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谈卢梭:我的哲学入门

周濂谈卢梭:我的哲学入门

2019年06月28日 10:05:00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1712年6月28日卢梭生于瑞士日内瓦,是法国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值此卢梭诞辰307年之际,特摘录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周濂的新书《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中有关卢梭的章节,以晌读者。

在进入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的精神世界之前,先来说一说我的个人经历吧。1991年,我从浙西南的一个小镇考上北大哲学系。在此之前,我只去过两个大城市,一个是上海,一个是杭州,只读过两本哲学书,一本是马尔库塞的《爱欲与文明》,还有一本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1991年的夏天,我踏上了北上的列车,我必须先去石家庄陆军学院军训一年。一走出石家庄火车站,我就被带上了迎新的中巴车。一路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北大新生们欢声笑语,其中有一位来自北京的女孩和一位来自上海的男孩显得特别的欢脱,其中一位站在中巴车的中间,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同学,大声说了一句:“同在一片蓝天下!”听到这么文艺腔的表达,我心中不禁有些纳闷:莫非大城市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那位上海男生凑到我身边问我:“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我说我是哲学系的。他接着问:“那你知道冯友兰吗?”我当时的心理反应是这样的:“冯友兰?是个女哲学家吗?”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就不搭理我了,扔下我继续跟那个北京的女生说同在一片蓝天下的话。

那天晚上,发生了更加恐怖的事情,因为同寝室的同学都是这样开始彼此寒暄和问候的:“请问你考了多少分?”“我在福建省是第8名。”“他是内蒙古的文科状元!”当时是全国统考,所以各个省之间是具有可比性的。作为浙江考生,我的考分还过得去,但是在这种赤裸裸的比较中,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同寝室一位来自边缘省份的男生,因为考分相对较低,那天晚上,我看他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蚊帐里面,两眼放空,发呆到天明,我知道他心里受到了多么严重的冲击。

结束了一年的军训生活,我回到北大,开始接触大量的经典著作,本源、存在、本质、真理、实体,各种超级概念就像陨石一样劈头盖脸地向我砸过来。但我面对这座巍峨雄伟的哲学大厦,却始终有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我读到卢梭的著作,那扇怎么推也推不开的哲学大门忽然就打开了。他的文字和思想就像是划亮天际的闪电,虽然夜幕低垂、暴雨如注,但在闪电到来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各种事物,在那一刹那纤毫毕现。比如下面这句话:

是怎样一长串的罪恶在伴随着这种人心莫测啊!再也没有诚恳的友情,再也没有真诚的尊敬,再也没有深厚的信心了!怀疑、猜忌、恐惧、冷酷、戒备、仇恨与背叛永远会隐藏在礼仪那种虚伪一致的面孔下边,隐藏在被我们夸耀为我们时代文明之依据的那种文雅的背后。

这些文字,不仅道出了一个年轻人的格格不入和愤世嫉俗,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在成长过程中体会到的那种虚伪、竞争、矫饰、攀比,以及由攀比带来的妒忌和蔑视,羞耻和虚荣,都是可以上升到哲学的理论,对接到对整个文明和时代的批判上的。

卢梭的这段话出自1751年写就的《论艺术与科学》,这是一篇命题作文,当时的第戎学院向全社会公开征文,题目是:“科学与艺术的进步有助于改善人们的风俗吗?”

显然,卢梭的答案是否定的。今天看来,他的这个回答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如果回到18世纪中叶,放在当时的时代语境下面,你就会意识到卢梭的回答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多么的逆潮流而动。启蒙运动的主流观点尊崇理性的力量,认定可以借助理性扫除宗教迷信和政治独断;肯定科学的作用,相信科学发展可以改善人类生活;总之,在理性与科学的引导之下,人类将不断进步,最终步入一个“大光明”的时代。但是卢梭却给这种进步主义的乐观精神以迎头痛击,给出了彻底否定的回答。

卢梭

卢梭的撕裂与统一

在卢梭的身上,我们能够深刻地体会到他的撕裂性。美国学者弗兰克·M. 特纳把卢梭称为“真诚之父”,认为他是有史以来以真诚的态度打动读者的第一人。他在《忏悔录》中毫无顾忌地交待自己的一生,将人性中最不堪也最阴暗的部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所有人审视和批判,从他的童年、性生活经历、情人、恐惧、不安,一直到他的背叛。但是这个所谓的“真诚之父”同时又是一个充满了冲突、矛盾和撕裂的人。有人这样总结他的一生:“卢梭是个剧作家却又猛烈攻击戏剧,是个道德家却又抛弃子女,是个宗教哲学家却又出于可疑的理由两度改变信仰,是个自由意志论者却又念念不忘强制,是个自然神论者却又指责其他自然神论者不信教,是个友谊的颂扬者却又与每一个人都反目成仇。”

在这张反目成仇的名单上,不仅有伏尔泰、狄德罗,还有休谟这个人畜无害的大胖子。1766年,休谟邀请卢梭一道去英国居住,为此休谟还替卢梭向英国政府申请了一笔不菲的薪水,但是由于卢梭的被迫害妄想症发作,这对挚友最后还是以互相攻击结束了友谊。休谟这样评价卢梭:

他在整个一生中只是有所感觉,在这方面他的敏感性达到我从未见过任何先例的高度;然而这种敏感性给予他的,还是一种痛苦甚于快乐的尖锐的感觉。他好像这样一个人,这人不仅被剥掉了衣服,而且被剥掉了皮肤,在这情况下被赶出去和猛烈的狂风暴雨进行搏斗。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卢梭就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不仅剥掉了衣服而且剥掉了皮肤,在狂风暴雨中与天斗、与地斗、与己斗、与人斗,但是在哲学思考上,卢梭却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思考深谋远虑、一以贯之,在《忏悔录》中卢梭这样写道:“《社会契约论》里的所有放胆之言此前已写在《论不平等》之中;《爱弥尔》里的所有放胆之言此前已写在《新爱洛伊斯》之中。”

如何评价卢梭?

如何评价卢梭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我不想斩钉截铁地把卢梭判定为专制主义的支持者,在我看来,卢梭首先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他的问题在于,希望通过民主的方式去实现至善和大同,而不是多元和谐,各美其美。这种手段和目标的错位,让卢梭心向往之的“完美的民主”不可避免地滑落成为独裁和专制。

卢梭无疑是热爱自由的,“对他来说,爱自由比爱什么都深切”。可是问题在于,卢梭爱的不是以个体为单位的自由,而是以共同体为单位的、不搀任何杂质的集体自由。卢梭无疑也是热爱人类的,可是他爱的是抽象的人类,而不是具体的个人。他爱的是没有面目的底层人民,而不是近在咫尺的朋友和亲人,越是关系亲密的人他越不爱,因为爱他们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一地鸡毛的现实责任。相比之下,还是爱人类更能自我感动也更轻巧方便。

卢梭开启了文人知识分子的批判传统,与霍布斯、洛克相比,卢梭的问题意识更加深刻也更能蛊惑人心。霍布斯写《利维坦》的最直接动机就是为了解决英国内战导致的秩序问题,洛克写《政府论》是为了反对君主专制,论证混合宪政的合法性,而卢梭则是将批判的矛头直指人类文明及其对人性的异化。

在法国启蒙运动的三个代表人物中,伏尔泰教导“自由”,卢梭鼓吹“民主”,而孟德斯鸠则阐述“法的精神”。有人说,如果要给法兰西的“启蒙三剑客”各自树块墓碑,他的建议是:伏尔泰和孟德斯鸠应用纯白色的大理石,因为他们曾全力引导人类要走向“自由、公正和法治”;而卢梭的墓碑,一半用白色,一半用黑色,以此来揭示他的学说之中,既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模糊的一面。就像亨利·梅因所说:“雅各宾派以他的名义建立起恐怖统治;德国浪漫主义者把他作为解放者歌颂;席勒将他描绘为殉身于智慧的烈士。”

卢梭的一生给我们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名篇,伏尔泰的思想已经成为现代世界的背景知识,但卢梭却始终像幽灵一般盘桓在舞台的中央,他的个性和思想就像是午夜时分喝下的浓咖啡,它让我们消化不良,精神亢奋,辗转反侧。

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个来自于日内瓦小城的天才青年的奇幻之旅仍在继续。

本文摘自《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作者:周濂,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2019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