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观者:一桩美国凶杀案的现代启示》
“救命!他捅了我!”
年轻女子的呼叫声划破夜晚街区的寂静。临街公寓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不少住户被吵醒了,现在是凌晨三点多,谁在大声叫嚷?他们走向窗户,可以看到楼下书店门外的人行道上,一名男性正在袭击一个年轻姑娘。
某扇窗户里,有人忍不住喊:“放开那个女孩儿!”
行凶的男子似乎有些惊慌,匆忙走开了。那个姑娘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着,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周围重新安静下来。住户们有的熄灯睡下,有的还在疑惑地张望。
凶手再一次返回,走向街角。姑娘已经爬进了楼房公寓的一扇门背后。他挨个推门,打开第二扇门的时候,看到她倒在楼梯脚下的地上,于是再次拿刀捅向她——这一次是致命的。
3:50的时候,警方接到了邻居的报警电话。两分钟后警察抵达现场。女子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身亡。
基蒂照片
死者是一位名叫凯瑟琳·吉诺维斯(昵称基蒂)的女性,28岁,经法医检验发现她浑身有13处刺伤,9处在身前,4处在背后,咽喉处有刺创,手指上有进行防卫而留下的割伤。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空气灌进了她被刺穿的肺部,导致她窒息而亡。
这便是1964年美国发生的著名“基蒂·吉诺维斯案”。案发的两周后,《纽约时报》的头条报道了这个事件:“……有38位可敬的守法市民在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围观了一起凶手尾随并分三次用刀攻击一名女性致死的案件。”
耸动的描述加上《纽约时报》的权威地位,使得这件两周前的“旧”闻引起轰动,连其他国家的报纸都纷纷转载了这篇报道。
很快,越来越多人听说了这个事件:整个袭击过程共持续35分钟,凶手在这期间对受害人断续实施了三次暴行。案发当时,一共有38名目击者,都没有对受害者提供任何援助,甚至都没有打电话报警。直到凶手最终逃离现场后,才有一人拿起话筒拨打了911。
这个案子被写进社会心理学教科书,形成一个心理学理论,叫做“旁观者效应”(Bystander Effect),指危机现场中人数愈多,救助行为出现的可能反而愈少。每个人都以为:“在场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出面帮忙的,我何必趟这趟浑水。”这样的想法降低了旁观者的道德负担,从而减弱了提供援助的动力。
基蒂的故事成为1960年代美国大都市中的一则典型寓言:在冷漠繁华的城市里,你能和1000个人比邻而居,却很可能孤零零地死去,无一人会伸出援手……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有人认为这是社会邪恶堕落的证明,有人发表评论痛斥“冷漠的美国人”,有人觉得这是现代暴力电视节目对人的麻痹所致……数十年过去,基蒂命案依然质问着每个有良知的内心:如果自己是在场的旁观者,会及时下楼救人吗?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控诉现代人心冷漠的事件吗?
多年后,作家凯文·库克通过警察局档案、庭审记录和自己的多番追索和走访,逐步还原了基蒂·吉诺维斯案的细枝末节,写成了《旁观者:一桩美国凶杀案的现代启示》一书。
在书中,凯文·库克细致地梳理了受害人和凶手生平,以及受害人与社区邻居之间的交往关系,尤其强调:《纽约时报》等媒体为追求新闻点,对报道中所涉的细节多少做了不实的处理。比如所谓的旁观者远远未达到38人,有更多人当晚半梦半醒,或是未曾起身,或是没看清危险情状。真正看清、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邻居大概只有五六个人。
作者: [美] 凯文·库克(Kevin Cook) 出版: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世纪文景副标题: 一桩美国凶杀案的现代启示
在这些邻居中,其中有两个人是确凿无疑的“旁观者”,他们明明知道基蒂生命遭受威胁,却什么都没做。
一个人叫约瑟夫·芬克,是公寓大楼的管理员。那天他上夜班,就处在距离现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看见一个戴着顶绒线帽的瘦弱男人从背后捅了基蒂一刀。
“我想过要下楼去把我的棒球棍拿出来。”
他确实下楼了,走到房间里,没有拿起球棒,没有拿电话报警,而是径直睡觉去了。他已经干了一天的活,为什么还要跑到街对面去自找麻烦呢?
另一个人是卡尔·罗斯。他在那个晚上喝了大半夜酒。基蒂呼救的声音就在他房间的窗下传来,胆小的他并未起身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期望声音尽快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门外楼梯处又传来一阵嘈杂,他吓了一跳,打开房门看过去,他家楼梯脚下正是拿刀伤人的男人和仍在挣扎求救的基蒂。凶手甚至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窥见行凶过程后,打电话给一位朋友询问,那位朋友叫他别多管闲事。他又打给邻居卡萝尔,最后翻窗从屋顶爬到邻居家。在卡萝尔房间里,他们又给其他几户邻居打电话,几番讨论,终于有人在电话里喊:“快报警!”
两个人后来没有被安排作为目击证人上庭作证,以避免被告凶手或舆论过多指责他们,说到底,唯一的“魔鬼”是那个动手行凶的人。
温斯顿·莫斯利
温斯顿·莫斯利是一个不像凶手的凶手:29岁,有安稳的工作,看似美满幸福的家庭——他口中“完美”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头脑清晰,举止有条理,仪表干净整洁,与人和善,养狗和蚂蚁,对他的宠物尤其有爱心。
哪怕杀死基蒂之后,他在开车离去的途中,还叫醒了路边一个在车里打瞌睡的人:“先生,你最好打开窗户再睡,否则容易一氧化碳中毒。”说话时,他正怀揣着带血的锯刀。
警察们并没有等待太久。命案发生的五天后,温斯顿被逮捕了,但被逮捕的原因是他在偷窃某户电视机的时候,被邻居发现并报案了。他平静而温顺地向警方承认了偷窃的罪状,他之前也做过好几十起类似的案子。
只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对这个平静得出乎寻常的犯人难以释怀。在几乎没有过多的询问下,温斯顿轻松地承认了“人是我杀的。”并且承认在此之前,还做过更多次入室盗窃和数次强奸,还犯下了另一起凶杀案。共有两名年轻的女子死在他手下,同样都是被残忍杀害并性侵。
接下来是一些列审判流程,温斯顿最后被判终身监禁。他服刑期间一度成功越狱,在出逃的途中继续犯下入室偷窃、性侵的罪行,直到被联邦调查局特工再次逮捕。其后时间里,他一直在克林顿监狱服刑,直到2016年逝世。
此案相关纪录片《证人》
很少凶杀受害人像基蒂·吉诺维斯这样留下深远的影响。她的不幸遭遇被搬上荧屏,被写进小说,被画成漫画角色。当社会上出现了本可以被救下的被害者时,基蒂的名字一再被提起。
1984年的基蒂纪念会上,媒体报道说,这起悲剧发生在的60年代的美国,是一个更为纯真的年代,全国犯罪统计数据还远没有升高。人们刚开始感受到城市生活造成的影响:人与人之间缺乏联系,感觉无法控制自己周围的一切。
但这件事又不能仅仅作为人情冷漠的注解,更不应该加深人们对“围观群众”的负面印象。很多人听说的基蒂案件,在媒体渲染之下带有几分都市传说的色彩。
所谓的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其实要复杂得多,极少数人确实是漠不关心,有些人是真的害怕杀人犯,有些人想插手却不知还该怎么做,还有些人不清楚情况以为只是情侣吵架……
多年后,其中一位邻居作出书面陈述,当晚他父亲听到呼救声后以为是情侣争执,依旧联系了警方,但是显然双方都没有重视这次报警。
当晚,一阵骚乱过后,终于有些住户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人拿刀在捅基蒂·吉诺维斯!一位女邻居冲进寒冷的夜风中,跑向基蒂倒在的楼梯间。幸好凶手已经离开了。她抱起了浑身是血的姑娘,努力帮她止血,陪她等到了救护车。那时候,基蒂还在微弱地呼吸。
旁观者原本是个很中性的词,旁观者的表现,有好有坏,可人性的幽微往往又比好人坏人之分复杂得多。凯文·库克用一本不薄的书重新还原了这起五十年前发生的凶杀案,解构了人们既定印象中的“38个旁观者”。旁观者效应的确存在,但人们对于这个案件的印象的确存在着偏差,当年案发地的住户们长年承受了外界的误解,理应为他们澄清真相。
基蒂案件后来直接促使911报警系统、社区互助组、好撒玛利亚人法案等的建立,并促使一些美国人为避免吉诺维斯案悲剧的重演,在危难面前,主动挺身而出。这场悲剧终究为美国建立良序社会做出了一些贡献。
基蒂照片
正如心理学塔可申所说,虽然发生在基蒂身后的变革对她而言并不算安慰,但它们确实拯救了其他人。她的呼喊或许在当时被那些邻居可以无视了,但她的声音全世界都听到了,自此以后打动了数百万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