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志纪念专辑: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许立志纪念专辑: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许立志纪念专辑︱何力读诗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管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许立志,曾用笔名浅晓痕,生于1990年7月28日,广东揭阳人。高中毕业后在广州、揭阳等地打工,2011年初来到深圳,进入富士康公司成为一名流水线工人,后调至物流岗位。2014年初合约期满后曾赴江苏谋职,不久返回深圳,9月26日与富士康公司又签订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9月30日堕楼辞世。其诗集《新的一天》在他去世后众筹出版。

评/张慧瑜

2014年9月30日中午,24岁的深圳富士康工人许立志跳楼自杀,与4年前富士康发生的“13连跳”略微不同的是,这次很多人记住了许立志的名字,因为他是一位很有天分的诗人。他死后,其诗歌在微信朋友圈中流传,其新浪博客中至今还静静地躺着他从2010年8月以来创作的小说和诗歌且绝大多数没有发表。许立志的诗有着清晰的主题,一边是机械、单调、重复、高强度的工业流水线上的生活,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痛苦、煎熬、孤独和无声的呐喊。

在诗人、诗歌评论家秦晓宇编选的许立志遗作《新的一天》中,有一首写于2013年12月20日的短诗《远航》,“我想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睡去;我想合上双眼,不再担忧熬夜和加班;此行的终点是大海,我是一条船”。许立志想从“流水线上的兵马俑”(另外一首诗的名字)化身为一叶扁舟,去自由地远航。就在此前一天,他刚刚写下《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这首诗写出了“我”对于“铁”、“工业的废水”、“水锈”等所代表的工业生活的厌倦。

“一枚铁做的月亮”本来很美,也许只有工人才能想象出这样的意象。可是,这些“工厂的废水”让“我”如鲠在喉、难以下咽,“我”不愿意再咽、再忍气吞声,“我”要把“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这种21世纪“世界工厂”里的中国工人所遭受的生存境遇成为祖国的耻辱。许立志跳楼十小时之后,他的新浪微博定时更新,时间是他生前特意设置的10月1日凌晨零点零分,内容只有四个字“新的一天”,这一天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5周年的纪念日,他用这种新媒体的方式表达对此生的绝望和对来世的祝福。

对于闭锁在后工业时空中的人们来说,很难看到工业生产、工厂劳动的场景。大众媒体中关于工业的想象,要么是已经消逝的生产方式,要么就是可恶的污染源,以至于在后工业景观中,一种有机、绿色的“软乡村”和“酷农业”成为人们追求的理想。后工业社会的荒诞在于,并没有真正克服工业社会所带来的环境压力与社会弊端,只是把污染、异化的工业生产转移到别处,就“掩耳盗铃”地宣布人类进入了去工业化的“美丽新世界”。在这个意义上,许立志的诗特别是“新的一天”恰好戳破了后工业社会的文化幻象,如同“一枚铁做的月亮”让后工业社会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张慧瑜:北大中文系文学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副研究员,著有《视觉现代性:20世纪中国的主体呈现》和《影像书写:大众文化的社会观察(2008-2012)》等。

 

许立志纪念专辑︱袁岳读诗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会走进我的房间

收拾好我留下的残骸

清洗我淌满地板的发黑的血迹

把凌乱的桌椅摆好

把发霉的垃圾倒掉

把阳台上的衣服收回来

那首没来得及写完的诗会有人帮我写完

那本没来得及读完的书会有人帮我读完

那支没来得及点亮的蜡烛会有人帮我点亮

最后是那抹长年没拉开的窗帘

帮我拉开,让阳光进来逗留一会儿

再拉上,然后用钉子死死钉住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庄严肃穆

收拾完这一切

人们排队离开

再帮我把门悄悄带上

评/秦晓宇

许立志包含了不同题材、风格、主题、形式的诗歌创作中,有个极具统摄性的第一主题,那就是死亡。他是那么钟情于这个主题,或者说被这个主题死死抓住,在一种“先行至死”的写作状态中,一遍遍地体验和追摹它那噬人的魅力。他惨烈的堕楼之举也提醒我们,他并非只是写写而已。这使得他那些死亡之诗在修辞之外,获得了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许立志最喜爱的两位中国当代诗人是海子和顾城,这从他对他们诗歌的借鉴与化用可以看出。他的《梧桐山巅》系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的变奏,《最后的墓地》中有点别扭的那句“时辰走过,他们清醒全无”想必化自海子《九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而《黄昏偶感》“黄昏已尽”、《青春驿站》“年关已近,年月很长”,很可能来自顾城《墓床》“人时已尽,人世很长”,还有《夜班》“这黑色的眼睛啊,真的会给我们带来光明吗”显然化自顾城著名的《一代人》,只是变肯定为疑惑,不再信任关于前途光明的任何说辞,无论这说辞出自自己热爱的诗人还是出自“他们宣扬”,等等。然而若论对死亡主题的偏爱程度及死亡诗篇的数量,许立志远远超过了这两位同样自戕而死的前辈诗人。

翻阅他的藏书令人恐惧,他会在那些打动他的句子下画上黑线,而这些句子十有八九跟死亡有关。譬如顾城诗集《暴风雨使我安睡》中,被画了线的诗句有:“你既是渔人,/就应在风暴中丧身”,“即使整个世界都把你欺骗/死亡也还是忠心的伴侣”,“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不会丢下一穗大麦”,“死亡虽然丑陋,却能引起赞叹”,“死亡是一个小小的手术/只切除了生命/甚至不留下伤口”,“星星的样子有点可怕/死亡在一边发怔”……画线的那双手,就是流水线上昼夜如飞的那双手,也是在一座大厦的十七层将自己的身体撑上窗台的那双手;当我逼近这些书中的黑线,我想到的却是画线者最后在空中画下的那条黑线——

 

许立志纪念专辑︱吴晓波读诗

我弥留之际

我弥留之际

我想再看一眼大海

目睹我半生的泪水有多汪洋

我想再爬一爬高高的山头

试着把丢失的灵魂喊回来

我想在草原上躺着

翻阅妈妈给我的《圣经》

我还想摸一摸天空

碰一碰那抹轻轻的蓝

可是这些我都办不到了

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所有听说过我的人们啊

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惊讶

更不必叹息,或者悲伤

我来时很好,去时,也很好

评/秦晓宇

这是一首辞世之诗,直抒胸臆,内容似乎并没有太难解之处。立志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确曾把《圣经》送给从未去过草原的小儿子。有些人根据最后两行,认定立志死得“很好”,甚至据此否认立志那决绝一跳的抗议意味。殊不知,此诗末尾写到了“来时”与“去时”之好,但这之间的一生呢,也很好吗?其实第一节“目睹我半生的泪水有多汪洋”已挑明惨痛的人生,也正因为如此,根本谈不上“好”的死亡才是一种“很好”的解脱。

2014年1月底离开富士康后,许立志有近半年没写诗,6月至7月突然爆发性地写了十几首,《我弥留之际》就是其中之一,然后他就此搁笔。这些诗充满了抵近生死大限的缱绻与决绝,其中有首《老蝉》在同时期那些强烈的自白诗中稍显另类,就诗论诗也更出色:

她不过是在我心里种下一座深深的庭院

好让我在午后的蝉鸣下纳凉,慵懒

摇摇蒲扇,眯缝着一跳一停的眼

来者秋风夏凉,一袭长发惊扰了众蝉的耳语

树荫下我的身体无关世界

在一只老蝉合眼的瞬间,一点点消逝

蝉只有短短一季的生命,饮风吸露,居高悲鸣,自古就是诗人悲剧命运的象征。“老蝉”更是大限将至的意象,当它“合眼”时,“我”也随之消逝。诗人将死亡置于一种舒适悠闲的日常氛围中,而非某些痛苦、激烈的情景下,凸显了日常之无常,读来更令人动容。现在的问题是,“秋风夏凉”、“一袭长发”的“她”会是谁呢?我以为,这个充满魅力的神秘女子,就是死神;而“她”种下的那座“深深的庭院”,便是诗人内心根深蒂固的死亡意识。

所以许立志的死是典型的诗人之死,他也的确秉持着这样一个顽念:“无论以哪种方式/走向死亡/作为一名合格的诗人/你都将死于/自杀”(《诗人之死》)。但另一方面,他的死绝不仅仅是诗人之死,更是一名底层打工青年的绝望之举,有着深刻的社会环境层面的因由。现代社会学创始人之一涂尔干在其代表作《自杀论》中,严厉批驳了那些简单地将自杀归结为心理机能因素、天象因素以及行为模仿的理论,他用大量事实和统计数据说明,“自杀主要不是取决于个人的内在本性,而是取决于支配着个人行为的外在原因”。他的一位卓越的当代同行布尔迪厄在对“世界的苦难”的研究中,同样深刻地揭示了个人痛苦的社会性。个体遭遇的不幸,看似主观层面的冲突和危机,却体现了社会世界的深层矛盾,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疾苦”。许立志选择的正是富士康最流行的自杀方式:跳楼。对于这种死法,他曾云淡风轻地描写过: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诗人之死,与底层打工者绝望的自戕,许立志就处于这两者的交汇处。对于这种叠加的悲剧命运,他在《卡夫卡散文》中画了线的一段话可以作为注脚:“在生活中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那种人需要用一只手把他的绝望稍稍挡在命运之上——这将是远远不够的——但他用另一只手可以将他在废墟下之所见记录下来,因为他之所见异于并多于其他人,他毕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啊,而同时又是幸存者。”

许立志不就是这样的幸存者吗?

 

写平时兄弟情长久|许鸿志:立志小时候

立志堕楼辞世后,一向温和老实的鸿志不得不忍住悲痛,去应付那些棘手的难题,随时为弟弟而战。和颇有诗才的立志不同,鸿志中专学的是计算机,对文学毫无兴趣,接受《我的诗篇》摄制组采访时他说,他很难理解立志作为一个诗人的精神世界。鸿志也很久没写过文章了,然而这篇追忆弟弟的短文大朴无华,平实生动,令人百感凄恻,少年立志分明在字里行间复活了。

昏黄的灯光披在我身上

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故乡

那些夕阳沉醉的傍晚

如李清照所写:落日熔金

我和两个哥哥搬出桌椅

母亲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父亲那时还倚在门框上抽着劣质香烟

悠哉游哉

“开饭啦”,母亲有力的歌唱

几只公鸡昂首走过门口

叼啄桌下的米粒

也是一恍间,这么多年

就在几个傍晚中过去了

公鸡被我们宰了

那张饭桌,听父亲后来说

是太破旧了,劈成几块烧水了

母亲的腰弯了,父亲的双鬓白了

大哥在一家小电脑公司做起了维修

二哥开上了货车

最后一个是我,那些傍晚不足一米高的我

如今长成了一米七五的个子

趴在桌上写着,不到一尺长的诗

立志小时候

五年前,立志高中毕业,由于没考上大学,父亲让他跟在我身边,学习修理计算机,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要来跟我学技术。我在一家小公司,加上行业不景气,公司实在不需要新人,于是我在揭阳帮他找了一个验钞机销售员的工作,那是一家刚开张不久的店铺,不大,员工也少,工作也不辛苦,立志觉得不错就去了。他白天去上班,晚上住在我的单间小宿舍,我教他计算机知识,虽然他高中毕业,但是乡镇的高中基本不修计算机这门课,立志的电脑知识几乎为零,我得从最基础的教起。从五笔输入法、办公软件到计算机硬件知识,他很认真,学得很快,也是在这段时期他开始深入接触互联网,他很享受晚上学完电脑后自由自在的上网时光。他尤其喜欢上天涯社区的文学版块,那时我还经常劝他,不要总看这些没用的,要多花时间学习电脑知识,然后找个更好的工作,现在的工作虽然轻松没压力,但也没啥前途,他总是笑笑点点头。我并不了解他对文学的痴迷程度,但我的唠叨对他还是有点作用的,他有时晚上要加班,回到宿舍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已经睡着的我,经常被他敲打键盘的声音吵醒,睁眼一看,他正拿着某一部名著对着电脑录入,练习五笔打字呢。这种自由充实的日子他觉得很满足。大约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回宿舍,跟我说他们店里生意不错,经理想增加一个售后维修的项目,觉得他年轻,基础知识又好,想派他到中山验钞机生产厂家那里学习验钞机的维修技术,我很高兴,鼓励他一定要去,一定要好好学,立志觉得自己的能力被认可也很高兴。中山的那段日子,可能让他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后来他回来,我问他学得怎么样,在外面还惯吗?他笑笑,外面确实更精彩。

八年前,立志初中毕业,县重点高中没考上,究竟要让他上镇里的普通高中还是跟我一样上中专技术学校呢,父亲跟我商量。我们商量的结果是上中专学技术,将来就业容易些,立志骨子里是不愿意的,但他还是听从了我们的安排。开学报名那天,我和他背着行李,来到市里的一所中专学校,这是本市规模最大、师资最强的一所技术学校,我带着他到财务处缴费,到总务处领生活用品,找宿舍认教室。在教室门口,贴了一张本班同学的录取成绩单,立志排在第一,第二名的成绩跟他相差一半以上。他问我,来这学校的都是这成绩啊?我跟他说,来这里成绩已经是过去式了,学好技术,做好自己就可以,其它的不需要管那么多。两天后,他打电话给我,说他不习惯学校的气氛,想退学,想回去读高中,我吓了一跳:学费都交了,现在中专学校招生太难,退学哪有那么简单。他不听,坚决要退,即使不退还学费,也要回去念高中。后来我们俩在校长办公室磨了半天,校长同意了,就这样,立志去念了高中,后来,我知道,高中的三年里,他其实心思都没花在功课上,各种诗歌小说和一把吉他占据了他的高中时光。

十六年前,我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中专学校,那时候,很流行念中专,成绩好的同学基本都念中专去了,这是农村孩子走出农村的一条捷径。那一年,立志九岁,为了交巨额的中专学费,父亲压力很大,多养了一口鱼塘,增加了几亩韭菜花的种植。韭菜花是一种能快速收成获取效益的蔬菜,只要照顾得好,天天都能采摘,而且价格较高。可是种植韭菜花也是一种很累人的农活,除了要不断施肥和几天一周期的除草外,最累人的就是每天都要采摘,因为种植范围广,一次采摘几十斤的话,往往要花三四个人半天的功夫,中间还不能休息。那年暑假,立志和我几乎天天五点多就起床,我踩着大单车,他踩着小单车,吹着口哨赶去地里帮父母采摘韭菜花,夏天太阳很毒,他人小皮肤嫩经常被晒到皮肤发红发烫,母亲很心痛,用溪水帮他洗,叫他休息,他干得起劲了,还不愿意呢。立志有时也偷懒的,摘到一半就打退堂鼓,这时父亲总是把剩下没摘完的划分成片,每人一片,然后比赛,谁先完成就胜利,这又激起他的斗志,马上又被骗回来继续采摘。后来听母亲说,在我读中专的三年里,立志几乎每个放假的周未,都到地里帮忙采摘韭菜花,遇上花开的旺季,他每天要先到地里帮忙采摘一小时再赶去上学。奶奶很心痛,他还这么小啊。

二十五年前,“风厝桥”村,立志出生,一家人都很高兴,父亲:又是男孩;奶奶:男孩好,男孩好,多子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