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诗人库什涅尔:诗歌是获得永生的一种方法

俄罗斯诗人亚历山大·库什涅尔及其夫人
凤凰文化讯(徐鹏远报道)“诗人就是在记录生活中的一切。”8月5日,俄罗斯诗人亚历山大·库什涅尔应邀参加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举办的“生活与存在:库什涅尔与中国诗人的对话”活动,与中国诗人西川、欧阳江河、王家新及诗歌评论家唐晓渡、吴思敬等共论诗歌。
中国作协副主席吉狄马加介绍库什涅尔是俄罗斯黄金时代、白银时代诗歌的重要承接者之一,与布罗茨基等在俄语诗歌界占有重要位置。布罗茨基曾评价库什涅尔的诗歌“具有节制的音调,而绝无歇斯底里,也绝无夸夸其谈的标志,在别人深感绝望的时候,他又面带着嘲讽”。他的诗歌永远带有俄罗斯诗歌中悲悯的东西,对生活充满着戏谑,又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
库什涅尔:谈诗是被迫的 诗在写前已存在
库什涅尔说,要自己谈诗歌其实是一件被迫的事,写诗歌、读诗歌比谈诗歌更舒服。生活和生命是很艰难的,也是悲剧性的,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这种痛苦。“尽管如此,我认为生命还是一个巨大的恩赐。所有的赏赐中,最伟大的赏赐就是诗。”他认为诗不是杜撰,而是客观存在于世界中,诗在写之前已经存在了,我们只是走到诗那里去。诗人能做的事情就是跟读者共同享受这个过程。
他说诗里反映了整个世界,就像海洋一样可以把世界的内容都纳入到里面。实际上诗就是把生活变成语言。诗歌和艺术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自然界的一部分。同时,诗歌以及音乐、建筑、绘画等等所有艺术形式也是获得永生的一种方法。
库什涅尔喜欢短诗,他认为诗歌本身就是一种浓缩的思维方式。特别是二十世纪以后,散文、小说已经取代了长诗。这样诗歌就回归了自我,短小,表达当下时刻的情境。
欧阳江河:诗歌的力量来自反抒情的东西
诗歌评论家吴思敬认为库什涅尔诗歌中时刻有一种死亡意识相伴,而诗歌抒情最根本的来源之一就是在时间流逝当中人的生命的死亡。正是因为有了暗影的存在,他对生命、对生活才充满着热爱。他的诗隐藏自我,很少是浪漫的直抒心意,完全通过物象、自然的意象展现出来,不仅表达了种感情,更重要的是体现了诗人处理世界和自我关系的一种方式。
吴思敬还指出,库什涅尔的诗很重视语言音调的处理。新诗的精神是自由的,形式也高度自由,但高度自由的形式并不等于完全抛弃音节、音调,不能用内在节奏取代了所有的外在节奏。这一经验值得汉语新诗汲取。
王家新觉得库什涅尔与同为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长相相似,而库什涅尔也表示曼德尔施塔姆确实是他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当有他抱怨生活的时候就会想起曼德尔施塔姆,曼德尔施塔姆47岁死在远东集中营,相比之下自己的命运已经好很多了。
陈晓明指出库什涅尔与布罗茨基都生活在苏俄非常特殊的时期,但他们的作品中并没有非常强烈的情绪,相反非常安详。中国诗歌善于处理历史、社会的内容,如何用自然超越历史和社会是一个可以思考的问题。
库什涅尔说布罗茨基跟罗马帝王一样是独裁者,他要是皇帝,会用铁的诗句来统治我们。假如诗歌是统治的话,一定有独裁的成分在里面。欧阳江河回应称,库什涅尔既有抒情诗,也有静物诗。这是库什涅尔最根本的辩证标识,也是这个特征打动了布罗茨基,因为布罗茨基也是这样的诗人,或者试图做这样一个诗人,他想压抑自己身上所谓的反暴政,甚至是反斯大林的政治性,他想让诗歌的更多的以客观性出现。因为诗歌的力量,尤其是纠正的力量,一定是来自反抒情的东西。

西川:彼得堡传统的诗歌优先讨论死亡
著名诗人西川从俄罗斯诗歌传统的宏观角度谈起。“俄罗斯诗歌有两个传统,一个是彼得堡传统,一个是莫斯科传统。在中国,大家比较喜欢的是彼得堡传统。在彼得堡传统里,白银时代以来的俄罗斯诗歌基本上都是先说死亡的事,之后才讨论生命,而且这个生命是屈辱的生命。在这样一个序列当中写作,既是幸福的,又是危险的,因为伟大的传统能够留给新起诗人的写作空间不是很大。”
西川说,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库什涅尔等等诗人经常讨论到希腊和罗马。彼得堡传统的俄罗斯现代诗歌之所以喜欢追溯到希腊和罗马,是因为当俄罗斯人面对斯大林、赫鲁晓夫统治的时候,他们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对于文化本身的认同体现在这里。
西川认为俄罗斯人的这种认同也很有意思。斯拉夫民族在选择语言字母的时候,与希腊文明关系很近的东正教没有选择罗马字母,而选择了西里尔字母。那么西里尔字母拼写的文字,它们所主诉的希腊和罗马离其实离这种语言比较远,何况还是处在斯大林、赫鲁晓夫的时代。
“我们读俄国诗歌的时候,经常读到的是俄国诗歌里的抒情。实际上文化当中的那些扭曲,在诗歌中也充满含义。俄罗斯的诗歌对我们来讲是非常丰富的参照,我们在阅读俄罗斯诗歌的时候实际是认识我们自己。”西川最后说到。
库什涅尔:沙皇和苏共领袖都是罗马传统
库什涅尔回应彼得堡和莫斯科两种传统的问题时说,俄罗斯有两个首都,一个是彼得堡,一个是莫斯科,历史上彼此交替。真正的新的诗歌产生于十八世纪的彼得堡,从十八世纪到1925年彼得堡诗歌一直处,莫斯科的诗人都搬到彼得堡来。后来发生了相反的过程,列宁格勒的诗人跑到莫斯科去。彼得堡派诗人和莫斯科派诗人之间是不友好的,甚至是相互嫉妒的。
彼得堡是个欧洲城市,很多意大利建筑师建筑了彼得堡,有欧洲巴洛克的建筑风格,彼得堡是很古老的很有文化底蕴的城市。从这个意义上说,彼得堡的文化从孩提时代开始影响人的心灵,也导致彼得堡的诗歌严肃、古典。彼得堡不存在未来主义这种先锋派的方向,这个方向要消除诗歌中的一切意义。彼得堡诗人对自己诗中的每一个单词负责。莫斯科不一样,莫斯科有各地来的人,像“一锅粥”一样。两个地方都有非常好的诗人,比如莫斯科有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彼得堡有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普希金。
至于为什么俄罗斯诗歌要返回到希腊和罗马,库什涅尔说,一则彼得堡这座城市到处可以看到古罗马、古希腊的风格,更重要的是沙皇和苏共领袖都是罗马传统。
北师大教授张柠补充说,彼得堡的西方传统根源更深,莫斯科传统有东方的萨满教的传统,有亚洲传统。
张柠:诗人的任务是唤醒世俗生命的感受
评论家敬文东说在库什涅尔的诗中,谈论死亡非常有力量,干脆、彻底、简洁,这也许源于俄罗斯人的宗教给他们的死亡带来的东西--死亡是和救赎联系在一起,很多西方人坚信学习哲学就是在学习死亡,库什涅尔也说没有死亡就不存在艺术、诗歌。在这个意义上,天堂里没有艺术的,因为天堂里没有死亡,只有永恒。而中国人、中国诗歌对死亡采取顺命的态度、感叹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