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武的上学记:最忆散漫自由

何兆武的上学记:最忆散漫自由


 

何兆武的上学记:最忆散漫自由

何老的一生伴随着一部动荡的中国近现代史展开,生逢国难,小学即碰上了“九•一八”,中学又逢中日战争,刚进大学“二战”爆发,如此便觉得学历史能够懂得人类命运的走向。

1939年何兆武以贵阳考区第二名的成绩进入西南联大,原本报考的是土木工程系,随后发现自己志不在此,即转学历史。读研时,何兆武受好友、数学家王浩影响,一起读了哲学。但第一年患上肺病的他无法学习,在病榻上读外国文学作品排遣,病愈后改读外国文学。

何兆武在西南联大度过了整整七年,读过四个系,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最惬意、最值得怀念的好时光。

原因是:自由。

与何老聊天,能深刻感受到,何老一生对于名利、物质、权力、荣誉等等几乎都无欲无求,不好争抢,或许这也正是他得以自由的源头所在。

“那时真是极度的自由”

许戈辉:1931年“九•一八”,抗战的烽火已经燃起,战火连天的动荡岁月,您当年是怎么上学的?

何兆武:那时上学倒没有什么阻碍,特别是北京所处的位置比较特殊,因为紧邻伪满洲国,日本人在后面的势力很大,国民党的势力也没有深入到北京来,所以是“三不管”。国民党当时是党化教育,但我在北京的学校里没有那种感受。我当时在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住在宿舍里是绝对自由,没人管,随便你什么时候起床,随便你干什么,随便你看什么书,这也就培养了我自由散漫的精神。

许戈辉:小孩子天性爱玩,绝对自由了以后还学得到东西吗?

何兆武:那时候没有很重的负担,一个小时就可以把功课做完,其余时间完全自由,我就自己找书看,自己找书看的效率非常高。我举一个例子,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学英文了,但直到小学毕业的时候26个字母都不认得,上课不听,考试也不会,到了中学的时候我找到一本课外读物,是英文的《一百零一名歌选》,唱里面的歌,反复地唱,唱几遍词就都背下来了,现在里面的歌我大部分都还记得。不是老师强迫你去背,而是你因为觉得好玩自动去背,效率就很高。

许戈辉:自由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的?

何兆武:“七•七”事变之后就不自由了,那时我到了中央大学附中,每天都是军事管制,早晨吹号起床、点名、跑步,一天的内容都排满了,下了晚自习还要唱抗战歌曲、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什么的,最后一句是“蒋委员长万岁”,这是惯例,所有学校都是这样。

后来上了西南联大就好了,北大、清华、南大都是在比较自由的环境之下培养起来的,所以自由的风气特别重。到了那以后我又恢复了中学的自由,你上课没人管,不去上课没人管,上什么课也没人管。我是历史系的学生,可是文学系、哲学系的课我也跑去听,没人管。我上过几门课,对我有影响的,几乎都不是我的必修课。

许戈辉:您在西南联大先后读了四个系,本科是土木工程转到历史,跨度挺大的。

何兆武:那时真是极度的自由,随便转什么系都可以,只要你的分数通过那个系的要求,你就可以进。我读大一的时候,正是德国把法国打败了,法国本来也是世界一流的强国,这对我的精神振动挺大的,所以我想要研究研究这到底是为什么。

许戈辉:您觉得西南联大的这种自由,它背后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战乱大家没有心思去约束,还是因为说,即便是在战乱的情况下,那些治学的学者内心的要求还是很高的,尊重每一个学生自由的选择,尊重他们真正的爱好和理想?

何兆武:我想还是后一种,还是尊重学生们真正的爱好、真正的向往,这个跟那些老先生们有很大关系,他们都是一流的学者、名人,以前他们也想走这样一条路。对于我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对这个有兴趣,你就学的进去,所以学习的效率特别高,如果你对这个课没有兴趣的话,你学不进去,是学不好的。所以我觉得这种自由的方式,有它很大的优点。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我用个什么方法搞掉”

何兆武曾受命翻译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文革”中,这部译作因“为中国复辟资本主义招魂”,何兆武没有逃脱“反革命分子”的待遇。多年后,何兆武才知道,命令翻译《西方哲学史》的是毛泽东。

许戈辉:我听说您翻译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毛主席派下来的任务。

何兆武:幸亏不知道,那要知道了就麻烦了。知道是毛主席命令的,那我说不说,不说是我不老实,我要一说就麻烦了,工宣队的领导不就都变成反革命了吗?翻译《西方哲学史》的罪名是我“为复辟资本主义招魂”,那如果你们说是毛主席命令的,就是说毛主席复辟资本主义,那你们不是反革命啊?那工宣队的人也就都好过不了了,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我用个什么方法搞掉,比如说派我去高空作业,我的身体也做不了高空作业,一上去掉下来摔死,我想可能就会这样解决问题了。

许戈辉:当时定了“为中国复辟资本主义招魂”的罪状之后,您有没有受身体上的皮肉之苦呀?

何兆武:那倒没有,不过很多人是受的,就看你的态度表现好不好了,那个时候有一些是硬骨头,死活不认的,有一些就被打死了。你看过京剧《玉堂春》吗,不是说她谋害亲夫吗,后来三堂会审的时候,审她说你为什么害死你的丈夫,她说没有,大人就问你不是上次承认了吗,她说我本来不想承认,打得我受不了了我就承认了。你就那么斗她三天三夜不睡觉,她不只好承认了嘛。我认识一个北大历史系的教授,后来有一次聊天时他就告诉我说,其实在文革里面他没有受太大罪,因为他的哲学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问他什么就都承认了。

许戈辉:我有一个挺大的困惑,我觉得咱们中国文人讲究士气风骨,应该追求真理、坚持真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是在很多政治斗争中又发现说,还是要好汉不吃眼前亏,得先保全自己才有继续的希望,您有过这种纠结吗?

何兆武:他们给我戴反革命的帽子的时候,我也不反对我就是反革命。这确实是一个挺复杂的伦理学问题,应该研究伦理学的先生们去解决这个问题,碰到某种情形应该怎么办。

许戈辉:您特别向往自由,您觉得自由是不是应该通过斗争才能够换来?

何兆武:也许是吧,绝对的自由是没有的,可是相对的自由应该允许一些。你看《毛泽东选集》这个老三篇里就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死的意义不同。“人总是要死的”,这是毛主席说的,可是那时候我们就天天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早请示晚汇报,那么既然人总是要死的,怎么还要万寿无疆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可是这个话当时可不能问,你要是问了,你就是反革命。

许戈辉:种种政治运动中您经历了很多黑暗的日子,您是怎么看开的?

何兆武:我觉得我自己不追求名利,举个例子,解放后六十多年了,我发现每一次调整工资、或者调整职称的时候,总有人去告状,谁谁谁都升了,为什么不提我,好像他心里想不通,觉得那个人还不如我,怎么就给他提了一级,给他加了工资,我就不加工资。我觉得这个很多余,你去做什么,决定权不在你手里,在领导手里,他愿意提谁就提谁。我在历史所的时候,我也干了30年了,我们那个小组长跟我说过好几次,他叫我申请什么职称,可以评级,我从来不申请,我不喜欢申请,你愿意给我就给我,你不愿意给我就不给我,我不要求。

许戈辉:那何老,这些事您都不放在心上,那您最在意什么呀?

何兆武:在意的就是自由散漫。

(本文摘自微信公共账号:北大博雅好书 微信号:boyabook)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