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与美国医生的译法旧事

林则徐与美国医生的译法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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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谕令最为奇特之处在于,完全采取了中文直译,连标点符号都不加。如卫三畏主编的《中国丛报》评价:“这是有史以来中国官方第一次用英文颁发通告”,是“一份很值得记录在案的材料”

林海

北京大学法史学博士金融学博士后

1850年11月,林则徐病危。弥留之际他只说出“星斗南”三字。人们不知“星斗南”何意。曾寅光曾勉强解释:“吾华居星斗之南,故北辰常在北。海疆事起,后进咸就公请方略,公曰:‘英易与耳,终为中国患者,其鄂罗斯乎!’”他认为,林则徐遗言之“星斗南”,是提醒后人提防北极熊俄罗斯。

不过,越来越多的史料表明,这个“星斗南”或许另有所指。在今日荔湾区十八甫路,旧日新豆栏街7号丰泰行内,曾经开过一家“新豆栏医局”。主治医师为美国人伯驾。在他的病历档案中曾有这样一则:“病例6565号。疝气。病人:林则徐。职业:钦差大臣。”

1839年正月,林则徐在天字码头下船,抵达广州禁烟。他在今天增城区前进路21号的长寿寺设官立禁烟局。4月4日,又以钦差大臣身份颁“谕收缴鸦片增设绅士公局示”,请乡绅邓士宪、张维屏等人在大佛寺内设“民办禁烟局”。这个机构的位置,就在今日惠福东路惠新中街21号。为鼓励军民缴交烟土烟枪,禁烟局还配制戒烟药物,发放给吸烟者。

在广州主政期间,林则徐的痼疾疝气复发。广东商人伍浩官建议他看西医,并推荐了“新豆栏医局”的美国医生伯驾。从他居住的越华书院到新豆栏医局,用马车约需要半个小时。然而路途尚不是问题,主要是此时与“夷人”战和未定,林则徐认为请“夷人”看病不妥,遂通过伍浩官转给伯驾一封信,请求“开具治疝处方”。

孰料伯驾用中文客气地回信,建议病人绑扎疝气带,并由他亲自绑扎。但是,林则徐不愿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赴西医就诊,于是派了一个身材与其相似的人前往新豆栏医局。美国人乔纳森·斯潘塞在《改变中国》一书中记载,此人自称“林则徐的弟弟”,并说自己身材与他相近:“凡吾适合之托带,必然适合吾兄。”

在法律史上,这次医患交流的意义十分重大。据伯驾回忆,看病并非林则徐找他的主要目的:“他第一次求助本院,是在7月间,不是为了看病,而是要我翻译滑达尔著的《各国律例》一书中的若干段落,是由高级行商送来的。摘译的段落包括战事及其附带的敌对措施,如封锁、禁运等,是用毛笔写的。”而后面来就诊、托称为林则徐之弟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林则徐自己——据考,当时林则徐的弟弟并不在广州,而是在福州家中。

无论是否与伯驾亲见,林则徐都将其视为了解西方国际法的重要渠道。用他自己的话说,“筹夷务必知夷情,知其虚实,始可定控制之方”。他请伯驾翻译的《各国律例》,系由瑞士国际法学家埃尔默里克·德·滑达尔所著。译文收录于魏源受林则徐所托编著的《海国图志》卷八十三辑,署名:米利坚医生伯驾。此外,伯驾还为林则徐提供过其他一些有关世界地理方面的书籍。

据伯驾回忆,那个自称“林则徐弟弟”的患者曾与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局势,并“专门问了许多关于我的祖国的问题和关于到外国旅行的问题”——这些都让后人对这个“林则徐弟弟”到底是谁产生了更多的怀疑。

不过,伯驾并未将滑达尔《国际法》全部译出,而是根据林则徐的要求,只将“涉及到战争及其敌对措施,如封锁、禁运等”以及有关“一个国家驱逐外商和没收走私物品的权力”的条款翻译成中文。由于伯驾采取摘译的方式,其译文有些名称和内容较为混乱。为准确起见,林则徐又让随员袁德辉重译,进行两相比较。

袁德辉也非等闲之辈。他在马来西亚学习多年拉丁文与英文,又在北京官场任职数载。他在马来西亚的同学美国人亨特曾在《旧中国杂记》中多次提到袁德辉。

1839年8月,林则徐根据伯驾与袁德辉所译之《各国律例》第292条“欲与外国人争论,先报告对头之王或有大权之官”,让袁德辉将《拟谕英吉利国王檄》译为英文。为确保英译准确,林则徐又让亨特对英译本进行检查。亨特回忆道:“钦差阁下到广州后不久,人们给我拿来一份他与广州政府的高级官员联合写给英国女王陛下谈鸦片贸易的信件的英译本……这个英译本显然出自我的老同学小德的手笔。”

经袁德辉之手,林则徐还以英文向外商发布了一份谕令。这就是《钦差大臣、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关于处理鸦片问题再度晓谕外商》。这份谕令最为奇特之处在于,完全采取了中文直译,连标点符号都不加。如卫三畏主编的《中国丛报》评价:“这是有史以来中国官方第一次用英文颁发通告”,是“一份很值得记录在案的材料”。

尽管给英女王的信后来未能呈递、关于处理鸦片问题的谕令也落了空,但伯驾和袁德辉对《各国律例》的翻译,却在“林维喜事件”中派上了用场。1839年7月7日,村民林维喜被英船水手酗酒行凶,棍殴致死。林则徐力主按《大清律例》审理,然而英方代表义律则主张在中国领海上设一“具有刑事与海上管辖权的法庭”进行审理,仅“判三人监禁六个月,罚金二十磅”。对此,林则徐援引《各国律例》第四款“守法”所载“往别国遵该国条例,不可违犯。如违犯,必有罚以该国条例也”,坚决要求义律交出凶手。

在处理鸦片时,林则徐援引的条款更为准确。关于违禁品,伯驾是这么翻译的:“各国皆有当禁外国货物之例”“但有人买卖违禁之货物,货与人正法照办”。袁德辉则译为:“各国有禁止外国货物不准进口的道理……所立例禁,即如走私出口入口,有违禁货物,并例准货物,偷漏不上税响情事,有违犯者,将船并货人官充公。”有了《各国律例》”撑腰,林则徐决定与英商斗争到底。

尽管后来坚船利炮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然而想到他最后留下的话,竟然是“星斗南”三字,那个在十八甫新豆栏医局看病时,还在请医生翻译国际法的时刻,今天看来仍叫人动容。

责任编辑:马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