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妍妍:叫我“吴天明的女儿”,我很骄傲

吴妍妍:叫我“吴天明的女儿”,我很骄傲

吴天明

被称为“中国第五代导演教父”的吴天明去世两年多后,其遗作《百鸟朝凤》终于在今年5月6日上映。自从确定《百鸟朝凤》的上映日期,吴天明女儿吴妍妍就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每天都是早上三四点才能睡觉”,昨日接受采访时,吴妍妍向记者透露,她已经取消了原本计划好的戛纳电影节之行,“因为到那边后,这边《百鸟朝凤》的很多事情就顾不上,所以考虑之后决定不去戛纳了。”

电影《百鸟朝凤》是吴天明导演的精神自传,是他的遗愿,吴妍妍说,在父亲突然离世后,她发现父亲的一条手机短信是发给一位著名发行公司老总的,内容是请他看看《百鸟朝凤》,帮着出出主意,遗憾的是,吴天明生前并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

好在如今半个电影圈都在自愿地帮助推广这部电影, 其中最呕心沥血的是堪称“志愿队长”的63岁著名制片人方励,他为了请求影院在周末能为《百鸟朝凤》多增加一些排片,不惜在5月12日晚8点微博直播时磕头跪求,对这“惊天一跪”,动容者有之、质疑者有之、无奈者有之、种种情绪五味杂陈,当时就在现场的吴妍妍则心中充满感动,泪水盈眶:“方励老师为这部电影自掏腰包,还要搭时间搭精力,在这部电影上,他自己没有一分钱利益可得。”

曾反对父亲拍《百鸟朝凤》

2014年3月4日,导演吴天明因心梗离世,享年75岁。作为中国第四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吴天明的电影曾经书写了一个时代:1983年,他的《人生》观影人数超过两亿;《老井》成为中国第一部获得A类国际电影节大奖的作品;《变脸》获得了近50个国际电影节的大奖……

1983年的吴天明44岁,由民意票选而从西影的普通导演一跃成为“一厂之主”,出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厂长。凭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吴天明为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黄建新、周晓文、何平等人开辟了创作的空间,让他们能够尽情地伸展羽翼,也在中国电影史上造就了奇观迭出的“第五代”,吴天明因此被誉为第五代导演的“教父”。那是一个属于电影的纯真年代,吴天明率性而为、胆气如侠,坊间因此流传“西望长安城,有个吴天明”。

吴天明在上任没多久的大会上,用两个多小时就拍板解决了14个多年未解决的问题,他的“胆大妄为”给西影带来了活力,也给自己引来了成箱的告状信,但吴天明很坦荡,他觉得自己没有私心,都是为了电影好,大不了不做官,还去当导演。

吴天明导演生前对于人们称他为“第五代的孕育者”无意接纳,当时,声如洪钟、气场强大的吴天明导演在接受北青报记者专访时,曾经谦虚地对记者说:“时势造英雄,第五代是时代之子。”很难想像,如果没有吴天明,第五代将是怎样的一种命运? 正如第五代导演黄建新所说,第五代的生长不能脱离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也不能缺少“那个人”,而吴天明就是“那个人”。

吴天明生前曾对记者说:“我爱电影,我这一辈子只干了这一件事情。”晚年的吴天明对当下影视圈的某些行为深感羞耻,希望以行动来捍卫电影创作的尊严,向曾经的“纯真年代”致敬。吴天明在创作《百鸟朝凤》时已经72岁高龄,剧本改了很多稿都不满意,最后甚至闭关一个半月逐字修改,经常改到痛哭流涕。在创作方式上他偏走“土路”——遵循旧式的传统。让体验生活、讨论剧本成为演员的“必修课”,而在生活作风上,剧组则以不浪费百姓的“一针一线”为纪律。2014年2月,电影《百鸟朝凤》完成最后的剪辑制作,然而仅一个月之后,吴天明猝然离世,《百鸟朝凤》就此成为大师绝唱。

吴妍妍向记者讲到,当年讨论《百年朝凤》剧本时,她曾劝父亲别拍这部电影,因为“费力不讨好”,现在的观众都是年轻人,都喜欢看轻松娱乐的,谁还愿意看这种电影?当时吴天明听了就对女儿拍起了桌子,瞪起了眼:“老子就是要拍,我拍这部电影不是给现在的观众看的,我要留给未来。”吴妍妍说曾有很多人来找父亲拍商业片,“不过我爸都拒绝了,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你跟钱有仇啊?’他就说:‘老子不需要这样的钱,我没那么多的欲望,我要拍的是我想拍的东西。’所以,他的作品都体现着他的生活态度,他要如何活着。”

《百鸟朝凤》讲述的是在当下民心浮躁的时代里,对匠人精神的传承,不被现实折服的任性,以及追求理想的执着。正如影片主演陶泽如所说:“《百鸟朝凤》这部电影中,传承的不仅是技艺,更多的是德,是风骨气质,是坚守信念的精神。”贾樟柯认为《百鸟朝凤》表现出对文化本身的“在意”,“这个时代在意这样事情的人不多了。只要看五分钟,就会被这部电影打动。”黄建新认为电影包含着天明导演对生命的体会,对理想的坚持,对艺术的追求,对生活的热爱,对灵魂的拷问。

现在的吴妍妍几乎是看一遍《百鸟朝凤》就会哭一遍,父亲当年的坚持仿若眼前,她感动于这么多人能够理解父亲的电影,能够理解父亲,“《百鸟朝凤》清晰地表达出爸爸一生都在表达的东西。片中的师傅李岷城和徒弟游天明都是他自己,甚至徒弟游天明的名字都是他名字的谐音,徒弟代表的是他年轻的时候,师傅则代表他年老时心中的感受,他的忧虑和内心中的悲凉,比如在中国传统文化失语的情况下他所感到的悲痛。”

忙了两年多《百鸟朝凤》终于上映

吴妍妍说父亲在去世前一天,还跟她聊过电影的发行问题,父亲突然去世后,吴妍妍发现父亲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是发给一个著名发行公司老总的,希望请这位老总来看看《百鸟朝凤》帮着出出主意。

可是,世态炎凉,在一切向钱看的今天,就算你是“中国第五代导演教父”,拍的电影不卖钱,也照样没人愿意给你发行。

于是,从2014年开始,吴妍妍就拿着电影到处找发行公司,找了十几家公司,但是听到的都是,电影是好电影,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卖,不知道还有多少观众看,他们不敢接。那段时间,吴妍妍有深深的无力感,直到8个月前遇到了著名制片人方励,方励此前曾经担任过《后会无期》、《万物生长》等电影的制片人,更是曾扶植过《观音山》、《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等文艺片。

谈起这部电影与方励的缘分,吴妍妍透露,自己在父亲去世后与中国电影基金会等成立了吴天明青年导演专项基金,致力于扶植青年电影人事业,挖掘中国电影“新势力”,基金会找到方励担任评委,就这样,吴妍妍认识了方励,一天她说请方励看下电影,帮提提意见:“看完电影方励老师背过身半天没说话,我当时心里特别忐忑,等他转过头来满眼都是泪水。”当时方励问吴妍妍需要什么,吴妍妍说需要宣发的钱,方励说:“需要多少?我给,你缺多少钱我给你补多少,一定要把这部电影推出去。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为了这部电影跟市场打一仗,让观众都看到吴天明导演的这部好作品,这样我们才对得起这位艺术家。”

方励声明自己不是《百鸟朝凤》的制片人,“我是作为‘志愿者’来助威的”。他表示,《百鸟朝凤》是“电影中的电影”,每次看片都被感动落泪,因此毅然决定亲自带领“志愿者”队伍,集结社会各方力量与业内同仁,为电影推广尽其所能。“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可是中国只有一个吴天明,也只有一部《百鸟朝凤》。能为这部电影做点事情,是很幸福的。我赚到的是骄傲和幸福感太值了。”方励认为《百鸟朝凤》最感人之处,在于传递了一种做人的“范儿”:“这部电影讲述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意境。不管外界多么喧嚣浮华,心中一直有自己的坚持,这是这个时代特别需要的。”

吴妍妍充满感激地说,有了方励后,一切都改变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支持《百鸟朝凤》上映中,先是九大院线老总支持,之后张艺谋、陈凯歌、黄建新、李安、徐克、谢飞、贾樟柯、何平、冯小刚、黄渤、范冰冰、王珞丹、韩寒等纷纷力挺,在吴妍妍写了一封信后,好莱坞大导马丁·西科塞斯立刻答应拍段视频支持,为了录制视频,他专门叫了灯光、化妆、拍摄一系列专用团队。

方励和吴天明素未谋面

市场的残酷令人心寒,就算是“半个电影圈力挺吴天明遗作”,根据猫眼电影的数据,在同为5月6日新上映的五部影片中,《美国队长3》首日53.8%的排片占比,《百鸟朝凤》的排片只有2%。5月8日,《美国队长3》的排片为55.6%,《百鸟朝凤》排片降至1.2%。至5月12日,《美国队长3》的票房已突破8亿,而《百鸟朝凤》尚不足400万,照此形势,过不了几日,《百鸟朝凤》就将在影院消失。无奈之下,当晚8点方励在微博直播请求影院周末能多给《百鸟朝凤》排片,说到动情处,63岁的方励跪倒在地,磕头哭求:“希望大家能在微博、朋友圈上推荐一下《百鸟朝凤》……只要你(影院经理)能够在这个周末给我们排一场黄金场,我老方愿意给你下跪……所有的朋友,只要为《百鸟朝凤》帮过一点忙,我都爱死你们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方励微博直播时,吴妍妍和一些同事正在别的屋里开会,突然听说方励下跪了,吴妍妍说自己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旁边年轻的工作人员更是哭出了声,吴妍妍说:“因为我们这些人为这部影片忙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大努力,却只有那么少的排片,对于这部电影来说,大家都觉得太委屈了。”

对于一些人对方励的质疑,吴妍妍很难过,她说方励和父亲根本就不认识,两人素未谋面过,“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这部电影的生命力再延长一些,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吴妍妍说方励不但为《百鸟朝凤》自掏腰包,还搭时间搭精力:“他陪了我们8个月,没吃没喝地陪我们,我们总开会到很晚,开各种宣传会、策划会,他自己有公司,平时很忙,可是为了这部电影,他随叫随到,那么大岁数,还跟着到全国去路演宣传,他所做的一切,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

吴妍妍透露,方励当初和她谈影片发行时,他们专门去西安见了影片的两个出品方,大家达成一致:所得利润全部无偿捐献给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这是签了协议的。这是大家都认同的,谁也没有在里面赚一分钱。所以整个行为不管是原来的投资方,还是现在的发行方,包括现在的志愿者团队,都是无偿在做这件事情。”吴妍妍说方励和父亲的性格有一点特别像,就是敢作敢当:“方励也跟我说,他觉得特别像我父亲,2014年他看到焦雄屏采访我父亲的一个节目,看了之后就说太佩服我父亲了,他就去找焦雄屏,说一定要认识我父亲,没想到两个月后,我父亲就去世了,两人没见上面。”

《百鸟朝凤》上映后,看到排片这么少,且放映场次也大多不是黄金场次,吴妍妍特别焦虑,急的睡不好觉:“这个时候方励老师还劝我,说电影能上映已经成功,大家已经尽力了,不要太在意票房,他劝我想开些,不是电影不好,而是这个时代太糟糕。”

不管最终票房结果如何,吴妍妍已经尽力,她说自己现在忙得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总结经验教训,但是她心怀感恩,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有那么多人陪着她,支持她,跟她同行。

积极乐观有烦事就做饭

说起父亲,吴妍妍语气中充满坚定和骄傲:“他是个有着满满情意的人,永远激情饱满,不管经历什么挫折、困扰、痛苦,永远不会被生活所击倒,所以他的电影永远有人情和温暖。”吴妍妍说自己遗传了父亲的乐观和大大咧咧,“我有点像男孩子。”

父女情深,不过吴妍妍也有叛逆的时候,原来,生活在电影人家庭,每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人,谈论的都是电影的事,让她从小耳濡目染,可是长大后父亲却反对她学电影,“因为父亲认为当导演太累,当摄影我又扛不动机器,当演员,30岁以后还出不来,没戏演就会很痛苦,他心疼我,不愿意我受苦,所以不愿意我干这行,我就学了服装设计,可是我总觉得心里少了一块什么”。最终,吴妍妍还是决定要学电影,当时她人在美国,发现有制片人专业,就报了这个专业,那时中国还没这个词,吴天明也不清楚制片人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对我学电影一直都是有保留意见,他还跟我说‘你要进这行,就靠自己力量,别想着靠老子成功’。”

吴妍妍学成归国,父亲吴天明果然除了跟她讨论剧本,其余的什么也不会管,慢慢地看到吴妍妍很努力也小有成绩,才跟女儿说:“行啊,你做的挺好,我下半辈子全心全意地帮助你。”吴妍妍当时还说呢:“您还帮我呢?您都70了。”

父女谈心时,总是谈女儿的烦恼,父亲帮吴妍妍排忧解难,可是对自己的烦恼,他却总是一笑置之,吴天明会说:“愁有个屁用啊,生活就是玩。”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吴天明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吴妍妍说那是父亲最为苦闷的时候,因为正当创作的黄金时期,却无法再创作,对于一个视电影为生命的人来说,内心有多难受,可想而知,可就算这样,他也每天都让自己开开心心的,吴妍妍说:“父亲爱做饭,苦闷时就做饭。父亲爱吃肉,他爱做各种肉,虎皮鸡蛋卤红烧肉、牛腩,还有各种凉拌菜,都是一绝。在美国时,他还做西餐,不过最爱做的是羊肉泡馍,他买了个特别大的锅炖羊肉,我们家附近的华人闻着味道就会说:‘吴大叔又做羊肉泡馍呢,快吃去’。于是,经常二三十人就来我家吃饭了,有时有的人根本不认识,吃完饭抹嘴走了,但父亲很高兴,他好客,看大家爱吃,下次再做。”

虽然性格直爽大大咧咧,但吴天明却是个顾家好男人,吴妍妍说在西影厂时,厂长父亲中午还会回家做饭:“我妈妈就被宠坏了,一辈子都不会做饭。”

父亲去世的前一晚,吴天明在女儿家吃完饭,就跑到楼上去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干吗去了,晚上睡觉时,发现床头多了一个空气净化器,而且他还细心地帮我把空气净化器模式什么的都调好,只要一开就行,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去世了,现在,这个净化器还维持原状放在我床头。”

吴妍妍说以前自己特别不喜欢被叫做“吴天明的女儿”,“但是现在这么叫我,我感到非常骄傲,不知他现在是否一切安好,我很思念他。”

本版文/本报记者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