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张爱玲《第一炉香》:一个高度电影风格化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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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读张爱玲《第一炉香》:一个高度电影风格化的开头

2019年05月11日 11:39:28
来源:澎湃新闻网

导语:

最近因为许鞍华导演打算翻拍张爱玲的《第一炉香》,所以关于《第一炉香》的话题又热门起来。

张爱玲作品集之《第一炉香》,花城出版社1997年版

《第一炉香》发表于1943年,是张爱玲从香港回上海后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张爱玲叩响上海文坛的处女作。同时,《第一炉香》也是非常具有文学能量的一部作品,无论是主题、风格、写作手法,张氏风格已臻于娴熟。而小说背景设置在香港这个复杂的场域,中西文化、新旧势力在其中厮杀、角力,这又使得《第一炉香》具备了异常丰富的解读可能。我将通过六讲来为大家精读这篇小说。

您将听到:

《第一炉香》发表前后的作家的创作背景。

早期张爱玲的小说有什么样的共性?

为什么我们会说张爱玲的小说天然地具有电影画面感?

张爱玲的绵长不尽的苍凉之感从何而来?

详细内容:

大家好,我是周鸣之,欢迎收听细读经典的系列节目。在这个系列中,我们会选择一些值得被反复细读的文学作品,与大家一起品读欣赏。

第一位作家作品,选择的是张爱玲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最近因为许鞍华导演打算翻拍《第一炉香》,所以关于《第一炉香》的话题也很热门。

《第一炉香》是1943年发表在周瘦鹃主编的《紫罗兰》杂志上的,是张爱玲打响上海文坛的第一篇小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的文坛处女作。

发表在《紫罗兰》杂志上的《沉香屑:第一炉香》

在我们开始讲第一炉香之前,先来看看这部小说的写作前后,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况。

张爱玲是1942年的下半年,从香港回到上海的,说不上是学成归来,因为她当时还有1年才能完成学业。

1943年成为了张爱玲的高产年,为了生计的缘故,张爱玲先是开始大量投稿,以英文写作谋生。

张爱玲从1943年1月开始,在当时的一份英文杂志《二十世纪》上连续发表了多篇散文,有谈中国文化的,也有影评。在这些文章中,她大多采用一种轻俏的调侃语气,为外国人阐释中国文化。后来这些文章被翻译过来,陆续收录在散文集《流言》里面。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在张爱玲自己重新翻译自己的作品的时候,原先那种从外围疏离地看中国文化的眼光被巧妙地调整了过来。原先从外部向里面看的方式,反而变成了作者一种自省的态度,她通过陌生的眼睛,重新去审视被中国人视作理所当然、视作铁板一块的中国传统。

张爱玲的英文写作,貌似只持续了一年。与此同时,张爱玲的中文小说开始在上海文坛崭露头角,《第一炉香》、《第二炉香》发表于《紫罗兰》,《心经》、《琉璃瓦》发表于《万象》,《倾城之恋》发表于《杂志》。张爱玲一时间在上海文坛大放异彩,几乎最出名最具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无论哪个派别都在竞相刊登她的小说。

从1942年返沪到1943年的8月,张爱玲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居然已经发表了七篇小说,而且几乎每篇都是精品。后来这些作品被张爱玲收录在《传奇》这本小说集中。

说了这么多,我们再返回来说今天要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大家可能会说,张爱玲的小说那么多,为什么要选择这篇文坛处女作来谈呢?

这里有两个理由,第一,虽然这是张爱玲回国后发表的第一篇中文小说,但是我们会发现这部小说已经具有非常鲜明的张爱玲式文学特征,无论是主题上,还是风格上。

从《第一炉香》开始细读张爱玲的另一个理由,与张爱玲从香港回到上海的这段特殊时期有关。无论她发表的那些漫谈中国文化的英文文章,还是最后收录在《传奇》中的这些香港传奇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碰撞,或者说在大环境的激烈变化下,处于新旧文化撕扯、角力之间的小人物的命运。

好了,关于小说的背景,我们说了很多了,下面我们就一起进入到《第一炉香》文本阶段的细读。我们大致会分为六讲来解读《第一炉香》。

第一讲,我们会来看一下小说的开头,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辨识度的、高度电影风格化的开头。

第二讲,我们会来具体看看这个香港传奇中的香港究竟是怎样一个形象?为什么张爱玲会说它是一个华丽而悲哀的城。

第三讲到第六讲,我们要以此来说一说女主人公葛薇龙的三次选择,这三次选择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一步步颠覆了她的命运。以及在张爱玲的笔下,第一炉香和葛薇龙是如何成为一个标志性的苍凉的故事的。其中,我们也会花一些时间为大家来分析张爱玲的文学特征。

现在,我们就要来看一看小说的开头。

美国密歇根大学的文学教授托马斯·福斯特,曾写过一本给大众的文学鉴赏指南,书名就叫做《如何阅读一本小说》。他给读者们列了二十二条阅读法则,来告诉读者如何才能更准确、更深入地理解文学。其中第一条法则就叫做开篇法则,他认为小说的开头能够暴露给读者非常多的信息。所以,我们今天就来细读一下《第一炉香》这部小说的开头。

小说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第一炉香》开篇

这是一个典型的张爱玲早期小说的开头,这是一个怀旧的氛围中,一个类似于故事叙述人的角色简单地为我们交代了故事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和地点是战前的香港。还交代了故事的时间跨度,它告诉我们,这个故事并不长,讲完这个故事只要点一炉香的时间。

这在我们后来的阅读中也可以得以验证,小说是一个中短篇的篇幅,小说中的时间跨度刚好是一年的时间,从山花烂漫的春天,到万物凋零的冬天。一个女孩子的如花青春在一年的时间里迅速凋零,不免令人觉得冷酷和惊悚。

这里需要重点说一下,张爱玲虽然采用了一种看似与旧小说相近的形式,但实际上却是非常西化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里大致有两点不同,我们先来说第一点。我们知道在中国传统的旧小说,尤其是话本小说中,叙述者通常以说书人的形象出现,说书人充当一种客观而全能的叙事第三者,交代故事背景、调节小说的叙事节奏,有时也调整读者与故事之间的距离。

但我们在张爱玲的小说可以发现很不一样的地方,首先小说开头说书人式的引子非常短,短到就一句话,仅仅是对故事的时间、地点做了简短的介绍,然后这个说书人就隐身不见了。也就是说,小说借用了说书人这个形式,但把说书人的功能从对整个故事、节奏、叙事距离的全部把控,弱化为了背景渲染。这是张爱玲的小说与旧小说的第一点差异。

第二点,张爱玲小说与旧小说的差异来自于它电影式的画面感,这是一种纯粹现代的感受。

要理解这一点就让我们接着读小说的第二段,这里小说引出了我们的主角,它是这样写的:“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这里有一个视角的转换,从全知的故事叙事者,引导到主人公葛薇龙身上,再转换为通过葛薇龙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之后我们所看到的半山的豪宅,对姑妈家氛围的感知、判断,我们都可以认为是属于葛薇龙的。

我们会发现,在张爱玲的早期小说中,她非常偏爱这种电影式的视角转换。比如在《第二炉香》中,同样也是通过第三人称交代了故事的背景之后,将画面对准了主人公。故事这么开头:“我们看见罗杰·白安登在开汽车,也许那是个晴天,也许是阴天;对于罗杰,那是个单色的、高音的世界,到处是光与音乐”。这里有同样的视角转换,先是通过讲述者,将视角聚焦于故事的主人公,再转化为主人公的主观视角。

而在《茉莉香片》中,这种场景的过渡就更富有蒙太奇的动感:“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山道徐徐的驶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

这些叙事方式在早期的张爱玲小说中非常常见。它所能造成的阅读效果也大致相同,我这里简单总结一下:

首先,它帮助读者迅速地进入到作者意欲营造的特定情境之中。类似于片头的背景字幕,在读者完全进入到故事情境之后,叙述者就逐渐淡出。

其次,叙述者的存在,仍然起着一定的间离的作用。它说明故事所发生的场景、时空、甚至逻辑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距离。而读者或听众进入这一时空的方式,则是通过作者刻意塑造出来的契机,氤氲的沉香烟雾、蒸腾的茶气等等,这种视觉上的扭曲,让人联想到时空上扭曲,这是电影上惯用的手法。

我们在小说的结尾,还会再次见到叙事者,同样是氤氲的烟气,它将帮助读者从幽暗故事时空再次返回现实。通过开头与结尾与现实时空缓慢过渡,使得一个清晰的故事有了不清晰的边界,它在开头与结尾处被缓慢地拉长了。荒诞、苍凉的烟气,从时空的壁垒中渗透出来,慢慢渗透到现实中来,侵蚀我们的生活,读者永远不是安全的。我们常常会说张爱玲的小说中有一种无法逃脱的苍凉,这就充分体现在这种开头和结尾中对现实的不断侵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