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茂腔高密、沪语海上、清风商洛、额尔齐斯河岸、南方的枫杨树故乡……这长长名单上或实有或虚构的地方,每一个都能精准地戳中读者的反射区。总结起对新疆的印象,雪山、荒漠、戈壁、生硬的狂风,还有艾特莱斯丝绸,大概都是趁手的道具。当然,新疆书写肯定远比这种走马观花之所得丰富得多,既有具体而微的灌溉方式、少数民族语言眉飞色舞的音调,也有无法回避的经济开发和乡村政治生态等问题。但是,作为一种被歌颂的精神,一段被表白的热爱,新疆的主体性大概是在这些文字凝聚的时刻才获得的。王蒙、张承志、周涛、刘亮程、董立勃、沈苇、红柯、李娟……,他们已经为新疆编织了沧桑博大、粗犷细腻的画卷,那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是些天真莽汉,一切粗鲁和善良都缘来自如,“白侃儿”是对他们亲切的调笑。
有意思的是,新疆的书写者,似乎都倾向于在小说虚构外,再度阐发写作意图、表达建构意识。无论是“震惊”体验还是无声浸润,新疆书写都缘于主观的感情和经验的思辨。张者写作的长篇小说《老风口》和《远水》也是如此,不过这两部小说具有更小的历史切口——纪念兵团的开拓史。前者描述了老一代兵团人筚路蓝缕,为荒漠戈壁奉献青春芳华,在《远水》中,兵团二代们占据了舞台中央的位置。作者张者要以一腔对故土的眷恋,去纪念自我和兵团情感交汇的历史。他在创作谈里说,“雪山是我们的,大漠是我们的,新疆的葡萄、哈密瓜是我们的”。这是一种彷佛花鸟鱼虫每条脉络里的汁液都向我敞开,用道德情感沾染自然风物的呼告。但是,请原谅我不解风情地指出,这是对完成状态的作品泛着温馨光泽的误读。鲁迅说:“侨寓的只是作者自己,却不是这作者所写的文章,因此也只隐现着乡愁。”作者的创作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需要,自己(那一代中年人)有一腔亟待解纾的情怀,《远水》写的是成长的代价和获取,是一场回望和见证。
《远水》,张者著,十月文学出版社
一
60年代早期,迫于生计从河南而奔新疆的黄世云,与来自四川的李幺妹,在戈壁滩上生下了四个儿子,并豪气干云地给儿子们命名“建设中国新疆”。老大黄建疆,因为婴儿时期凝视地窝子天窗而变成斜视眼,并获辱称“黄老斜”。甫一出场,黄建疆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反抗英雄,他蔑视父辈给定的秩序,宣称要主宰自己的命运,绝不将抱负埋没在戈壁沙砾之下。他为自己的人生规划了第一步:通过高考升学奔赴山清水秀的嘉陵江畔学习农业技术,这冒犯了一碗泉(团部所在地地名)的第一代开拓者,间接导致高考失利,也暂时关闭了他走出新疆的通道,最终他的顽劣和冲动将这个后果放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小说虽然以“后悔”和“怨恨”开头,却有大团大团的明朗气息扑面而来。无论是偷袭校长、赌摸野驴,还是打群架、偷西瓜,都在证明青春是一个脱离外部历史的热血神话,他们的友情和爱情风生水起,充斥着不无优越的自我确证。一次次冲击规则开拓着成长的疆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这份自行其是和无法无天。黄建疆聪颖、重义气,加上天性里的幽默,以及形象的滑稽,毫无阴骘和颓丧气味,这样的青春动能,与成人世界的规则扞格不入。梭罗说,“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因此,黄建疆们指认他乡作故乡,把走向“远水”作为审父策略,同时也拷问了父辈们背后的历史时代,并且始终怀疑“支援”、“奉献”等词汇的可疑本质。
这是一个青年人想要偏离集体轨道的故事。代际的互动本身就是有关人性与家国的准宏大叙事。自称进步和高尚的理念总是通过启蒙话语来征用青年力量,《十八岁出门远行》里比面温吞的父亲甚至与变形世界合谋。但青年们也如《活动变人形》和《叔叔的故事》里那样,对父辈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清算。然而,大多数主动“断裂”并不能真的找到那个更高的正义和更新的秩序——生活有它自身的真谛。
在黄建疆第二个本命年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他英雄主义的巅峰:越狱;另一件就是个人伟业的谷底:越狱失败。吞噬一切声浪、气味、形状的大漠猝不及防地打掉了他的锐气。他收敛起破坏力,并且用自己的红色裤衩一厢情愿地指认集体的红色旗帜。尤其是在监狱里为犯人做反越狱的宣传教育,这番充满戏剧性的表演具有很强的症候,而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自我“去势”,那是黄建疆在摸索一套具有说服力的心理防御机制。此后的叛乱,多数是有限度的任性,净化掉了年少时的斗狠逞强,于是他炮轰乌云的姿势让人想起的总是堂吉诃德骑士冲向风车的诙谐画面。无论是“时”还是“势”,黄建疆都顺水推舟,展开了必须对自己负责的真实生活。
出狱之后,黄建疆面对的是新的世界,他依靠着熟人社会给予的关照和包容,逐渐完成了自我从青年向中年的转变。究根结底,上半部《远水》是青年黄建疆的失败者之书,但也是中年黄建疆走向成熟的平凡之路。“子”一代的反叛似乎必然是一条无法回旋的单行道,重新编排人生才可能渐入中年迂阔之境。
二
黄建疆的故事到这里大概就可以完结。小三岁的弟弟黄建新的人生轨迹也在他讲述的口吻背后逐渐清晰起来。
黄建疆和斜眼兄弟们那些闪着光的日子一直是通过“我”的羡慕和嫉妒捕捉的。虽然生活中常被颇有江湖道行的哥哥踩在脚下,但精神上,“我”接续了哥哥的理想,并最终拥有了与他完全不同的人生。大概这个始终被哥哥飞扬跋扈的青春和浓郁的荷尔蒙遮蔽的少年,早早就平静地正视了这一点:具体的生活会逐渐同化每一种意气风发,人都会走出青春的幻想国度,走向末路穷途。但他没有带着哪怕一丁点的优越感,完整地展现了兵团六七十年代的历史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滚烫印记——他在同步讲述“青春”和“青春经验”这两件方枘圆凿的事情,前者浓烈而后者冷静。这也是为什么小说的下半部分和上半部分比对看来,几乎是另一部逻辑相左的小说。
小说下半部新的参照系登场——黄建疆们的后代,因此这些六十年代生人无论扮演着怎样的社会角色,都首先具有了中年心境。他们的叙述终于洗掉了代际冲突的动荡,呈现出“抑制、减速、开阔的”一面,这是中年写作里那副怀旧的笔墨。欧阳江河说,“正如我们所爱的是已经爱过的,直到他们最终变成我们从未爱过的,从未写下的”,这就是为什么小说的下半部,无论是正在进行时的“维稳”,还是时过境迁的力比多,彷佛依旧在寻找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来加以填充。38连和兵团在整个九十年代的发展被一笔带过,一代人的老去和萎顿就这样事后惊觉。因此,《远水》隐藏了叙述主体的视角,刻意地保持着一段值得被理解的观察距离,这个距离来自于对洁净感的追求,叙述人不愿接受自己与之共生的历史可能会在溃散的现实话语中泥沙俱下。
黄建疆的感情线索是从对父的反抗,转向对母亲的认同,这是升格了的借喻。他对于一碗泉发自肺腑的抒情,竟浑然不觉地借用了文人式的比喻,“大漠的乳汁”,他喜欢赶着驴车巡逻团场,亲自守护生活的土地,这给他足够的激情和力量。母亲拒绝来嘉陵江养老,坚持终老新疆。在这件事上,他和母亲见解一致,给予了新疆最高的礼赞。《北方的河》中“我”为自己找到了黄河父亲,“你用你刚强的浪头剥着我昔日的躯壳,在你的世界里我一定将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和战士”。而黄建疆,本是母亲的坏小子,却在长大后变成大漠胡杨的忠诚卫士,平凡踏实的生活和本乡本土的认同最终置换了远方的渴望。
小说中的弟弟黄建新,是“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多年后依旧在长途电话与微信朋友圈里观察着兵团的一切。一定程度上,只有他才能回望家乡。那些仍旧奋战在兵团的人们(包括哥哥和母亲)意识不到自己与其所铸造的历史之间的关系,故土一直走在自己的节奏里。可以说,叙述者冷静的这个“我”和文本之外作者的经验彼此交叠形成互文,由此形成了有意味的语境性差异。
三
稍微留意书写新疆的文字,常常能在作者笔尖流淌的赞美里发现厚重的情感牵绊。李娟的牧场羊道上洒下的是游牧者的纯真好奇和豁达超然;红柯说戈壁滩上的沉静摒弃了一切喧嚣,“是腑脏最健康的状态”。这种自然烂漫,乐天知命的安宁大概少不了疆域博广人烟稀少的影响,加上大旱大风大寒等极端气候,锻造出的是坚强的意志和知足长乐的率性。这当然不是又一次佐证丹纳、斯达尔夫人的文学地理动因说,它是实实在在靠时间积淀下来的无意识,正如张承志所言“中国人最有血性最健康的时候总是弥漫着一种古朴的大地意识,亚洲那些大江大河,那些名贵的高原群山就是我们豪迈的肢体与血管,奔腾着卓越的想象与梦想。”这些言辞的背后,明显矗立着一个庞然的他者。它是我们地域经验的彼岸,新疆书写总是用同质化的他者作为前提,逆向关照此岸的新疆意识,这是叙事动力,同时是情感原型。
以此视角反观《远水》和《老风口》的写作,其殊异之处在于生产建设兵团是共和国时期新疆的一个独特产物,总体而言,与典型的乡土写作或者小镇书写并非泾渭分明。但是它身上打着特殊的历史发展和人地精神关系的烙印。作者的主体意识参与到了叙述中并真正主导了叙述,这在两个方面脱离了新疆书写的一般模式。其一是用一种个人的历史偶然去观察另一种历史必然,其二是着力寻找起源,确定自身的责任。
七八十年代的新疆,和“现代化”关联甚微。但是经由大量支援(或者发配)新疆的内地青年的传播影响,新疆并不缺乏对于现代化的向往心情。在另一部以新疆城市少年为主角的小说《英格力士》中,主人公刘爱就曾为自己的乌鲁木齐city辩护,上海、纽约、东京,这些繁华之地的名字猛烈地撞击了他的神经。仅仅是一点浮光掠影的幼年记忆、或者外来者字正腔圆的口头描述,就足够使远方的世界熠熠生辉。徐徐展开的巨大的现代化图景,听起来像是祖国的另一片山河在热情召唤。相比在苦寒之地的艰辛开拓,内地更高的生活形态显然沸腾了青年的血液,让人们暂时遗忘了过去。
黄建新也是努力通过高考走出兵团,皈依了80年代“知识改变命运”的国家现代化路线,这条道路此后又不断演变出各种副本。等黄建疆成为了父辈,兵团的第三代——他的女儿黄放水也接续上了这条逻辑。她跑到了比嘉陵江更远的北京,更名为雪水,抹掉了父亲在她身上投射的唯一一段历史阴影,“放水”二字是为了纪念他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不像当年的黄建疆和父辈黄世云、马尕娃、校长等,这两代人终于不需要因抱持不同的价值观而相互撕扯、互相确证。黄建疆父女一致认同了更现代的秩序和法则。身为独生子女,雪水的奋斗历程和青春期心事几乎是唯一的经验,她没有被谁教育,要去追赶历史的列车,为某个集体负直接的责任。未来她会住进一些叫做香榭丽舍、普罗旺斯之类的小区,这和她祖父母们居住的团场小区“南泥湾”、“井冈山”有本质的区别。“南泥湾”、“井冈山”提示着他们与359旅的历史渊源,也提示着他们自身的历史来历。雪水们抓住机遇,通过“知识”抵达远水之地,现代化文明在为其打开新视野的同时,也可能会抹除她的起源。那一年台儿沟的少女香雪与雪水们何其相似,她用几十颗鸡蛋换一支铅笔盒的行为被认为是通向光明未来之路。但是,在那之后很久,才会有人想起,外省青年里同时也有于连和拉斯蒂涅。《远水》的厚道之处在于,它始终以情为重,叙述者“我”没有表露过分毫优越,它重寻精神起源,撑开了幸存者偏差的狭窄视野。
文字的戏谑幽默背后是散淡和凝重并存的真正历史。这大概是《远水》之所以产生的深层原因:唤醒被岁月尘封的强悍生命意志和烂漫自然品格。无法无天的少年即便对于供养者,也敢表达不满和轻蔑。但是成年人,要从容应对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历史观念兵刃相向的锋芒,因为它也曾经是自己的价值。正如齐泽克所言,“从不完美中发现完美,便是爱这世界的方式”。
小说《父亲的后视镜》里那个老司机,倒着走路时“就像车流中一辆逆行的车子,往往引来行人避让、侧目,父亲超过了这些人,并且跟这些人对望,他正视着他们。”上一辈人的生活并非着眼于前方的那些目标,而是会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人生的价值隐藏在回首凝视中,他们平静地接受过去,也珍视过去给予自己的伤疤。“远水”何处?正是在这些时光冷却的心结里。等消化完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会更加期待兵团故事延长线上的新面孔与旧声响。
作者陈若谷,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