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嗨腔鼻祖”程玉英：戏里炎凉是人生
晚年程玉英
1982年2月，程玉英与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君秋切磋演技
程玉英《情探》剧照
程玉英《教子》剧照
《算粮》中的王宝钏
◎刘红庆
“为抚养小孤儿（我）任劳任怨，勤纺织苦节俭安度艰难。送我儿到南学去把书念，但愿他肯发奋莫可贪玩。”这是传统晋剧《教子》的唱词，简简单单40个字，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晰：单身母亲独自抚养儿子，日子过得相当艰苦，她自己辛劳赚取学费供子读书是渴望孩子日后成才。
但是，这四句唱词到了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大师程玉英口中，则成了：“为抚养（嗨/嗨嗨嗨嗨/嗨哎/嗨嗨嗨嗨嗨）小孤儿任劳任怨，勤纺织苦节俭安度艰难（哎嗨嗨嗨嗨嗨嗨）。送我儿（哎嗨嗨嗨嗨嗨嗨/嗨哎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到南学去把书念，但愿他（哎嗨嗨嗨/哎嗨嗨嗨/哎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嗨）肯发奋莫可贪玩。”
完整唱出来成了100个字。这多出来的“哎”和“嗨嗨”，时或悠长，时或激越，时或委婉，时或尖利，为表达不同情感服务——这在中国传统戏曲中叫“衬词”。在这段唱词中加入的衬词共计60个字。
作为虚词，“嗨嗨”没有实在的意思，但在塑造人物方面意义非凡。比如，第一句“为抚养”之后的12个字，唱来悠绵凄楚，呈现抒情主人公“忧伤”、“哀怨”情绪下的人生景况。到第二句“安度艰难”之后的7个字，唱来更多些无奈，进一步强化了“孤苦无助”的情绪。紧接着第三句“但愿他”之后一口气20个衬词，则将情绪由“哀婉”转化为“疼爱”的表达，唱时多了深情与真爱的呼唤。到结尾一句“但愿他”之后，更是用了五小节21个衬词，表达更加肯定的激情，抒发出母亲对儿子殷切的希望，仿佛把对未来所有的憧憬都揉了进去！
这就是在传统戏曲里自成一派的“嗨嗨腔”的魅力！山西晋中老辈人讲，当年程玉英红的时候，她到哪里演出，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就涌向哪里。大家没钱看戏，就在场外大喊：“程玉英，程玉英！”喊声震天动地，以致剧场里没法演出。年轻人们强烈要求：“请程玉英出来让俺们看看！”花一样怒放着的程玉英不得不出来接见追星族、粉丝群，这些男青年们看到他们心仪的程玉英，一阵狂呼疯叫后，心满意足地散去……
程玉英被誉为“嗨嗨腔鼻祖”。1935年只有15岁的她就创立了自己的“晋剧程派”艺术，一直让“嗨嗨腔”在以晋中为核心的大地上传播了80年！
2015年5月19日，95岁的程玉英在晋中病逝，“嗨嗨腔”从此成绝响……
12岁紧急救场唱红北平胡子生程玉英改学青衣
高兴时还在炕上睡，不高兴，师父一脚把你踹地下了。
程玉英1920年11月18日出生在山西平遥城内。父亲程福荣抽大烟败光了家产，在程玉英出生的时候沦落到了卖儿卖女的境地。“平遥城六道门，鼓楼就在城当中。”但是，对于年幼无助的程玉英来说，六道门，她走哪道都走不出希望啊！
好在抽大烟的父亲还迷恋中路梆子——晋剧。虽然“程门出戏子”遭到族人的强烈反对，但是孤立无援日日受饥寒的程福荣还是叫女儿跟上晋中著名的“锦梨园”戏班“说书红”师父学戏去了。
“说书红”是晋剧表演艺术家、戏曲教育家高文翰的艺名。他1881年出生在山西榆次，在20世纪上半叶，红遍山西、河北、内蒙古，影响到北京剧坛。他的弟子李子健的儿子李世芳，日后冠“京剧四小名旦”之首。
穷苦人家女儿投身戏班，死活只有唱红一条路。程玉英进戏班子只有10岁，但是有谁疼她？
1996年12月1日上午，在晋中晋剧团家属院家中，程玉英给我讲述了她的遭际，说到动情处泪水纵横。和程玉英一样，陆续进到戏班随“说书红”学戏的女孩子有九个，她们成名后被誉为“高门九英”。舞台上的辉煌掩盖住了舞台下的辛酸。程玉英说：“高兴时还在炕上睡，不高兴，师父一脚把你踹地下了！”
好在程玉英是块儿唱戏的好料子，“说书红”颇为看重，且严格要求。1932年冬天，“说书红”带着12岁的程玉英来到北平观摩演出，这对于那个时代学艺术的孩子是多大的恩宠啊！资料说，此行是应“京剧四小名旦”李世芳的邀请。可是，此时入了北平科班学戏的李世芳年仅11岁，还未得“京剧四小名旦”殊荣。他是不是有能力邀请晋剧名家赴京？我表示怀疑。有可能邀请“说书红”的是李世芳的父亲、“说书红”的徒弟李子健，只是他的名气不及儿子大，于是，这段历史就被史家张冠李戴了。
“说书红”带着12岁的艺术生程玉英在北平观摩了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等艺术大师的演出。马连良邀请“说书红”观看自己的《四进士》，“说书红”邀请马连良观看自己的《双罗衫》。随师父近距离与艺术大师们切磋，程玉英更加热爱自己从事的晋剧须生表演艺术。
在北平的大街上，“说书红”碰到出师多年的徒弟黄玉喜。此时，黄玉喜率领宣化科班在北平演出晋剧遇冷，“说书红”便带着程玉英前往助力，果然上座率回暖。一天，已经预告出《二进宫》，及戏开演前，两位旦角演员突然提价，不加钱不化妆。黄玉喜很着急，“说书红”很气愤。情急之下，“说书红”说：“救场如救火，青衣，让玉英子上！”戏文倒也不陌生，但是专攻须生的程玉英从来没有在台上唱过青衣，这临时救场唱行吗？
果然，没有辜负“说书红”的信赖，12岁的程玉英一转行就唱出了彩！从此，胡子生程玉英改学青衣。
17岁创立了“嗨嗨腔” 为躲避日本人的骚扰做了翻译官的二房
谁叫你‘臭戏子’来的？你走哪哪扫兴！
1937年，已经创立了“嗨嗨腔”的程玉英才17岁，正是大好花季。北平发来的邀约不断，她和师傅“说书红”及高门众姐妹到北平演出。不料，日本人打来了，他们撤回张家口。张家口很快沦陷，他们逃回山西。到冬天，太原战事频仍，无戏可演，“说书红”养活不了一群弟子，戏班子只好临时解散度艰难。程玉英为躲避战争，逃回平遥。
“中华大戏院”是位于太原商业中心——柳巷的著名园子，“说书红”恢复戏班后在这里演出。因为日本人占领了太原城，所以，在这种环境下唱戏，中国人的景况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程玉英被师父召回，她与师父共同主演了《武家坡》，“说书红”扮演薛平贵，程玉英扮演王宝钏，再次轰动了太原。
人有名了，来自日本鬼子的骚扰也多了。“皇军”不仅一次次来邀请她去唱戏，而且还动了娶她为妻的念头。只有17岁的中国晋剧演员程玉英，去不去给日本人唱戏，能不能嫁与日本军官？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名叫赵雪岩的翻译官成了程玉英的救命稻草。赵雪岩出生在山东，童年随家人逃难到了东北却无法生存，父亲把他送人。在东北赵家，他被视为掌上明珠，一直读书到满洲第二工矿学校毕业。毕业时赶上1937年，侵华日军入山海关，赵雪岩做了随军翻译来到太原。
虽然给日本人做事，但赵雪岩心地纯善，喜欢戏曲，更爱看程玉英的戏。在程玉英遭遇日军逼迫时帮助周旋。在这个过程中，二人建立起了感情。为了不让日本人得手，程玉英宣布做了赵雪岩的妻子。这是一个中国演员在日军占领下的无奈选择了。不久，她生了个儿子。
因为娶了别人垂涎已久的名演员，赵雪岩遭到一起为日本人做事的中国同事的嫉妒。这些人使坏，赵雪岩无法安生。好在东北父母、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孩子们都已经定居北平，赵雪岩便带着程玉英逃离山西，回到北平家中。
程玉英记得，这是一座传统的四合院，她带着儿子到来，给平静的院落里增加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面对公公、婆婆，面对赵雪岩的第一任妻子，程玉英和儿子与大家一个锅里吃饭，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不为主流社会接纳，心里始终忐忑着。面子上还过得去，但是心中总有不安全感和不和谐感。
有回邻居办喜事，赵雪岩的第一任妻子兴高采烈地去帮忙干活。有好心人拉上程玉英一起去，刚进门，那主人就大骂起来：“谁叫你‘臭戏子’来的？你走哪哪扫兴！”
程玉英实在无法忍受北平四合院里“零余人”的生活，她决定带着儿子回山西。这时候，她是否想起过《教子》中人物的命运？她一个人怎样把孩子抚养成人？
但是，赵雪岩希望孩子留在北平，同时也希望程玉英再回到他身边。程玉英去意已定，即使把儿子留在一个冷漠的环境里……
60岁北京演出带着儿子在剧场门厅发节目单她在等那个人
平遥晋剧团没有程玉英，我们把戏箱子扔到台下！
一回到平遥，平遥晋剧团力邀程玉英出任团长。她排了《莲花庵》《对银杯》《桑园会》等十几个戏，就在平遥演上了。太原的同行闻讯赶来，邀请她到太原加盟演出，可是平遥老百姓不干：“平遥晋剧团没有程玉英，我们把戏箱子扔到台下！”
1953年，程玉英和她的平遥晋剧团被调到晋中行署，改名为晋中行署晋剧团，程玉英还是团长。在很多年里，程玉英是晋剧青衣的一面旗帜，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她都是最有感召力的存在。
经历了所有中国人必须经历的动荡，1980年6月2日，已经60岁的程玉英终于有机会再次登临北京的舞台，她主演了《算粮》。她演出的消息通过报纸散发到了社会上，而且门票销售非常乐观。程玉英主动提出和儿子一起在剧院门厅义务向观众散发节目单。1996年12月的那个上午，程玉英告诉我：“我连续几天，都和儿子在剧院门口等待观众入场。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我们想等谁。”
她在等赵雪岩的出现。
赵雪岩在解放后因“汉奸嫌疑”被捕获刑，儿子回到山西母亲身边。但是这个男人哪里去了？程玉英很多年没有消息。她相信赵雪岩活着，她相信赵雪岩看到海报会来看她的戏，但是，等了几天，这个给了她一辈子最多幸福和最多烦恼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程玉英上北京舞台演《算粮》，心里是想来和赵雪岩算算人生这笔账的，但是她失望了。
程玉英的《算粮》和她弟子们的《下河东》轰动了北京，惊动了中南海。6月22日、23日，他们的戏被邀请进怀仁堂演出，多名国家领导人亲临现场观赏。这大约是程玉英从艺一辈子，登临过的最高级别的舞台了。华国锋亲切接见了她，原来，华国锋早就是程玉英的戏迷。
即使有这样的荣耀，程玉英一生的遗憾与谁说？所以，1996年她和我谈人生的时候，没说辉煌，只说孑然一人过一生的辛酸。尤其说到北京戏院门口的守望，泪如雨下……
从北京回到山西后的1983年，63岁的程玉英接起了晋中艺术学校校长的重任，为培养下一代晋剧人才而奔走。可能今天晋剧人才和所有戏曲人才一样，面临市场大幅萎缩的窘境，晋中艺术学校不得不开设更多与晋剧关系不大的专业。但是，依旧有人为重现程玉英所创造过的辉煌而努力。为此，晋中艺术学校成立了“程玉英研究中心”来弘扬“程派嗨嗨腔艺术”。
程玉英去了，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晋剧还要唱，程玉英创立的“嗨嗨腔”也还要唱：“大胆小奴才把娘瞒哄，为娘把好言教于儿听。你今天逃了学懒把功用，全不念咱过的什么光景。若不把儿来教训，唯恐怕长大后一事无成。在机房把几代勤学古人对儿论，小奴才一一仔细听……”
这76个字的唱词也是《教子》中的名段，程玉英演唱时又加入了58个“嗨嗨”衬词。你知道她是怎样加入来烘托人物感情的吗？当你知道了她的故事，会不会和我一样畅想：这精彩绝伦的“嗨嗨腔”，难道不是程玉英近一个世纪漫长人生的无奈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