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初生:用琴铭记录带有个体温度的当代文化史
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 冯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9月22日开幕的“南风雅韵 文心雕琴——岭南古琴文化图片展暨陈初生琴铭艺术展”自展出以来,受到各方好评,展期一再延长,最终将延至10月25日结束。这是广东省第一个琴铭艺术展,共展出陈初生先生收藏的56张古琴,每张琴都有陈初生自撰的琴铭,一段段隽永的文字,不仅带给观者美的享受,更让一张张琴有了文化的温度,记录了那些与个人生命有关的当代重大事件。
近日,陈初生先生接受信息时报记者专访,回忆自己文心雕琴的十年岁月。“琴为正音、雅音,辅以从心而发、有为而作的琴铭,更具正人心的功用。”陈初生认为,琴铭作为古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值得人们重视;当下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触、关心古琴文化,这是值得欣慰的现象。
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位藏琴甚丰的学者,其实是在退休之后才开始正式学琴的。陈初生是著名古文字学家、书法家,1978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古文字专业,师从容庚、商承祚先生,毕业后进入暨南大学,创办暨南大学艺术中心,2007年退休。陈初生斋号三余,在《三余斋琴铭》的自序中,他提到少年时曾受祖父影响学习二胡,了解音律,直到退休后有了闲暇时间,才开始系统学琴。
学琴的同时,他开始藏琴,整理岭南琴学文献,同时自己书写琴铭。所藏之琴,几乎每一张都有名有铭,有着独特的故事,承载着不同的记忆。陈初生教授说,古琴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含量,琴铭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要作好琴铭,需要会写诗、会书法,还要会篆刻。他原本便精诗文,所做诗文多是《诗经》《楚辞》的传统,移之在琴,便是以瑶琴为玉版,挥洒自如、不落窠臼。
说到“铭”,大家都知道,这原本是一种刻在器物上用来警戒自己或述德记功的文字,后来成为一种文体。《昭明文选》中专有“铭”这么一类,并且在序文中说“铭则序事清润”。在体例方面,“铭”这种文体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规范,三言、四言、杂言都常见;在内容方面,过去常见的琴铭主要用于说明琴的优点、记叙琴的经历,还要注明琴的制作者、收藏者以及制作年代、地点等等。然而陈初生所作的琴铭内容,则在前人的基础上,做出了许多扩展与突破。
春晖旧雨重,雕琴寄萍踪
在三余斋诸琴铭中,有一类内容是自纪萍踪、感念师长的,这在前人琴铭中颇为罕见。陈初生先生告诉我:“我学琴的同时,也关心琴学著作,从古代作家作品中读到许多琴铭作品。从实物上看,唐朝的琴上已有琴铭,但不一定是时人所刻,有可能是后人刻的。真正有明确记载的,年代较早的以宋代黄庭坚的《十二琴铭》最为有名。到了明清时期,琴铭的发现就比较多了,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类是故宫珍藏古琴,上面都刻着琴铭,其中一些是朝臣应制铭琴,如‘峨眉松’。民国初年有位大琴家杨宗稷,著有《琴学丛书》,收集了不少前人琴铭,同时他自己也是撰写和篆刻琴铭的大家,我手抄了几本,这次展出中观众可以看到。另一位对我影响比较深的,是民国时期的篆刻家、古琴家,后来在香港置有‘海表琴台’的徐文镜。他的《镜斋十二琴铭》流传于海内外,其中一张琴名为‘大休’,是纪念教他琴艺的老师大休和尚的,里面有‘休于巅,鹤听泉。休于湖,山不孤。休于道,众峰小。休于游,屋如舟。休于琴,虚无心。我乃观其音。余学琴于大休上人,则今五十年矣。因以其名命琴,并勒斯铭。大休不休矣’的句子。这给我开了一个窗口,徐文镜用琴铭纪念他的老师,我当然也可以用琴铭纪念我的老师。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长,在我的学习过程中,是诸位老师的厚爱教诲,才能让我有今天的成就,我非常热爱和尊敬他们。”
在这批纪念师长的琴中,有一件“珞珈琴”是纪念武汉大学古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专家,国家一级教授,武汉大学文学院中文系“五老”之中的刘赜(刘博平)。陈初生深情地回忆了在“文革”期间,古文字学工具书极为罕见的时候,刘赜先生为他改字,赠他书籍、作品,谆谆教诲的那些往事。1978年,陈初生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古文字专业后遥寄一首五律给恩师,后来2014年武汉大学120周年校庆之时,陈初生应邀为武大书写校训刻碑,特将一张琴命名为“珞珈”,并将当年的五律题铭其上,以作对恩师和母校的纪念。
另有两件琴铭,是用以纪念恩师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容庚与商承祚。
提起研究生时追随的恩师容庚先生对自己的提携恩遇,陈初生情意深切,“容先生的胸怀与提挈,改变了我的人生,后来我的著作《金文常用字典》,也是在他的《金文编》的启发下,加入形、音、义的结合,形成体例的。”容庚先生字希白,2012年,陈初生收藏了扬州马维衡监造的琴,命名为“希白琴”。铭曰:“铮铮其骨,蔼蔼其容,赓绝发覆,功勒金铜,高山巍巍,流水淙淙,丝桐共振,长颂宗风。”这段琴铭寄托了陈初生对恩师的无限敬仰怀念之情。
1985年,商承祚先生在病中为他的学术著作《金文常用字典》题签,陈初生至今念念不忘,后来为一张琴命名为“锡永”,纪念商承祚先生(商先生字锡永)。铭曰:“书坛巨擘,篆隶人倾。传道授业,大启金縢。抱恙题签,师恩永铭。”
此外,还有纪念所工作生活之地的“暨南声”、“康乐清风”,纪念故乡的“怀月”、“凝碧”、“青龙抱月”,纪念父母的“双谱”……对于这一类“纪小我、寄萍踪”的琴铭,陈初生笑言:“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自家田地,无所顾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