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凰读书 魏思孝专栏
乡村男性系列
走丢的人
1
大伯卫学成在四里八乡有些名气,这是二十多年前。如今,除了我们这些亲属,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他只会在特定的情形下被人提及。妇女们凑在一起,统计村里出现过的智障人士(智商偏低更为恰当)时;邻村的一个老光棍,背着麻袋,在垃圾池里翻找东西收时。这也仅限于年龄偏大的人。
仍活跃在村里的朝巴(淄博方言:傻子),年龄最大的老袁四十好几了,没成家,在建筑队当小工,风雨无阻,赡养父母。小芹,快三十了,起先托人在镇上的塑料厂下车间,又调到仓库,还在食堂帮过厨,现在是办公楼的清洁工,她常年相亲,还没嫁出去。光头强,三十出头,工作不固定,半年前去了新建的塑胶管厂,工友把脏活累活都留给他,他喜欢上网,这些年累计被诈骗六七万。建业,十八岁,初中上了两年,后辍学在家,成为他奶奶的专职电动三轮司机,他以后的出路,也困扰着家人。大峰,二十多了,有严重的癫痫,至今还不能走路,村里的人们对他只闻其名,没怎么见过,略过不提。
和以上的几位不同,大伯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父母双方中有智商偏低遗传导致的,他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也傻得更彻底些,四肢健全,有劳动能力,没有工作能力。同样是捡拾破烂,别人是为了生计,他是个人爱好。大伯天不亮出门,天黑背着麻袋回村南边的老宅。村西边的铁路,绵延几十里,南连胶济线,北通金岭铁矿。大伯从铁轨出发,从铁轨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说。
爷爷奶奶去世后,大伯一个人住在老宅。他身体清瘦,脸被胡须遮盖,看不出五官,上身老式的蓝布大褂,下身是绿色军裤。父亲换下来的衣物,没几天就扔在一边。隔几天,父亲给他送些现成的馒头和咸菜,别的给他,他也不做。让他来家里吃饭,他很少来,没吃的才来,进门不说话,胆怯地站在一旁,吃顿热饭,抬脚就走。几天见不到大伯,为了让他吃顿热饭,父亲故意不给他送饭。碰到农忙时节,就算是没饭吃,大伯也不上门讨吃的,作息时间也调整到让人捉摸不透。
有年麦收,大伯背着麻袋,从远处走来,看到父亲拿着木棍候着,他停下,掉头跑也不是,又不敢往前走,在父亲的训斥下,耷拉着脑袋,像条狗一样往前挪。父亲拿着棍子,要打断他的腿,大伯垫着脚躲。烈日高照的晒麦场,大伯拉着石滚压麦子,一天下来,身上晒暴了皮。等我到了没办法逃避农活的年纪,倒是羡慕起了大伯,可以明目张胆和父亲周旋。
除了农忙,大伯作为壮劳力,家里要抓他的丁。平时要隔三差五给他送点吃的。大伯不让人操心。他整日游荡在外面,远离人群,面对众人的取乐,他躲得远远的。母亲嫁过来后,看到村民戏弄大伯,骂他们,他不懂事,你们也不懂啊,耍他干什么。回到家,母亲气不过,用教育孩子的口吻告诉大伯,他们再这样,你就打他们。家人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要是听你的,就不是他了。
大伯是97年还是98年走丢的,我记不清了。十月份,地里种上玉米后,好几天没见大伯上门讨要干粮,晚上父亲去老宅,把馒头和咸菜放在桌子上。过了两天,桌子上的馒头和咸菜没变样,这才意识到大伯没回来。家族成员聚在一起商议,大伯神出鬼没,平时会去什么地方从没对人提过,寻人没有具体的目标,大家拿着打印的寻人告示,去附近的村镇张贴。告示贴出去几百张。去派出所备案,警力有限,也不可能派出专人寻找,让家属回去等消息。
没过几天,其他人都有事要忙,寻人就剩下父亲。大海捞针不是办法,他拿着大伯的八字求教算命先生,先生掐指一算,指着西北的方向,三天之内找不到就找不到了。父亲骑着摩托车又跑了三天,毫无收获。走到这步,找人不是单纯的找人,变成掩人耳目,让别人知道,不是不继续找,是实在找不到。父亲去当地电视台登寻人启事,黄金时段在屏幕下面滑动播出一行字,一共滚动了四次,收费四百块。一切恢复正常,大伯走失这件事很快也没人议论了。
走丢前,说好掰玉米大伯没来。六亩地的玉米堆满胡同,人工剥掉苞皮要三四天的时间。一大早,父亲去老宅,把大伯堵了个正着,领着他来到村北边的新宅。时年五十多岁的大伯,像个孩子低头站在庭院里一言不发。父亲拿着棍子要砸断他的腿,被母亲拦了下来。父亲说,饭知道吃,活一点都不干,平时往外跑没人管你,家里有活你也跑,我看你想干啥。
父亲骂完,出去剥苞皮了。母亲领着大伯进屋,好言相劝,劲留着也攒不下,忙的时候就这几天,平时你往外跑也没人管你。我端出玉米面放在桌子上。大伯腼腆地笑了,坐下端着喝。母亲在旁边说,你看,家里人对你多好,你还到处乱跑,干点活能累死你吗。大伯不搭话,喝完粥,出去剥苞皮,剥一阵子,趁着去上厕所,不知去向了。见大伯没回来,父亲坐在积压如山的玉米堆里笑了,笑里面既有无奈也有自嘲。母亲也笑了,你哥说傻,也不真傻,我看比咱俩都聪明。父亲笑着说,闭上你的臭嘴,干你的活吧。
如果不是后来大伯的走失,我不会对当天的事,如此记忆犹新。这也是大伯留给我的最后的记忆。开始,我们寄希望大伯能有天自己回来。半个月后,父亲收拾大伯的房子,从床底下找到一个木箱,撬开后里面有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最大面额十块,毛票居多。还有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女性画册,大多穿着比基尼,里面有巩俐。箱子底下有个小箱子,里面是几个大小不等的芭比娃娃,有的身体完整穿着衣服,有的缺胳膊少腿。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对大伯的这些遗物并不陌生。趁大伯不在家(门没上锁,用铁丝缠着),我和小伙伴打开箱子(没锁,缠着铁丝)偷过几次钱,也看过那些杂志上性感的照片。
老宅没人住,很快破败了,荒草丛生,院中只剩下搬不走的石磨。几次雨水后屋顶塌了,父亲想过修缮,手头不宽裕,也未成行,只在岌岌可危的院墙上挂上瓦片。
家里有本大伯的残疾证,上面的照片丢了。母亲说大伯长得比父亲好看,像奶奶。奶奶长什么样,我更记不清楚了。母亲说,大眼睛,高鼻梁,有排场,只看长相,不傻。
二十年过去了,父亲都过世七年了,大伯留给我们的记忆越来越少,母亲翻来覆去也总是在说一件事。那时,我姐姐刚学会走路。村里有人结婚,大伯去凑热闹,抢了几块喜糖,不舍得吃,拿回来给我姐。母亲问,只给你侄女,我的呢。大伯说,你多大了,还和小孩抢吃的。每说到这里,母亲就笑起来,你说他傻吧,他还有点心眼。更多的时候,母亲说大伯丢了也不是件坏事,她说,不用你养老,给你减轻负担。
父亲死后第二年的清明节,母亲决定给大伯立个坟头,从家里找了个鞋盒,从老宅铲了土放进去,用红布包起来。我和母亲扛着铁锨,来到坟场,在父亲坟头的旁边,挖出一个坑,把鞋盒安放进去,填上土,拍打结实,点燃香纸。母亲双手举起三支香,四个方向鞠躬,边鞠躬边说,大哥,你走丢了十多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回来吧,陪着咱爹咱娘还有你弟弟,咱是一家人啊。这句话,母亲重复了四次。
母亲给大伯立坟头,除去亲情的成分,更现实的意义是,过几年全村拆迁,多一个坟头多一笔拆迁费。临走前,我看着坟场里数不清的大小坟头,心想,再过几年,这里将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厂区。七八年过去了,村子没拆迁,墓地先被物流园征用,建了厂区。在村西北的山上,另建了墓地。迁坟时,父亲的骨灰盒已经烂了,骨灰散落出来,里面有些骨片,我捧起来,放到另外的盒子里。大伯坟里的鞋盒烂没了,另外找了个鞋盒代替。
2
家族里走丢的不只是大伯。还有另外一个堂伯。在他走丢之前,儿子卫东超也走了一年多。堂伯的媳妇肺病死的,死时儿子刚学会走路。她身体不好,擅长针线活,总是坐在炕上给一家人缝补。母亲嫁过来的时候,跟她学针线活。那年头缺衣少布,伯母手艺没得到施展的空间,大多时候都在给衣服缝补丁。家族里有小孩出生,她做虎头鞋,有模有样。
伯母死后,堂伯没再娶,边喝酒边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盖了砖瓦房,屋内像猪窝,院子里常年有鸡在跑动,到处都是鸡粪。堂伯智商没有问题,母亲不这么认为,即便不是弱智,也差不多。堂伯右手的两根手指头少了两截,受伤的当天,堂伯指头上缠满卫生纸,鲜血直流,孤身一人站在村口。母亲经过,问他怎么了。堂伯说手伸进机器里,少了两根。母亲说,你不赶紧去医院,站在这干啥。堂伯说,他们取钱去了,我等他们。
卫东超初中毕业后,在镇上的塑编厂上班,认识了同厂不同车间的小任。小任是日照莒县人,几年后和卫东超结婚。堂伯酗酒,把脑子也喝傻了,干不了重活,在家里照看孙子,和放羊一样,也不怎么管。小任回来,看到儿子身上脏兮兮的,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对堂伯又打又骂。腊月寒冬,小任把一盆凉水泼在堂伯的身上,让他站着不动,不许换衣服。堂伯站在院子里,身上结了一层冰。卫东超的出走和小任的凶悍不无关系。
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堂伯去镇上帮朋友盖房子,喝完酒往家走,走没了。第二天一帮人把各条路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个大活人就像融化在雪里。
卫东超的离家出走,让我母亲非常看不起,感情不和把自己老婆打跑的多,没见过自己跑的。堂哥走后,堂伯没到处找,总说他过几天就回来了,过几个月就回来了,过几年就回来。
他没见堂哥踏进家门,自己先走丢了。反而我父亲,骑着摩托车载着小任十里八乡地寻找多次。有年大学暑假,我回家知道这事,给电视台的民生栏目打电话,接线员说走丢的事情太多了,况且这是自己离家出走不是被拐,就算被拐,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总之,卫东超的离家出走没有新闻价值。那几年,对堂哥家来讲,流年不利霉运连连。没过多久,小任骑着电动车在村口被车撞了脑袋,送医院缝了几针,出院后,成了一个光头,长长的伤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本族的人,也认定堂哥不会回来,对小任颇为冷淡,一心想把她赶走。
我拨打热线电话和嫂子出车祸是不是同一年我记不清,但是车祸和我亲自去寻找堂哥是同一年。嫂子听人说在泰安附近,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堂哥极为相似。我们租了辆面包车,拉着另外几个堂哥去泰安。嫂子递出两人结婚照,里面的堂哥油头粉面一副公子哥的打扮。仔细端详后,目击者言语变得含糊,从电话中的斩钉截铁变成不好确定。我们坐上车,顺着乡间小路逐个村子递出堂哥的结婚照给人看,一无所获。
我结婚前夕,卫东超回来了。他在河北保定打工,老板拖欠工资,他盗窃了电脑什么的抵账。老板报警,警察抓住他,通知老家的派出所。再次见到卫东超,他们一家三口来我们家玩。幸福的三口之家,看不出多年的离别。我问堂哥这么多年都去什么地方了,堂哥害羞地说,地方多了去了。大家在教育卫东超的同时,也赞赏小任的坚韧,带着孩子忍辱负重,维持着家庭,让他回来还有个家。这些话,把一旁的小任说得眼泪直流。长大了的儿子,丢失的父亲,五味杂陈,都在卫东超的默不作声里。
堂伯身在何处,寻找无济于事。父亲寻找过大伯,无济于事。我寻找过堂哥,无济于事。堂哥的再次出现,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走失的亲人变成巨大的谜团,不时困扰活人们看似平静的日常生活。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尚存人间的可能性不大,不能确凿认定死了,也就尚存一丝的希望。怀念亲人的时候,总会被迷惑不解所打断。内心深处,我希望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早就死了。这个世界,对他们不会有丝毫怜悯。
魏思孝专栏
魏思孝,男,1986年生于山东淄博,出版有中短篇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