结合，梯次分布、层层设防,充分扼守要塞要道。防线上分布种类丰富、数量庞大的营堡、墙体、壕堑、天然险四类近20种长城，几乎囊括了长城在北方的所有形态，充分阐释了长城定义：被利用加工修筑，能够阻挡入侵的自然地理、人工设施。嘉峪关关城是防线的指挥中枢。防线包括祁连山北坡、讨赖河峡谷两岸、黑山、新城草湖，仿佛一个巨大的防御阵地，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卫护肃州，封锁河西走廊，卫护明朝西端。

十六世纪，嘉峪关“三面临戎，势甚孤悬”，明军与占据关西七卫的察合台后王势力长期以嘉峪关防线为界对峙。入侵者觊觎防线，寻找突破口，多次从祁连山山口、文殊山口、讨赖河天生桥、黑山山口、断山口、新城草湖外围透出，不断发动战争，明军浴血奋战，反复击退入侵者，战火长期在防线上的这些地带燃烧。记入国史的正德十一年（1516年）十一月嘉峪关之战，就同时发生了关城保卫战、天生桥抢夺战、小钵和寺浴血战、文殊遭遇战、肃州平乱战等，游击将军芮宁及所属部队就捐躯于那场有明以来西部最大的战争。在争夺嘉峪关的战争中，“据一关而撼天下”“得嘉峪关得天下”。那段时期，嘉峪关的得失就是亚洲格局此消彼长的分水岭。就因为嘉峪关掌握在明朝，才形成了今天的历史。每次战争后，明军都在防线上入侵者反复进攻、极易突破的地方增筑营堡、墩台，挖掘壕沟，安置警戒，增派兵力。防线是随着外敌侵犯而不断加固和扩建才形成现在的规模。嘉峪关防线加固的动因就是抵御入侵。嘉峪关市境内现存墩台、营堡、边墙、紥𥿝、壕棱、墙壕、远壕、城壕、外壕、山壕、边壕、斩崖、崖栅、墩壕、远墙、水壕、暗门等多种长城形态，是明清时期“三面临戎”险恶国防形势的反映，亦是战争实践的凝练。在地形图上标明长城，古人倚凭天险、据险而守、墩堡互为应援的防御智慧跃然纸上。

如果在世界范围内寻找一处证明冷兵器时代人类最经典的国家防线，是嘉峪关；如果寻找见证16世纪世界上当时最强大帝国和势力对峙、攻守的代表遗迹，还是嘉峪关。如果说汉代是因为发现并利用了嘉峪关、酒泉所在地的战略价值而赢得汉匈战争，明代则是沿用并光大其国防和军事价值，并把嘉峪关的军事防御价值发挥到极致。在冷兵器时代，嘉峪关的得失决定河西走廊的命运，河西走廊的归属决定亚洲乃至世界格局。嘉峪关的得失、嘉峪关的攻守都是中国乃至亚洲重大事件。“中外巨防”就是明清时期嘉峪关发挥作用的真实写照。

嘉峪关防线上的长城，除了关城、边墙、营堡，还有天然险、壕堑、墩台等。

（三）嘉峪关防线是世界上冷兵器时代最重要、最经典的国家防线

因为依凭天险、位置冲要、建设周期长、工程体量庞大、长城形态丰富、纵深广阔、久历战争等原因，嘉峪关防线是世界上冷兵器时代最重要、最经典的国家防线之一：

——是世界上辖域最大的边关长城防线。嘉峪关防线西南起祁连山北麓红泉墩，南至肃南卯来泉堡，西至玉门市境内骟马城，北至花城湖北金塔境内，东至肃州银达两山口堡以西，东南至肃州金佛寺堡，整个防线宽阔纵深百里多，跨嘉峪关、肃州、金塔、玉门、肃南。明人利用峡谷、险山、湖沼等天然屏障，嵌筑以边墙、壕堑、墩台、营堡等人工长城，构成“中外巨防”。是万里长城沿线辖域最大边关防线之一。

——是世界上最经典（最低建设成本、最高戍守效率）的边关长城防线。明人借助、利用讨赖河峡谷、黑山、新城草湖等紧凑集中的天险天堑，选择在嘉峪关构筑国防，长城工程量相对小，投入防御成本相对低，可四面据守，可以实现最低建设成本、最高戍守效率。如果在嘉峪关以西的敦煌、以北的黑城建立边关，虽然可圈围更大范围的国土，但不具备四面凭借的地理条件用于防御，一旦遭遇强敌围攻，则守卫困难，救援路远，极易失守。在河西走廊及周边，再也找不到嘉峪关这样一个适合的地方建立边关防线。

——是世界上冷兵器时代建筑耗时最长的边关防线。嘉峪关防线自洪武五年（1372年）开始修建，历经永乐、正统、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等朝不断修筑，至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野麻湾堡筑成，清朝乾隆时期仍在加固，防线形成现在的规模至少用了240多年，建筑时间长于长城其它关塞。

——是世界上冷兵器时代最多国度、最多民族争夺的区域和地带。嘉峪关地域自汉元狩二年（前121年）归中国版图，后又历经凉、甘州回鹘、西夏、吐谷浑、元蒙、察合台后王势力等政权，鲜卑、氐人、匈奴、乌孙、月氏、突厥、回鹘、党项、羌、蒙古等民族游牧。多个历史时期处于国与国、民族与民族的纷争中。山海、居庸、雁门等关都没有这样的经历。

——是世界上承载国防命运时间最长的边关和人文界线。公元前121年，酒泉建郡开始，此地初为汉与匈奴分界。以后多个历史时期为不同国家和势力分界（前段有述）。清康熙朝打败噶尔丹，乾隆朝平叛大小和卓，光绪朝左宗棠平叛阿古柏，收复新疆。整个清时期，新疆自叶尔羌汗国后，还出现了准格尔汗国、哲德沙尔汗国、洪福汗国。朝廷多次通过出嘉峪关军事解决西域问题。1942年，蒋介石坐镇嘉峪关，化解割据分裂危机，再次收复新疆，这是嘉峪关最后一次发挥边关作用。从公元前121年至1942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如此长久承载边关国防作用的唯有嘉峪关。

——是世界上冷兵器时代军事设施最集中、长城形态最丰富的边关国防。嘉峪关明代属肃州管辖。肃州为明最西控制区划，万里长城在这里起始，辖区有近百座营堡、300多座墩台。其中嘉峪关防线有边墙、壕沟、崖栅数百里，营堡20座，墩台70多座，军事设施密布，长城沿线绝无仅有。有墩台、营堡、边墙、壕墙、远壕、城壕、外壕、山壕、边壕、壕棱、斩崖、崖栅、远墙、水壕、紥𥿝、暗门、湖沼、险山、峡谷等20种长城，长城沿线独一无二。

关之雄巨，不在乎城高墙厚楼耸，不在乎砖土木石工艺，而是天险之巍，长城之奇，封扼之严，御寇百年而岿然。这里有开发不尽的旅游资源，有挖掘不竭的文化矿藏，有感受不完的历史文明。嘉峪关防线是古人利用山川地理襄助国防的经典，是名副其实的露天长城博物馆，是甘肃省打造华夏文明传承区的坚强支撑。嘉峪关长城防线是目前全国保存最完整的成建制的长城单元，成系统的长城区段，通过认真全面的保护，给我们的祖先一个公道的祭奠，给自己一个发扬的证明，给后人一个负责的继承。万里长城，西端独大，中外巨防，舍我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