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作家们如何通过著作,来看待当今的全球转变

欧美作家们如何通过著作,来看待当今的全球转变

2019年05月18日 10:00:07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还记得《历史的终结》(The End of History,1989)吗?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论文开创性地宣告了“经济和政治自由主义的胜利”。当时的苏联刚刚以和平的方式实现解体、德国重新统一,民主像一场温和的春雨在全球各地洒落。

30年后的今天,情况看起来却有些不同。民主似乎正在输给匈牙利、波兰和菲律宾等国家的专制民粹主义,新法西斯主义和反移民运动在欧洲和美国持续酝酿……在委内瑞拉、土耳其、俄罗斯以及朝鲜领土上发生的一切,也很难让人将他们描述为民主的政治。

时代的潜台词伴随无数人的担忧而日益发酵:当今时代,法西斯又卷土重来了吗?

撰文|新京报记者吴鑫 实习记者郑岑

文学对政治的灵敏嗅觉

2008年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与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2016年老牌资本主义帝国带头脱欧与1931年英国退出金本位制;2017年在无数诋毁与嘲笑中上台的偏执狂特朗普与1933年开始实行纳粹疯狂统治的希特勒……历史竟然会如此惊人的相似!

越来越多的人表示担心,希特勒会重生吗?法西斯主义会再次上演吗?当广义地定义“法西斯”为:人们出于对某个领袖或某种思想的绝对盲从,丧失最基本的良知,肆意践踏他人的基本人权、基本生存权利的话,那么很难会有人否认法西斯主义组织与行为在当今社会的存在,至少这种威胁存在。

过去几年对于世界各地的民主政治不太友好,但是对于关注该领域的作家或学者而言,他们的事业无疑在瞬间变得炙手可热。文学界的部分人士更为直接地审视过去与现在,并试图想象未来。

越来越多的学生、购书者、专栏作家对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独裁统治以及与之相关的当前政治威胁重拾兴趣,甚至有学者联合创建了一个名为“新法西斯主义教学大纲”(The New Fascism Syllabus)的网站,专门用于为当前社会的政治趋势提供学术见解。正如《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书评所说“法西斯主义又开始流行了。”

“为什么历史总是在重复它自己?因为人性几千年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美国著名学者、普利策奖和自由勋章获得者威尔·杜兰特(Will Durant)及其夫人阿里尔·杜兰特(Ariel Durant)在代表作《历史的教训》(The lessons of history)中如是说道。

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国务卿,现任乔治敦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国际关系教授玛德琳·奥尔布莱特(Madeleine Albright),在其2018年出版的新书《法西斯主义:一个警告》(Fascism: A Warning)中认为,20世纪的冲突来源于民主与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对抗,这场对抗造成百万人的伤亡。经历这样的残酷与恐怖后,人们对法西斯主义充满警惕。法西斯主义不仅影响了20世纪,对于21世纪的和平与正义也构成强烈威胁。她对一个国家陷入暴政的过程进行了冷静分析,并向人们传达出历史的教训,以及如果想避免悲剧再度发生亟待解决的问题。

《法西斯主义:一个警告》Fascism: A Warning(2018)

在《法西斯如何运作:我们和他们的政治》(How Fascism Works: The Politics of Us and Them)一书中,耶鲁大学哲学系教授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冷静地审视了“法西斯”这个具有煽动性的政治概念:“在美国的历史中,美国人可以找到最好的自由民主的遗产,也可以找到法西斯思想的根源(一说希特勒是受到联邦制度与有色人种隔离法律“吉姆·克劳法”的启发)。”讽刺的是,斯坦利认为谈论“法西斯”本身变得困难重重,因为这个词让人感觉似乎在喊“狼来了”。

当前的世界正面临法西斯政治正常化的危险,“所谓的正常化是将道德上非同寻常的东西转变为普通的东西,它让我们能够容忍曾经无法容忍的事情,让事情看起来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斯坦利的父母是大屠杀的幸存者,逃到美国后成为难民。当谈到为何要出版这本书时,斯坦利表示:“我们正经历着一场全球性的、极端民族主义的极右运动。它跨越了许多国家,在各地互相影响。所以,我认为现在是时候让大家意识到法西斯主义的存在,意识到历史的特征,并提醒人们美国一直容易受到这种政治的影响,这是非常重要的。”

《法西斯如何运作:我们和他们的政治》,How Fascism Works: The Politics of Us and Them,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出版社:Random House,出版年:2018

在美国,反法西斯组织长期存在于主流左翼组织之外,伴随极右势力在特朗普崛起过程中重获声望,反法西斯主义也逐渐受到人们的关注。2017年,超过1000名带着旗帜和盾牌、身穿黑衣、蒙面的抗议者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会场外大喊“关闭它”,以此来抵抗美国右翼势力代表迈洛·依安诺普洛斯(Milo Yiannopoulos)原本计划举办的一场演讲。

极右势力的复兴始于非裔黑人社群运动及其政治口号“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以及2014年在密苏里州弗格森发生的黑人学生被警察击毙事件(弗格森事件)。“随着‘暴力、随意的种族主义’日渐抬头,反法西斯策略显得越来越重要”,一家倡导反法西斯组织的网站(itsgoingdown.org)编辑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表示道。

伯克利分校学生对迈洛·依安诺普洛斯计划的演讲表示抗议。图片来源:Elijah Nouvelage

当社会各阶级的反法西斯运动延伸至文学领域,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反乌托邦小说《1984》、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的《在这里不可能发生》(It can’t Happen Here)、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的《反美国阴谋》(The Plot Against America)等许多关于独裁国家的小说的知名度都显著回升,有些甚至重回畅销书排行榜。

洛斯·费利兹天窗图书公司(Los Feliz’s Skylight Books)的首席采购员查尔斯·豪瑟(Charles Hauther)表示,“像这些以全球问题为焦点的书籍比反对特朗普的书卖得更好,一些关于独裁主义的旧文本正在回归,‘法西斯解剖’又流行起来了。”

2017年,耶鲁大学历史学家蒂莫西·斯奈德(Timothy Snyder)的《论暴政》(On Tyranny),克莱尔蒙特·麦克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历史学家乔纳森·彼得罗保罗(Jonathan Petropoulos)的《希特勒统治下的艺术家:纳粹德国的合作与生存》(Artists Under Hitler: Collaboration and Survival in Nazi Germany),以及政治科学家皮帕·诺里斯(Pippa Norris)和罗纳德·英格哈特(Ronald Inglehart)2019年的新书《文化反弹:特朗普、英国退出欧盟和独裁民粹主义》(Cultural Backlash: Trump, Brexit and Authoritarian Populism),都是既具学术价值又能被大众所理解的读物。

《1984》(2013)

一些出版商也开始将兴趣投向与法西斯主义相关的书籍。近20年来,朱迪斯·古列维奇(Judith Gurewich)一直担任“其他出版社”(Other Press)的出版商,这是一家出版各种书籍的文学公司。但随着世界范围内“不自由主义”变得尖锐,她的使命也发生了变化,“我不想再漫不经心了”,她谈到最近获得的书籍时说,“我再也不能沉溺于纯粹的优秀文学作品了。”

近年来,“其他出版社”出版了诸如《不是我》(Not I)这样的书,这是德国历史学家约阿希姆·菲斯特(Joachim Fest)的回忆录,他的童年被纳粹的阴影所笼罩。《你没说什么》(What You Did Not Tell)讲述了英国历史学家马克·马佐尔(Mark Mazower)家族在俄罗斯的历史。法国电影制作人埃里奇·武利亚德(Éric Vuillard)的《今日秩序》(The Order of the Day)对20世纪30年代的历史进行轻描淡写的叙述。

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的《愤怒的时代》(Age of Anger)是最近的一本关于法西斯倾向的新书,从甘地遇刺到特朗普上台,作者讲述了一部现代男性气质的危机史,在书中他认识到当前全球极端主义其实萌芽于18世纪的法国启蒙运动。米什拉用他所谓的“反叛英雄的浪漫神话”来追溯民粹主义的兴起,通过审视现代性本身,他瞥见了超越政治思想的生活,进入了无意识的状态,并表明当前的危机或许还有它的最终解决方案——也许在我们内心深处。

《愤怒的时代》(Age of Anger)(2018)

这些书籍似乎都提出了一个潜在的问题:今天的世界正在经历纳粹和意大利法西斯的重演吗?也许不是,但是这些作家看到的相似之处很难否认。作家们也正在积极寻找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有人指出,收入不平等、缺乏公民教育和公共空间消失都有可能加剧民主规范的侵蚀。民主国家的主要死亡方式,在过去是军事政变,而现在是选举。

正如维亚尔在《今日秩序》中写道:“我们从未两次坠入同一个深渊。但我们总是以同样的方式跌倒,夹杂着嘲笑和恐惧。”

法西斯的崛起VS民族主义的回归

在主流作家群体对法西斯主义的回归抒发警觉与担忧时,也有部分作家表示出质疑与反抗。世界的确发生了变化,但不一定是朝着法西斯的方向。

美国智库战略预测公司总裁、地缘政治专家乔治·弗里德曼(George Friedma)在《民族主义而非法西斯主义在崛起》(Nationalism Is Rising, Not Fascism)一文中表示,特朗普及其所代表的政治运动是美国向民族主义回归的表现。长期以来,人们将这一行为视为法西斯的崛起,源于对法西斯的根本误读,而将当前政治现象解读为法西斯主义也是对民族主义复兴的诋毁。

乔治·弗里德曼(George Friedma)

法西斯主义与民族主义存在根本的不同。首先,法西斯主义者否认民族自决是一项普遍性的权利,例如希特勒、墨索里尼、佛朗哥等著名独裁者,他们仅仅将民族主义赋予给了本民族,这是一种建立在特定民族具有优越地位观念之上的统治。自由主义则认为,政权应该由明确的、周期性的人民选举产生,当权者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人民能够通过各种政治机制来实行自治。在法西斯主义的统治下,希特勒式的人物代表人民但无需对人民负责,言论自由和反对党被取缔,反对势力被视为罪犯……而当下,没有独裁者、没有取缔选举、没有镇压自由言论的政治其实不能称为真正意义上的法西斯主义。

因此,无论是英国脱欧还是美国国内存在的对北约、欧盟等机构的质疑,都是各国向自由民族主义回归的表现。在弗里德曼看来,当今的政治格局也许并不理想,但绝非是法西斯崛起的表现。

另一种观点由艾萨克·乔蒂纳(Isaac Chotiner)提出,在《特朗普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吗?》(Is Donald Trump a Fascist? Yes and no)一文中,乔蒂纳认为特朗普的作为是对法西斯主义的回声,但与法西斯主义又有着本质的区别。

特朗普鼓吹的政治口号带有法西斯主义的色彩,他对种族的刻板印象以及排外心理也是典型的法西斯主义。然而,希特勒等法西斯主义极度敌视激进的个人主义,他们将国家战败、经济萧条、民族衰落等原因归咎于个人主义,相反,特朗普及其所在共和党却是个人主义教条的虔诚拥护者。并且,上世纪30年代的德国刚经历一战的失败,接着又是全球经济大萧条,今天的美国虽然也面临诸多问题的挑战,但这些无法与当时的德国相提并论。

不同的观点在作者之间碰撞,赖希(Reich,W.)在《法西斯主义群众心理学》中提出,法西斯主义不是某个人或某个民族特有的,而是普遍潜藏于人类的性格之中,是每一个被压抑的普通人既想反抗又不免崇拜的。希特勒的“成功”,靠的是法西斯主义纲领与人类固有心理结构的耦合。

因此,塑造科学理性的认知是弥补法西斯式人性缺陷的必要条件。要想从心理层面过渡到现实世界,需要在制度变革与政策设计上更加注重公平。面对被边缘化所产生的“新民粹主义”,要重新审视阿瑟·奥肯(Arthur M. Okun)提出的“公平与效率之权衡”。否则,法西斯主义作为对现代性问题(尤其是自由放任市场)的一种反应,难免又将粉墨登场。

那么应该如何弥补市场的失灵?恐怕没有唯一的答案,即使有答案也不存在唯一的救世主。时代既需要讲求法治、以人为本的政府,也需要扎根民间、非营利性的社会组织,客观中立的媒体以及成熟理性的智库也至关重要。各种社会主体应该发挥各自优势,相互协作配合,守住共同的底线,才能避免极端主义的发生。国际社会的理解与配合也必不可少,少一份猜忌与计较,多一些沟通与理解,法西斯主义在当代才将没有可以生长的温床。

https://www.latimes.com/books/la-ca-jc-fascism-studies-college-books-20190503-story.html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7/feb/02/facism-alt-right-activists-trump-milo-yiannopoulos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8/oct/15/how-fascism-works-jason-stanley-review-trump

https://geopoliticalfutures.com/nationalism-is-rising-not-fascism/

https://www.slate.com/articles/news_and_politics/interrogation/2016/02/is_donald_trump_a_fascist_an_expert_on_fascism_weighs_i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