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皮书》剧照
没有想到,如此宏大、如此沉重、如此复杂的种族问题,作为曾交织着战火与血泪的种族问题,就那样,轻轻化作了一趟轻松、幽默而充满意外的美国南部之行。
人们说,这并不是编剧的虚构,而是生活的真实。我想说,这样的“真实”,幸好遇见了艺术。否则,它将与任何庸常的故事一样,都会波澜不惊。
《绿皮书》,作为奥斯卡奖获奖影片,论者颗矣。
于我而言,印象至深的甚至还不是影片的主题、人物、情节,而是那一台钢琴。
钢琴的琴键是黑与白,那是它的天赋。
从始至终,剧情就在一种黑与白的张力悄然打开。
黑人唐雪利博士,与白人司机托尼,不就是钢琴上天然的黑键与白键?
一台钢琴,就是最好的黑白隐喻。
电影中,唐雪利是黑人音乐家,极有才华,又富学养,其艺术造谐足以汇入白人上流社会,他也保持着一种文质彬彬的文雅和审美。然而,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黑皮肤,纵是西服楚楚,领带飘飘,才华横溢,种族却是他心头根深蒂固的痛,他甚至无法凭借自身艺术的卓绝而撼动一个民族累积的歧视目光和世俗的偏见。为此,他隐忍于彬彬有礼的文明仪式里,他孤独于月下独酌的凄迷里,他痛苦于夜店的放纵和沉醉里,甚至他慰藉于同性恋的情感取向里。
他是荣光下的“被侮辱者”,却又挟带着同样的“文明眼光”,对司机托尼的粗鲁表现轻蔑。
托尼,是唐雪利此行所聘的司机,一个意大利裔白人。与唐戴然不同,他出自草根,却充满处理问题的街头智慧;他没有太多文化,甚至狂放不羁,但他一直有内心的价值和担当,亦如中国古侠。
所存的张力,其实并不止于黑与白,不止于外显的种族与肤色。随着情节推移,人们看到歧异背后的身份与阶层,艺术与凡俗,文明与野性,孤独与率真,乃至酒食和习俗。
反差,本身就是一种寓意。
黑人唐博士,偏偏代表艺术、文明与智识的优异者;白人托尼,偏偏代表底层。
唐雪莉表面处处风光,内心却处处受伤。在他身上,强大与脆弱共存,光鲜与痛苦交织。
托尼,在拳脚相向的粗野行事中,却一直保持着他对艺术和美的尊重。在他这里,卑微不掩明亮,粗猛不乏细腻。
电影好就好在,这一次为期两月的南部巡演,对这两个人而言,像是一次奇妙的心灵之旅。
他们都从对方那里照见了自己的“缺失”,又从对方那里发现了不同的“价值”。唐雪利从托尼那里看见了智慧、力量、正义、善良,而托尼也从他那里又懂得了艺术,以及艺术背后的伤痛。如此过程,正应了一句话:暴躁平息不了暴躁;偏见,消除不了偏见;但理解,可以带来理解;“看见”,可以成就“看见”。
镜头主要聚焦于“南部之行”的演出和故事。而以托尼与妻子的书信,串起另一个时空。
托尼的“生活流水帐”与唐雪利的“文学情书”,同样是一种反差。此中的深意是不是说:所谓的南部之行,所谓一黑一白彼此靠近和懂得,其实一直是在爱与思念的温暖心空里展开的?
在白雪飘飘的圣诞夜归来的那一幕,很感人,简直就像是一种召唤。
那是爱对旅途的召唤,更是爱对隔离的消弥。
当唐雪利披着雪花,带着酒,融入到托尼的家庭美好时,我想说,或许,那才是“黑与白”奏响的最温暖的人间音乐吧。
黑与白,是种族的对立,却是钢琴的语言。少了黑或白,钢琴不可能奏出优美的乐章。
忽而想到《绿皮书》的“绿”。这也是一种色彩。从法律意义上说,《绿皮书》代表了自由通行。
但是,从生命意义上说,它代表的是自然与生命。白与黑,就像绿一样,不都是“生命本来”吗?
《绿皮书》这一段两个月的旅程,更像是一段历史,一条心路。
好电影,从来就举重若轻,也从来就含蓄内蕴。
作者:黄耀红,教育学博士、教授,文化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