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无声告白》作者伍绮诗2014年发表在Gulf Coast 上的短篇小说,带有无奈的自嘲,又有点感人。读的时候让我想起《无声告白》里玛丽琳主动亲吻詹姆斯的那一段,以及结尾处充满画面感的深情段落。
当你说“我的名字是麦肯齐·阿尔特曼”时,享受人们脸上惊讶的表情吧。当他们问起,解释说,是的,你的母亲去中国领养了你;不,你不认识你的亲生父母;不,你不会说中文。当他们说你没有口音时,礼貌地微笑。
十八岁时,接纳俄亥俄州一所小型文科学校的席位,四小时路程,过了州界就到。据网站介绍,新生入学人数为四百五十人。平均亚裔人数为百分之三。自己算算吧:你的班里会有十三个半亚裔学生。尽量别去想那半个是谁。告诉你的母亲,你想和自己的文化建立联系:这会是你念大学的一大决心。她会高兴的。“肯齐,”她会说,“哦,肯齐,我真自豪。”在你还是婴儿时,她就有这愿望了,自从她用米妮老鼠毯子裹着你走下北京飞到底特律的飞机开始;她总是给你买熊猫款泰迪熊,亚裔芭比娃娃。你的母亲会亲吻你,眼里闪着泪光。
别提起身在密歇根州学习当中国人的难度。别提醒她,除了东方之珠的服务生以外,你还没有见过任何中国人。别告诉她你不知道从哪里做起才好。
***
首先,以一个错误开始。大学的第一个星期,你要加入中国学生会。开介绍会时,学生会的会议室里,有十四个你。看看四周然后想:“中国看起来一定就像这样。”随后脸红。看看四周又想到:“我的天,我们真的看起来都一样。”会议上大家靠打麻将来建立友谊。其他所有人都是留学生,来自北京和上海,隐隐带着英国口音。拉一张椅子坐到桌角。“看着,”一个女孩说,“我们教你怎么打。”这真迷人,像《喜福会》。把双肘支到桌子上吧,张开毛孔,准备吸收文化吧。
可你根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句英文说到半当中冒出一段中文,就像在收音机上调频道一样突然。“我男朋友,你知道吧,他嗯嗯嗯。然后我说,你知道的呀,我不觉得嗯嗯嗯嗯嗯,但就像是嗯嗯嗯嗯嗯。”对话里丢失的部分犹如你在幼儿园里剪的纸雪花,全是洞。你想让坐在你旁边的女孩帮你翻译,可你撇了一眼她的名牌,根本不知道那个名字怎么发音。晓霞。她看着你,笑了。
“学会了吗?”她问道。四双手将麻将牌堆成砖墙。桌子瞬间变成小小的城堡,而你则在城堡之外。点头,微笑。告诉她你得走了。朝门口走的时候,忘了说谢谢。
***
再次开始,在所有场合里最美国化的地方:麦当劳。十月。你正在柜台前等你的巨无霸,身后有个声音说:“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啊?”你边说边转身。这个问题让你联想到牛排屋,有主厨推荐菜式的那些餐馆。排在你身后的男孩也是中国人,双手插在兜里,眼神柔软得像只狗。好奇这男孩是不是在耍你。你拿到自己的餐点,收银员转向男孩,后者指着你的餐盘说:“我来份一样的。”
剥开汉堡的包装纸时,问问关于他的问题。他告诉你他的名字,温斯顿·刘,他一家子几个月前从香港搬来美国,住在半小时路程外;他也是大一新生。双方一致惊讶于到现在才认识彼此。聆听温斯顿的嗓音,寻找些微口音,什么都没找到,直到他说了“草莓”。在此之后,你在每句话里都能听到:元音里有一点点英国音,L和N有点分不清,他说“芝加哥”时用力发出的“ZHI”。语调和脸对不上号的模样很性感;像是具有艺术感的混搭服饰;像乱糟糟的头发。
“用中文说点什么。”你对他说。
“比如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些什么。英语单词幻化成声音:“Jaw, deem, naugahyde。”
“是什么意思?”你问道。
“‘劳驾,小姐,我的酒店房间里都是猴子。’”
越过斑驳的塑料桌面亲吻他。他的嘴唇有盐和番茄酱的味道,你竟然觉得这样带有异国情调。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你自己嘴里的味道。
***
第一次约会时,温斯顿带你去用晚餐。城里有两处中餐馆,在商店街面对面开着。北京花园是你知道的那家。墙上有高雅的烟雾弥漫的群山水彩画,每包砂糖的外包装都教会你一个中国式船只的名称:舢板,平底帆船。不过,食物都是用粉红和白色的康宁牌餐具(物美价廉的玻璃陶瓷餐具)端上来的;不管你点没点,服务生都会在餐后端上咖啡,这些人全是学生,和你、你母亲以及所有你认识的人操着同样单调的中西部口音的白人小孩。温斯顿带你去了另一家,欢喜佛,就挤在麦克斯办公用品店和家得宝家居建材店之间。人人都说这家更正宗,结果,当你们在星期六晚上走进店里时,成了那里仅有的顾客。
四处看看,瞧瞧真正的中式餐馆是什么样的吧。粉色桌布,绛紫色餐巾。茶壶不带把手。吊顶板接缝处悬挂着红色纸质蜂巢拉花球和金色塑料蝙蝠。担心你的族人品味不佳。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女声,轻轻哼着中文歌。坐在角落的小卡座里,想象你身在中国。没过一分钟,你认出了播放的曲子:那是《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
欢喜佛的服务生和你父亲年龄一样大——要是你有父亲的话——皮肤深褐色。他说话带口音,该剪剪头发了。他问你要不要冰水时,语气简直像是在指责你,而你要花上一会儿才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说“是的,请”,然后露出灿烂微笑。尽量不要为他没有回以微笑而感到失望。
温斯顿跳过木须肉、拌面和左宗棠鸡——所有这些都是你和你母亲所喜爱的——而是点了一些你从没听过的菜式。“你确定?”服务生说。他用眼角打量你。随后用中文和温斯顿说了些什么。温斯顿看看你,点了点头。跟着点头,假装你听明白了。服务员终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在他离开去下单时,提问:
“他说了什么?”
“哦,”温斯顿说,“他想知道你是不是中国人。”
食物到头来也不坏,就是很奇怪。食物的质地让你不安:成块的豆腐堆在一起,像你母亲做的馅饼一样结实;脆脆的黄色面条,棕色酱汁,关节连着的排骨大部分是骨头。服务生坐在房间另一头,在一张桌子前抽着烟,看着你们吃。你给茶里放糖,排骨又一次从你筷间滑落于是伸手去拿叉子时,尽量别对上他的视线。
晚餐结束后,温斯顿付了五十块的账单。他接着去了厕所,服务生则对你说了一些你不太能听懂的话。说:“嗯……?”还是没明白。直到他平静、清晰地说出“你要打包吗”,你才听懂。你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口音问题,他刚才说的是中文。说:“要的,麻烦帮忙装一下。”但愿他没注意到你的脸有多红。
你等候食物袋的期间,看着餐垫,现在上面沾满了油脂和一滴滴的棕色酱汁。找到你的出生年份,知道了自己属龙。这让你觉得自己时髦、强大、自信,不再渺小而叛逆。上面说:你有决心、有热情,学习能力很强。服务生回来时,看着他的眼睛,告诉自己,他眼里的神情不是怜悯。
温斯顿开车送你回寝室后,等到他离开,悄悄穿过马路去匹诺曹比萨店点两块意大利辣香肠比萨。用两个纸盘子夹住,偷偷带回房间,一个人边看重播的《老友记》边吃。
***
几星期后,温斯顿打电话来问你要不要和他母亲一起在星期天用早午餐。她过来看我,他说,几个星期来一次。藏起你的惊讶来。你们已经有过几次约会了——看过一部保险的PG-13 级的喜剧片,去看了本赛季第一场橄榄球赛,在那里,你的手在他外套口袋里和他的手握在一起,你跟他解释什么是突袭。你还没跟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你想,到了见家长的时候了吗?
“她真的很想见你。”温斯顿说,“她觉得我能认识其他中国学生真是太好了。”感到一股温暖,像一个深深的拥抱。对这个女人感到好奇:一个中国母亲。她长什么样子?你能够想象得到的只有你母亲染成黑发的样子。说:“好的,什么时候?”
温斯顿决定去葡萄庄园,每个人都会带来访家长前往的镶木板的餐馆。你抵达时,早到了两分钟,他和他母亲已经坐在了铺有白色桌布的桌子前。刘太太穿着皮大衣,乌黑光亮,戴着两条金项链。她左手食指上戴了一个玉戒指,有十美分硬币这么大。
“麦肯齐。”她说。她伸出了手,但没有和你的握在一起,结果你只碰到了她的指尖,像是捏住湿抹布的一角。“你真瘦。”她说。有那么一瞬间,你以为她会来捏你的脸颊。
“谢谢你。”你停顿了一下,说道。她微笑,涂着唇膏的嘴唇没张开,仿佛你犯了什么过错。她点了一盘水果色拉和一个羊角面包,如此欧式的餐点让你隐约有点失望,不过,你和温斯顿都点了华夫饼和培根。
“你妈咪做什么的?”刘太太问道。
“建筑师。”你对她说。
“你爹地呢?”
你有准备好的答案,也有为此准备好的语调。
“哦,只有我妈妈和我,”你说,“她是作为单身妈妈领养我的。就我们两个姑娘。”
“嗯——哼。”她说,像是你说了什么神奇的事情。
温斯顿的母亲是位风水专家。风水,对你来说,是通过室内设计来获得好运气。她不上班。他父亲算是个生意人,经常待在中国。这礼拜,他在上海。刘太太问你主修什么,你告诉她你还没决定。当她扬起眉毛时,加一句:“不过我正在考虑东亚研究。”
“你想了解自己的文化。”刘太太说,“这很——好。”她带出最后一个字的模样像是在纺丝线。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实的笑容,接着用叉子侧着切了一大块哈密瓜。
“你领养来的?”她见你点头,说,“很重要,你要了解你的文化。”她说话的口气,像是在颁布法令,像是赋予了你权利。文化在远处闪耀,犹如寻宝游戏里的奖品。
在此之后,早午餐形成了一个模式。刘太太对你说中文。你只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三个字:马,肯,七。温斯顿说话的时候,要露出茫然的微笑。“妈,你忘记了吗?麦肯齐不会讲中文。”刘太太表示抱歉,拍了拍你的手,她那苍白的手又凉又软,像一块小小的绸缎垫子。“你继续听,你慢慢学,”她每次都说,“你生来就会,在你心里,其实能听明白。”她拍了拍胸脯。
不要告诉他们你上月收到的包裹,来自巴诺书店一套八张CD 的《中文入门课程》,你母亲在便条上写着:“我给自己也买了一套——我们可以一起学。”第一课:“你好吗?我是一个美国人。我会说一点中文,但说得不好。”你说这些词语像在品尝碎石一样奇怪。不要告诉他们第二课是如何难倒你的,你是如何忘记语序,把“吃”和“是”“买”和“卖”搞混的。上周你母亲打来电话时,听起来是有多么像CD 上的女人,在她讲英文以前,你一点都没听懂。“‘你想去我那里喝一杯吗?’第八课:与人会面。”过了一会儿,“你还没学到那里吗?”尽量不要想起昨天收到的安慰礼品,巧克力饼干、热可可粉、墨西哥炸玉米片和莎莎酱,来自你母亲的便条上写着:“我答应你,不会再给你出题了。”把注意力转向刘太太的眼睛吧,和你一样是深棕色的。在脑海里重复她的话:“你生来就会,在你心里,其实能听明白。”
用完餐点后,在停车场道别。刘太太握住你的手,她的戒指压在你的手指上。她说:“麦肯齐,我给我们新家买了很多艺术品,中国艺术品。你会不会想来看看啊?了解下你的文化?”
“我很乐意。”你说。她身后,温斯顿的脸上绽出笑容。
“好。”她说着,上了车。温斯顿轻吻你的脸颊,小声说:“一会儿给你打电话。”随后,他们乘着浅金色的雷克萨斯疾驰而去。
***
这一晚,去到温斯顿的房间。踢掉鞋子,陷在床上。和你、和其他大多数新生一样,他有一张单人床:大学方面相信,这样能避免引起寝室矛盾。不过,他所处的大楼房间更旧,形状也很奇怪:桌子嵌在墙壁的壁龛里,床在角落,床尾是衣橱。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母亲。”他说完,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看了你一下。
“她很和气。”你说。
“她很喜欢你。她想让你去家里玩。下个周末吧,大概。”
你感觉肩膀略微发麻,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你身上。不要对上他的视线。看看衣橱门上装着的镜子,煤渣砖堆砌的墙壁涂成了灰白色。
温斯顿说:“那么,你妈妈一个人领养了你?”告诉他是的。告诉他。“现在不允许这样了。现在规矩更多。你得是已婚。你得是异性恋。你不能是盲人、有听力障碍,或者有条木头腿、有癫痫或者有别人的肾。现在他们会审查你,确保你不是罪犯,或者疯子。”
不要解释说你母亲一直想要孩子却从没有找到合适的男人,不要解释说当她读到中国开放了孤儿院,她在咖啡馆当场哭泣,眼泪落在了报纸上。不要解释说她去中国接你的时候,胃痉挛了整整十六个小时,吐了三次,用掉一个又一个又一个纸袋,就好像她的身体在弥补未曾经历过的分娩。不要告诉他,当她第一次把你抱在臂弯里时,她轻轻说:“你好呀,小美人,我怎么才遇到你?”这些是不能让人知道的故事。把它们抛到脑后,给温斯顿一个大大的带有嘲讽的微笑。说:“还好我母亲动作快。”
翻译 木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