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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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村上春树曾写过一本书《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从1982年的秋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在坚持跑步,每年参加一次马拉松……在书里,他这样写道:“跑步无疑大有魅力:在个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让自己有效地燃烧——哪怕是一丁点儿,这便是跑步一事的本质,也是活着(在我来说还有写作)一事的隐喻。”

在村上的描述下,跑步就像是治疗人们精神内耗的一种方式。下文作者大头马开始跑步也出于近似的心境,“跑步是为了缓解对主业的焦虑”,她在将近30岁时,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快乐了:“时常感觉自己身处一片巨雾,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只能看见现在,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往正确的方向走,不知道走下去会到哪里,也不能停在原地。”

于是,为了“挽救中年危机”,她花巨额的报名费,去南极参加一场马拉松比赛……下文摘编自大头马新作《东游西荡》中《南极》一文,在其中作者细致讲述了这场在南极的马拉松的前前后后,经出版社授权推送。

参加比赛的50个人

都是来挽救中年危机的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至少可以有两种基调来说这件事,宏大正义,或是诙谐嘲讽。主要取决于是否以局外人的口吻来复盘。或者和心情有关,心情不好时心中满怀慈悲、满是伤痕,必须把这事说成是自我救赎,否则对不起花出去的钱。心情好时就不考虑他人,以寻常两倍的语速攻击世界,他人笑我太疯癫,我说大家猜对了。

当然了,在我抱着向死而生的信念在家门口的银行朝那个陌生的爱尔兰账户汇去一大笔欧元的时候,自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可以有第二种基调的讲法。要说这件事就必须提到N,我和另外四个当时还素不相识的中国人会想到去报名这个极寒马拉松,都是因为N的缘故。我和N不算熟络,是数年网友,在此之前见过一面。就在我刚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正在完成一个七大洲马拉松计划,听起来酷极了。当我跑完第一个马拉松,他也正好跑完了南极马拉松,成了七大洲马拉松俱乐部的第二个中国人。一个事实是,世界上真真切切有这么一个七大洲马拉松俱乐部,而入会的审核资格就掌握在经营南极马拉松比赛的公司手上,因为南极马拉松是必经之关卡。

无一人支持。亲朋好友的意见主要分两种:第一,你这完全是去送死;第二,你是有钱没地方花。总之大家都觉得我是闲得慌,要么就是作得慌。而且大部分人都觉得花钱这件事比跑步这件事更牛。因此这件事在我真正成行——应该说,踏上智利最南端的土地,蓬塔阿瑞纳斯之前,我都被动处在了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个人英雄主义氛围中,本来没有什么,一致的反对倒显得我像在履行什么中二使命,二十好几了抓住青春期的尾巴叛逆一发。

蓬塔阿瑞纳斯,世界最南城市之一

蓬塔阿瑞纳斯,世界最南城市之一

总之,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事儿简直就是荒诞。总不能说,只是因为看起来很酷。也不能说,因为我也想加入七大洲马拉松俱乐部。最后只能说,我去提前拯救一下中年危机。

据N说,参加这个比赛的五十个人,每个人感觉都是来挽救中年危机的。因为大家都很失败。也因此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是去收集写作素材的。应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每次坐飞机的时候都在想飞机会不会就此掉下去。也不像我这样,每次飞机平稳落地后,不随着乘客一起鼓掌,而是冷冰冰地坐在座位上,平静地等待嘈嘈切切的乘客站起来、取行李、打开手机收取信息、打电话、汇报行程和平安、陆续走出客舱,等到客舱变得空荡荡的,再站起来。

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够给出一个积极正面的理由,好让花这么多钱去南极跑步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绝望。我给不出。

一开始跑步

是为了缓解焦虑

从亚洲去南美需经北美或欧洲中转。我从北京飞到纽约,在纽约胡吃海塞了一个礼拜,每天在街上胡乱地走、看展览、和朋友聚会,试图忘记接下来要去南极这件事,做垂死的挣扎。一年前报完名后,我先是度过了一段每天早上一睁眼大脑就开始自动播放上个年度南极马拉松比赛视频、焦虑地直接从床上蹦起的日子,继而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自我麻痹,除了每月还信用卡的时候(因交完报名费而陷入了经济窘迫),几乎已经忘记了南极这件事。

2月,去东京跑东马,膝盖在30公里处受伤,因为没赶上关门时间而未完赛。6月,斯德哥尔摩,头一次跑进了5小时。10月底,上海,把用时又稍微往前拉了一点点。起点太低,每一次比赛都是PB(个人最佳成绩)。除此之外的这一年,我过得并不顺利。——几乎很难说哪一年是顺利的。除了埋头写东西的时候,都是心灰意冷。好在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东西。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不过这并没有让我开心起来。“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快乐了。”我和一个朋友说。他安慰我:“我在27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你发现这是真的。”

除了写过的几篇小说,跑过的几场比赛,认识的几个人,我对这一年发生的事印象模糊。也很难说对哪一年印象深刻。过往如流水,雁过无痕。时常我感觉自己身处一片巨雾,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只能看见现在,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往正确的方向走。你不知道走下去会到哪里,也不能停在原地。五分之一的时间里,我盲目相信,觉得自己重要。五分之四的时间里,我只是等待。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我等待11月的到来。每一天在北京的夜里练习跑步。每当雾霾浓重的夜晚戴上口罩出门,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惨烈的战士。我练习得相当不怎么样,只能算马拉松入门选手,为了完成这场比赛,只能在彻底忘记比赛这件事之后,让训练成为潜意识里日常规训的一部分。现在我可以说了,跑步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之一

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8月之后,我又重新想起南极这件事了。于是又陷入早上一睁眼就是孤山雪地的画面的状态。如此受折磨仨月。一开始跑步是为了缓解对主业的焦虑,到后来跑步这件事也成了焦虑的一部分。人类之可笑莫过于此。8月后赛事主办方开始频繁给选手们发邮件,周知比赛事宜,签署文件,杂七杂八各种事情。有一份类似生死状的文件需要除我本人之外的另一个见证人签署,成年人,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找谁帮我签,北京太大了,我和这里任何一位朋友的交情都没有到让其专为签一份文件出门一趟的程度。最后我翻查手机通讯录,找出了一个跟我交情不深但住得离我最近的朋友。

在纽约饯别了朋友后我从利马和圣地亚哥中转至蓬塔。举办比赛的说是一家公司,实际上只是一个人,爱尔兰人理查德是这个公司的创始人,也是灵魂人物。我是从南极回来以后出于好奇检索了他,才知道他是谁的。这是个怪人。他创造并完成了许多类似于四天跑完七大洲马拉松的极限比赛项目。

和他通邮件差不多一年之后,我终于在蓬塔见到了他。那是我到达的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脸还没来得及洗,门就被敲响了,理查德和一个摄影师站在门口。他们是来检查选手装备的。“你好,我是理查德。”“你就是理查德?”“我就是。”直至此刻我才有种梦境终于成为现实的感觉,我没戴眼镜,几乎看不太清他的样子。“一切都很好。不过你最好再买一副更厚的手套。”理查德检查完我的装备说。

这之后我频繁需要和理查德打交道。同来的中国选手因语言、时差、保险等各种琐碎事务出现问题,我被委以“队长”的职务,不得不一而再地找他,最后一次在前台打电话请他下来时,我感觉他的耐心已经快用完了,连连道歉,他说,“放心,我们不杀信使。”

我很快地觉察到,他身上弥漫着一种顶尖体育运动员的气质,温和、低调、谦逊。这种魅力具有强烈的蛊惑作用。以至于从南极回来后,我一度着魔般地想要再次报名次年的北极马拉松,倒不是为了再获得一枚奖牌,而是为了追随理查德。最后因为更加高昂的报名费而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很显然,我不是唯一一个受此感召的人。南极比赛的不少人都是理查德的老熟人,跟随他参加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赛事,同一场比赛参加过几遍的也不乏其人。

在南极

在南极

我睡了这几年最好的几觉

我一度因为这次的比赛一下去了五个中国选手感到失落。在此之前,包括N在内只有三个中国人完成这个比赛,我满以为可以挤进前五,谁知一下子变成了前十。

在蓬塔的第二天我陆续见到了其余四个选手,M、W、Z和S。他们彼此倒是早已相识,因为跑马拉松若干年,共同参加过不少比赛。跑马拉松的圈子就那么大,我经常在参加一个比赛认识新朋友后发现交叉的人际联系。在我见到这四人之前,N已给我们拉了一个微信群,彼此加了微信。通过对他们朋友圈的观测,我感觉自己不像去跑步的,更像是参加了一个长江商学院。

这种偏见在到达蓬塔的头两天达到了顶峰。几乎没有一个人按照主办方的规定行事。中国选手很快成为这个一共才五十位参赛者的比赛队伍里最鲜明的一小撮。在迟迟见不到另外四位中国选手,也无法检查他们的装备后,理查德发火了。他给中国队发送了一封语气强硬的邮件,通知他们必须立刻出现在酒店一楼。四位选手在微信群里紧急商量了一分钟,决定委派我作为代表下去。并冠我以小队长之职。

从此我被动积极承担起了小队长的责任:开会和传达会议精神,以及努力让所有人走在正确的轨道上。对此我满心无奈,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位无组织无纪律、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可另一方面,那几位队友和偏见中的想象很不一样,个个性格倒是很好,洋溢着生机,使得我生不起气来。我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自觉同他们亲近起来。

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11月是南极的夏天。这时候南极内陆的气温通常在-35~-20℃,气温受风速影响很大。我们在蓬塔集合后,开了两天会,和其他五十个来自十二个国家的选手认识,反复检查装备,学习简单基本的在南极生存的知识,然后等待。在预定要飞的前一天,我们接到通知,必须在集合出发的酒店随时听令,因为飞行完全取决于天气,气温和风速决定了视野,飞行员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会飞行。

M、W、Z和S都窝在我的房间,因为只有我成功预订到了主办方及集结地点的同一家酒店。大家都有些焦躁不安,等待7点到8点半之间的邮件通知。最终,我们得知仍然按照第二天的预订时间飞行,所有人都疲累极了,最后五个人在我的房间凑合了一晚。标准间,两张床。那是我烦躁和委屈的顶峰。按照预定的计划,第二天飞到南极大陆,第三天就要比赛了。这一晚的睡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更别说,我是五个人中比赛经验最少、成绩最差、准备最不充分的。可这时,大半夜的,W突然提议卧谈。

W是我们中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了,某上市公司首席财务官。可他也是我们中最不成熟稳重的,犹如老顽童,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像悟空带着猴子猴孙们云游,一点不像来参加比赛的,也不像企业高管。只有一点表明此人非同小可,他是我们五个人中成绩最好的(PB进了三个小时),是完赛六大满贯的第一个中国选手。Z是成都一个广告公司的合伙人,一双儿女的母亲;M做生意,相貌不俗,身材奇佳,爱打扮,我一度以为他是Gay,后来发现是位性格质朴的直男;S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创始人,一直显得心事重重,若即若离。此人大男子主义,脾气古怪。其他三位都有点受不了他。

卧谈会开了半个夜晚,他们都逐渐陷入甜蜜的睡眠。只有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合眼。如果不是要参加比赛,我得说这卧谈会确实挺成功的。到了早上,疲惫和困倦拖垮了我的大脑。大队集合到达机场,我们被告知仍得在此等候。无聊之际,W又突然提议,等也是等,不如打牌。大家一听齐拍大腿,这是咱老传统啊。M立刻行动起来,在机场买了两副扑克牌。S冷眼旁观,看起来并不想加入其中。三缺一。我这个小队长还有什么理由推脱呢。更何况,打的是掼蛋(W和我一样都是安徽人)。没想到,这幅极具中国特色的画面贯穿了接下来的南极全程,无论何时何地,另外四十几位国际友人都能看到四个中国人热火朝天地掼蛋的身影。更没想到,打着打着,我的不快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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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半小时后我们到达南极大陆的联合冰川营地,这是去南极点和文森峰的必经之地。除了远处灰黑色的山峰和眼下的白雪,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那些看上去就在眼前的山峰实际上离我们远得很,最近的也有两公里。我们两人一间帐篷,帐篷比我想象的宽敞许多,两张行军床中间还有一张小折叠桌。晚上我们睡在睡袋里。那些睡袋非常厚实暖和,我并没有遇到N之前提醒的晚上睡觉会非常冷的问题。有时候甚至热得得把胳膊伸出来。

在南极我睡了这几年最好的几觉。实在是太安静了。后来达克——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选手——在脸书上写道:“在南极我不得不尽量小心翼翼地走路,以避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呀呀声会破坏这片神圣的静逸。”准确极了。我是在待了好几天后才猛然想起找出耳机开始听音乐的,那会儿我正往我们在营地的餐厅——营地最大的那个帐篷——走去,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愣在原地,因为我感觉以前听过的音乐都白听了。由此看来南极本身是个巨大的降噪耳机

我们原定于到达南极的第二天进行比赛,但这也因天气推迟了,营地的科学家告诉我们第三天的天气更适合跑步。于是我们继续等待。在营地并没有太多可做的事情。有小型图书角,不过摆放的绝大部分是和南极有关的书籍。大部分时候我们在餐厅待着。

营地可以洗澡,全程手动,一次可以洗三分钟(那是一桶热水匀速流出的时间)。到了第二晚我因忍受不了想要洗澡时,他们极力将我劝阻住了,为了避免在比赛前感冒,节外生枝。所有人都开始向着原始人的方向发展。我们到点吃饭,到点睡觉,到点在餐厅一起坐着发呆和打牌,对话弱智而无聊。好像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智力低下的单细胞生物,但这样倒也非常幸福。大脑空空,大腹便便。

有时我们在帐篷里打牌,M和W是野生佛教爱好者,打牌的同时W会放《心经》当背景音乐。我终于忍不住呵斥道:“能不能不要在打牌的时候放这玩意儿!”我出离自己审视这幅画面,四个中国人的帐篷里,《心经》的背景音乐传响整个营地,他们在里面既非打坐亦非冥想,而是在里面掼蛋。我不由得疑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到比赛那天,我有一种体察,所有人迫切想要跑完这42公里的主要原因都是因为跑完就可以洗澡了。比赛路线大致是以营地为起点跑两圈,一圈是半程。前一晚开会时,科学家们已经给我们分析了路线的细节,诸如跑到哪些部分会有强风,有人的补给点和无人的补给点大致在什么位置等等。前一天我们跑了几公里热身,比赛的难点倒不在温度,当你跑起来的时候,会散发大量的热,我们跑了一小段就汗流浃背。真正的难点在于,在雪地上跑,毫无借力,不仅速度会很慢,还会消耗大量的体力。雪地不够平坦,在积雪中一脚深一脚浅会让人随时有失去平衡的风险。强风路段也需要注意,气温骤降,体感温度也会下降,必须尽快通过。

毫无疑问,来参加比赛的人几乎都有着大量的比赛经验,有不少是来刷七大洲俱乐部成就值的。在蓬塔头一次开全员会议的时候,我推开酒店大门先是因为在大厅里突然看见这么一大波人而感到非常兴奋,像跳入海洋球的小朋友一样加入了他们,兴致勃勃地和每个人聊天搭讪,简短地了解他们的一生,随后就陷入了担心:我会不会是最后一名?看起来这很有可能

随后的几天我一直在这种忧虑中,直到我得知了两个消息:第一,我们中有一个超级大神,差点入选本届的里约热内卢奥运会,全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17分;第二,我们中还有一个人毫无经验,南极是他的第一次马拉松比赛。前者非常好辨认。他叫盖瑞,来自爱尔兰,体格精瘦袖珍,总是形单影只,沉默寡言,自带一股神秘冷峻的气场,令人难以接近。到南极后,我们所有人都处在咋咋呼呼的旅游者状态里,大家好像不是来参加比赛的,更像是来参加一个派对,只有盖瑞始终紧绷着,像一只养精蓄锐的猎豹。

后者呢?理查德没有说他是谁,他放出这个消息只是为了让诸如我这样的家伙别太紧张,自然不会公布那个人的姓名。不过,随后我意外得知了他是谁。那是一个来自蓬塔本地的选手,我们在餐厅门口聊天时他非常腼腆率直地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比赛。我安慰了他两句,就非常开心地回帐篷去了。

澳大利亚人达克是和我最熟悉的一个选手。实际上和他相处总让我有些不自在,他身上有一股过于抒情的文艺青年气质,让人无所适从。我们最开始是在去南极前的机场里认识的,彼此寒暄后,他问:“所以你写的是什么样的书?”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哦,是通过网站上的简介。”我这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把南极马拉松官网上每个选手的简介通读一遍。

他说自己也在写一本书,希望能和我聊聊。达克身材修长,长着一副非常接近亚洲人的面孔,学习语言学,会说六国语言,曾经在印度生活过许多年,然后一路迁徙,辗转不同国家,最终定居澳大利亚,妻子是越南人,育有两子,大儿子在学习小提琴。我会这么了解是因为从南极回到蓬塔后,我在蓬塔又待了几天,去百内国家公园玩了一圈,在蓬塔的最后一天,达克请我去他那儿吃饭。

蓬塔阿瑞纳斯

蓬塔阿瑞纳斯

一开始我并不想去,从南极回来后,我陷入巨大的失落,整日待在酒店闭门不出,自我反思和厌世。W、M、Z在回来的第二天中午就匆忙登上了回圣地亚哥的航班,中转回国。一直疏离于我们的S自然也不会再和我联系。无论如何,和我相比,他们与世界的联系要密切许多。

W身居要职,某一晚我们几个散步去找餐厅吃饭时,W感叹:“要在深圳,我是万万没有这样陪你们散步的机会的。”Z在南极每天都要和家人打很久的卫星电话,一有网络头件事就是和两个孩子视频。M最潇洒,没心没肺,看上去永远不会不快乐。

他们总是用不完卫星电话的时间,就让我去打,只是我枯坐在电话亭,想来想去也不知打给谁,最后只好原样归还电话卡。离开蓬塔前一晚,我和W、M三人深夜出去谋食,这个小得可怜的海滨城市所有的店都打烊了,最后我们一路走到了整个蓬塔最豪华的那栋建筑,它伫立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南美小城之中,简直像废墟中的巴别塔,格格不入。等我们走近才发现这是一个酒店——还能是什么呢。

不管怎样,我们走了进去,顶层的天空酒吧还在营业,全世界酒店的天空酒吧都是一个样。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几乎没有任何服务可言,大概因为这个点真的只有这里还营业,所以人满为患,服务员应接不暇。好在食物尚可以,我们喝了点酒,现在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一晚我们聊了什么,只觉得前一天还在不似人间的南极,后一晚就坐在那个浮夸的夜店听着糟糕的电子乐,这感觉太恍若隔世了。在这种极为迥异的环境之间穿梭,有时候我能努力地适应,有时候则感到迷失。

在巨大的宇宙背景下

一列渺小的人类哼哧哼哧地跑着

我们中午12点起跑。我很快发现想要按照前一天热身跑时估摸的配速是不可能的,我的速度不断降低。在到达第一个补给点前每个人的差距已被明显拉开了。难度越高,标准差越大,离散程度越大。我们离散得十分透彻。近乎失踪。补给点提供的东西相当丰富,饼干、巧克力、坚果、热水和可乐。组委会甚至在雪地里搭建了简易的厕所。

第一个补给点大约是6公里处,我们的三层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我也得不断调整雪镜,试图让雾气散去。路上风景奇异,远离营地之后,景象更为空阔浩渺,像是在外太空的异星球,若有上帝俯视,这画面一定相当可笑,在巨大的宇宙背景下,一列渺小的人类哼哧哼哧地跑着,做徒劳无力的无用功。穿越强风段时,气温果然骤降,汗水冷却,回收体温。-40℃的风不讲道理地刺向每一寸身体的缝隙,只能逼得人加紧通过。

这之后,体力与心气都开始崩塌。雪地坎坷,脚步变得更加迟滞。前半程好不容易结束,我回到营地,感觉已经耗尽力气,加之衣服湿透实在难受,我跑回帐篷换了身内层衣服,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盖瑞冲刺终点的那一刻。理查德、摄影师等人上前同他拥抱。他异常淡定,神情木讷,既不喜悦,也没体现出任何疲惫。重点是,他仍然是跑着冲刺的。我看了眼手表,3小时17分。

眼下还不是感悟的时刻,我再度离开营地。

“准备好了?”

“嗯。”补给站的人点点头,把我的姓名在本子上勾掉,证明我离开了。我回到跑道上,继续完成比赛的后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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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后半程更加艰难,脚步变得无与伦比地沉重,但此时你除了完成这个42公里的挑战,没法停下来。也许我就是因为半途而废、始乱终弃了许多事情,才试图用这样一种自我折磨的办法把自己逼到一条不得撤退、没法掉头,也不可能停在原地的窄路上。在这条路上,不管多痛苦,你都得跑完它。

比赛的后半程相当困难。一开始我还试图跑跑走走,过了第一处补给站就只能开始走。这时已经很难遇见其他选手了。随着运动活力的下降,散发的热量也开始减少,我开始体验到寒冷的力量了。这驱使你不得不继续前进,必须赶在身体失温前到达终点

到了最后5公里,前后已经看不见任何人,目之所及只是极境,生命在此沉寂。我路过了最后一个补给站,上了趟厕所,没敢进行补给,只是和补给站的人打了个招呼,开始最后一段路程。我觉得我快冻僵了。恐惧丝丝游走,万一我跑不到终点会怎么样?会不会我已经开始失温了?我感觉自己的手已失去知觉。失去一只手和失去生命相比,哪个更加幸运?此时我早已不再忧虑成绩和排名,只想何时才能看见终点。活着看见。我的大脑和躯体也已经麻木,只是在机械地维持行走的状态。

走着走着,我突然抬头。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星球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那是,我张大了嘴,太阳。那绝对是太阳。只能是太阳。那是一轮怎样的太阳啊。它一动未动却不由分说地辐射着、展现着自己的强大。我头回真正明白了,那是万物之源。我们皆来源于、受惠于,也臣服于它的力量。

太阳正照耀着被整片冰雪覆盖的大地,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纯净的蓝,我感到自己并非存在于地球上,而是存在于宇宙之中。在这从未目睹过的异象下,我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泪水。既非感动,也不是难过,只能是臣服。接近于圆寂。我心想,人类何等不值一提。我又想,在如此不值一提的生命里,应该做那些稍微值得一提的事情。这就是太阳想要告诉我的事。太阳并未赐予我们什么,它只是存在。以其存在予以感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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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坐在海边,我并未回想起这一幕人生所见最壮观的太阳,也未想起穿过终点线后理查德和已经达线的其他中国选手给我的拥抱(他们一直在等着我)。赛后我鼓起勇气去和盖瑞搭讪:“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

“我16岁开始跑步,现在我37岁。”他的回答简短有力。我已经知道他的职业是一位幼师,也发现他远没有我想得那么高冷,只是不善言谈。实际上,他身上那种老实人的气质要多过杀手的气场。

“那你16岁就知道你要把跑步作为使命了吗?”我又问。

“不。我到现在也没有把跑步作为使命。这个词让我有些羞愧。”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跑下去。”

“那么,在你知道这点之前,在做什么?”

“等待。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应该做什么的。在此之前你只能等待。有点耐心。”他说。

——不,我想起的也不是这个。

我想起的是,在南极,我们四个中国人挤在一张帐篷里,把那张小桌子移到中间来,一张床坐俩人,面对着面,穿着厚实而笨重的外套、裤子和靴子,看起来像四个野人。这四个野人在心经的背景音乐下热火朝天地打着掼蛋,丝毫不理会帐篷外的极地奇景,也浑不在意这Remix版的心经有多破坏氛围。

“能不能把那玩意儿关了!太影响打牌了。”其中一个野人怒吼。

想到这一幕我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眼下,要等到夕阳还得花很久时间。是的,关于南极我一个字也不打算讲。

2017/1/2,北京

本文摘编自

本文摘编自

为了挽救中年危机,我去南极跑了趟马拉松

《东游西荡》

作者: 大头马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出品方: 中信·回声

出版年: 2022-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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