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杜撰了唐伯虎和秋香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生”

“您杜撰了唐伯虎和秋香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生”

2022年01月13日 10:11:02
来源:凤凰网读书

我们对于古人的了解,除了正史之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真假难辨的野史以及改编,比如在周星驰的电影里,唐伯虎被塑造成一个不乏才气又有点小聪明的人,而祝枝山则因一幅《小鸡吃米图》令观众捧腹。

作家叶行一也对古人有着自己独特的想象,在新书《王羲之放鹅记》中,他一本正经地讲述着一些有名有姓的古代艺术家的奇闻轶事,如有雷同,纯属想象。在他笔下,唐伯虎和秋香的故事是借鉴别人的经历、文人互损也可以骂对方像猪、黄庭坚之所以爱品香是因为要遮狐臭、草书大家怀素被称为“草圣”全都靠他自卖自夸……

本文摘编自《王羲之放鹅记》中的五篇小故事,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01

《品香与狐臭》

黄庭坚酷爱香,作诗说“天资喜文事,如我有香癖”。这个爱香成癖的人,不仅留下许多吟咏香料和香事的诗文,还说香有十德,什么感格鬼神、静中成友,说得头头是道,也神神道道。

宋朝文人过得很精致,品香、斗茶、插花和挂画,称作“四般闲事”,那时流行“合香”,就是把各种香料按照比例调配,制造不同效果,跟做化学实验一样。文人间还时不时开个“品香会”,黄庭坚是深谙其道,品香也能品出人生感悟出来。

宋哲宗打击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元祐党人,黄庭坚是其中之一。又因为和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素有恩怨,被流放到广西宜州。他在宜州城中仅住了半年,就被官差连夜赶走,夹着一床破被,如丧家之犬逃到城南的一座出租屋栖身。

那出租屋“上雨傍风,无有盖障”,对面是腥臊冲天的牛肉脯,往来的都是买菜的大妈大婶,肉铺的老板长得跟黑旋风似得,光着膀子,袒露浓密的胸毛,把两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两眼一瞪,道:客官,我这是上等的本地黄牛,肉质鲜嫩,价格公道,做汤做菜两相宜,您来几斤尝尝?要的是几分瘦几分肥?

就算在这种地方,黄庭坚也无所谓,好像外面的世界跟他无关。他焚香静坐,拿三文钱买的鸡毛笔给朋友写信,说我这好得很,只要有香品,在哪都是一样怡然自得,昨天还给这屋子取名“喧寂斋”呢。

黄庭坚这么爱香,于是有人就编排说这是有原因的,他有个难言之隐,就是狐臭,需要时刻靠香味掩饰。

说这话的人名叫何薳,他爹叫何去非。

何去非是我国第一个武学博士,苏东坡还推荐他做过官,和黄庭坚也很熟悉。有这层关系,何薳胡柴起来胆子也大,听着好像第一手资料。

黄庭坚

何薳写了本《春渚纪闻》,讲了许多异事奇闻,说有一次苏东坡和黄庭坚一起拜见一位高僧,谈到两个人的前世,高僧说苏东坡的前世是个和尚,而黄庭坚前世是个女人。后来黄庭坚贬到涪陵,还梦到自己前世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对黄庭坚说,生前一直诵念《法华经》,希望佛祖保佑来世做个天下闻名的男人,后来果然如愿,投胎成了你,也知道我们会在涪陵相见。

黄庭坚开始不信,这个女人说,我可以说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你的秘密。

黄庭坚问是什么?

这个女人说,你有狐臭,要每天靠香气掩饰,对吗?

但光是说这秘密,并不能证明这个女人就是黄庭坚的前世,于是女人又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狐臭吗?是因为我。我现在的棺木朽烂,蚂蚁爬到我的腋下做窝,每天爬来爬去,我的腋下不干净,你的腋下也不能幸免,蚂蚁窝不除,你的狐臭根治不了。

黄庭坚醒来以后,根据这个女人在梦中的指引,找到了墓穴,除去蚂蚁窝,果然自己的狐臭也好了。

何薳为了强调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说黄山谷自己都记录过前世是女人这回事,并且把文章刻在涪陵江中一块石头上,后来江水涨起来淹没了石刻,所以就没见流传。

这事我为什么一清二楚呢?因为我爹跟黄学士是好朋友,能不了解吗?

何薳写《春渚纪闻》的时候,黄庭坚已经不在了,反正死无对证,爱信不信,不信你就下去自己问好了。

02

《芸珠》

钟繇是三国时期的大书法家,楷书之祖,后世说他的书法“高古纯朴,超妙入神”、“如云鹄游天,群鸿戏海”。小楷如《贺捷表》、《宣示表》、《荐季直表》,一直是历代学习的典范。学书法的人都讲“不入魏晋,终是俗格”。要不俗,就要追求魏晋的笔法和气韵,追的就是“钟王”——钟繇和王羲之这样的宗师。

魏明帝在位的第二年,有个朋友送给钟繇一个美女,名叫芸珠,这个芸珠长得清新秀丽,又很聪慧,而且懂书法。钟繇是一刻也离不开写字,坐着和人说话,手在地上比划,躺着睡觉,手在寝具上勾勒,有芸珠这样貌美的知音,可以每天和一起谈论笔墨,真是欢喜至极。

在钟繇的同僚里,光禄大夫韦诞也是书法名家,又精通制墨,他曾在钟繇面前炫耀,说写字要用张芝制的笔,佐伯制的纸,再加上自己制的墨,有这三样,我想怎样写就怎样写,就算是达到蔡邕那样的水平也未尝不可。

钟繇回家把这些话讲给芸珠听,感慨说,如果能得到韦诞制的墨,也许能写得更好,可惜呀,韦诞这个人太吝啬了,想向他讨一小块墨试试,话还没说完,他头就摇晃得跟拨浪鼓似得,好像要他命一样。

芸珠说,我小时候看过父亲制墨,也略懂一些。听说韦大人以松烟制墨,松烟制墨要每年二月和九月最好,取庐山松烧出烟灰,用细绢筛匀,一斤烟灰配鹿胶五两,再加江南梣树皮、鸡子白、朱砂、麝香各一两浸泡,在铁臼中舂捣三万下,捣出墨泥就可以制墨,只要掌握去杂、配料、舂捣和合墨这四道工序,就能制出上等好墨。

钟繇按照芸珠说的方法,果然制出好墨,于是对芸珠更加喜爱。

有一回钟繇说,我每次和韦诞谈书法,韦诞总能总结许多理论。说书法是性情的表达,要先抒发情感,放任性情,然后才能去创作,这样精神才能到达笔尖,随意念任意释放。

钟繇说,我写字也是要先静坐沉思的,但却没他想得那么深。

芸珠听完,些微露出轻蔑的神情,说,这些都是前朝蔡邕蔡中郎说的,韦大人不过是拿来唬人罢了,韦大人家中有蔡中郎笔论,大人可以借来看。

钟繇说,韦诞连墨都不肯给我,想要他的笔论,怎么可能?

芸珠说可以去偷,听说韦大人把笔论放在枕头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反复揣摩,可以派人趁他熟睡的时候偷出来。

钟繇想了想,没有同意。

钟繇说,我学书三十年,也略微有些薄名,可是和韦诞比,在制墨、理论和榜书这三点上,我不如他。

芸珠说写榜书未必是好事,钟繇问为什么,芸珠笑而不语。

电影《钟繇》

没有多久,明帝修建凌云台,要韦诞题写匾额。可是工匠只顾着建楼,却忘记先请韦诞题字,等凌云台修好以后,才想起来那块匾额上空空如也,只好用一个竹笼把韦诞装进去,吊到楼顶上重新题写。

凌云台真如它的名字一样直上云霄,有二十多丈高,直上云霄,从底下仰头朝楼顶望去,脖子都会酸痛,韦诞在竹笼里小得就像一只蚂蚁,他一手哆哆嗦嗦地抓着竹条,一手握笔,两腿抖如筛糠,心提到喉咙眼,好几次毛笔差点滑落。

他就这样勉强地题好字,瘫坐在竹笼里,两眼发黑,牙直打颤,等工匠放他下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尽管如此,魏明帝还是对题字不满意,几天后韦诞就在过度惊恐中死去。

韦诞死后,他的儿子把蔡中郎的笔论随他一起入土,芸珠劝钟繇派人去盗墓,把笔论拿来。钟繇说这不是君子所为,不愿意。芸珠劝他说,蔡中郎的笔论是写给天下所有写书的人,而不是给韦大人一人的,就像您百年以后,后人也会反复临写和研习您的书法一样,艺术就应该这样代代传承,怎么能断送在某一个人身上呢?

钟繇听芸珠这样说,又想了几天,终于下定决心去盗韦诞的墓。拿到书论以后,他的书法果然日益见长,更趋精妙了。

他每天在家里练习书法,常常不去上朝,曹丕非常责怪,问他原因,说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头晕。

这样过去半年多时间,有一天钟繇刚刚出门,一个人拦住了他,说好久没见。钟繇一见这人是送给自己芸珠的朋友,非常欣喜,要拉他回家做客。这人说钟繇气色非常不好,这段时间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钟繇说没有,现在每天就在家练习书法。

这人又问,芸珠现在是不是还在府上?

钟繇说是,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看看吧,正要好好感谢你呢。

这人说,芸珠是我在一个商客手中买来的,原来说住在某某地,因为家道中落跟随商客出来,想找个好人家。上个月有人路过她说的地方,只有一片荒冢,根本没有人家,我怀疑芸珠是个妖怪,大人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钟繇说每天和芸珠相处,并没有觉得异常,只是非常聪明,常常料事如神。

这人说这就更加诡异了,我现在跟大人回去好好问一问。两个人到钟繇家,叫芸珠过来见面,芸珠远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屋,钟繇问为什么不进来。芸珠说大人想杀我。

钟繇说,没有的事。芸珠仍然不敢进去。

钟繇的朋友问,你为什么认为大人要杀你?

芸珠不回答。这人迅速拔出刀来刺向芸珠,芸珠吓得慌忙往后退,钟繇也在身后拉朋友的衣服,刀尖从芸珠的大腿上划过,鲜血随即流了出来。芸珠捂着伤口跑出门外,顷刻间就消失了。

钟繇和朋友骑马沿着血迹一路寻找,过了几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座山下,两个人牵马顺着山路没走多久,真的见到一片荒冢。血迹在一棵桃树下的坟前消失,两人把坟掘开,棺木里果然躺着一个人,正是芸珠,大腿上还留着刀痕。

这事以后,钟繇就很少练习书法,后来又受魏讽谋反案牵连,被免了官,整日郁郁寡欢,没有多久也死了。

03

《拜访冯梦龙》

“冯先生,您尝过痛彻心扉的滋味吗?”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书生,或者称作鬼更合适一些。

他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这个夜晚突然就出现在冯梦龙的书房里,变戏法一样——不过后面知道他的身份,就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

奇怪的是冯梦龙并没有感到意外,好像书生的到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冯先生,我叫张灵,字梦晋”,书生自报家门,“我生前是唐伯虎的邻居,祝枝山的学生,也是一位画家。”

“幸会。”冯梦龙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向张梦晋拱了拱手。

“我画过《招仙图》、《秋林高士图》,可惜呀,我死得早,您大概是没见过我的画,见过的人都说画得比唐伯虎还要好。”书生这样说着,笑了笑,笑里夹杂着自信又伤感的神情。他停了停,又继续说:“我因为读了冯先生《警世通言》,才冒昧前来拜访。”

电影《冯梦龙传奇》

冯梦龙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示意张梦晋坐下来,见他坐定,这才说起话来:“想不到我的书在地下也有人读,阁下因为我的书而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张梦晋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看了先生书里的一篇《唐解元一笑姻缘》,感觉很不舒服,希望您能重写。”

“这就奇怪了,我这篇小说怎么会让阁下感觉不舒服呢?”

您杜撰了唐伯虎和秋香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生在他两个身上,素材来源于我,您该写我才对。”

“我不太明白阁下的意思。”

“您可能还不了解我和唐伯虎的关系,”张梦晋并没有直接回答冯梦龙,只是按照自己想法说了下去,“我和唐伯虎不仅是邻居,还从小一起长大,又都跟周臣老师学过画,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再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了。”

“嗯……”

“少年时,我俩装扮成乞丐在大雪中乞讨,拿到钱就去买酒,躲在野寺里喝得昏天黑地。成年后又一起参加考试,头天晚上喝酒宿妓,撞见主考官提学御史方志,他是个老古董,认为我们有伤风化,不配做读书人,差点要取消我们的考试资格,要不是苏州知府求情,我俩肯定就名落孙山了。

“嗯……”

“您看,我们的关系是不是非同寻常?”

“请阁下继续说下去。”

“唐伯虎一生坎坷,二十出头父母妻儿妹妹接连过世,三十岁受科场案牵连入狱,四十多投奔宁王朱宸濠,宁王又要造反,自己也差点丢命,一辈子娶了两个妻子,死的死,离的离,除了宿妓也没见有什么艳遇。”

“所以阁下才会我觉得不应该写唐解元和秋香的故事?”

“对,冯先生不仅不应该编这种故事,为唐伯虎传播根本不存在的风流韵事,更重要的是,您伤害了我的感情。我,我才真真实实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的,而且我为了这段情还付出了生命,您应该写我,应该大书特书,歌颂我的爱情,而不是随随便便按在唐伯虎头上,这是对爱情的亵渎,是对我这样一个,一个,故去的人的不尊重!”

张梦晋一口气说完这些,眼睛直直地瞪着冯梦龙,仿佛要让冯梦龙立刻要赞同自己的想法似的。

“可是我并不了解阁下,让我写阁下的故事,这未免有些为难了。”

张梦晋的嘴角立即浮出轻蔑地一笑,说:“恐怕冯先生对我的事未必不了解吧?当时在苏州城可是很轰动呢。再说,和冯先生写的《唐解元一笑姻缘》也是非常相似呀!”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如果冯先生非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只好再给您讲一遍了。”

“愿闻其详。”

于是张梦晋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他讲得断断续续,又焦躁又充满伤悲,往事仍然让他无法忘怀,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讲到动情处,就胡乱地挥着手,挠着头发,露出痴痴呆呆的模样。

那年春天,张梦晋和唐伯虎、祝枝山在虎丘附近饮酒作诗,邂逅一个过路的退休官员,叫崔文博,是江西人。崔文博久仰三人大名,约定第二天上门拜访。可是当天晚上他突然生病,船夫又催促,只好放弃约定,匆忙往家赶路。

电影《唐伯虎点秋香》

第二天一早,崔文博站在船头和三人告别,恰巧崔文博的女儿崔莹从船上探出头来,朝岸上张望。她与张梦晋目光对视,忽然嫣然一笑。这一笑,让张梦晋当场就像遭了电击一样,魂魄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等张梦晋回过神来,船已经驶出很远,他发了疯一般扑倒水里,试图追上崔文博的船只,这一举动把唐伯虎与祝枝山吓得不轻,赶紧把他架到岸上来。可怜他和崔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崔莹走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张梦晋朝思暮想,想得脑子都出了问题,本来行为已经很怪诞,现在更加的疯癫,每天纵酒狂歌,时哭时笑。

后来唐伯虎去江西投奔宁王,张梦晋请他寻找崔莹,说这是开天辟地第一吃紧事,唐兄一定切记切记。

唐伯虎还真在江西找到了崔莹。宁王要献十位美人给皇上,让唐伯虎画美人图,其中之一就是崔莹。宁王意图谋反,唐伯虎靠装疯卖傻才逃离宁王手掌,回苏州,把崔莹消息告诉张梦晋,张梦晋如遭暴击,神智失常。

中秋节,张梦晋又如往常一样,来到与崔莹初次见面的虎丘,有戏子在虎丘演剧,张梦晋看了半天,大喝道:“你们演的是什么狗屁东西,看我演王子晋吹笙跨鹤。”

张梦晋爬上戏台,从戏子手中抢下笙,把自己的书童按到在地,骑在书童身上吹起笙来,书童在张梦晋胯下,四肢乱甩,像只刨食的小鸡。

“起飞咯起飞咯,我要飞去江西,杀掉宁王这个狗贼。”

可书童怎么能飞得起来呢?张梦晋见这是只蠢鹤,气得拿笙直敲鹤的脑袋,敲得书童眼冒金星,火也升上来,屁股一撅把张梦晋撅翻,夺下笙砸到他身上。

张梦晋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鹤不能飞,我不能去救我的崔小姐,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说着他跳下戏台,跑到河边纵身一跃,结束了性命。

张梦晋讲完,把头埋在双手中,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复。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虚弱而不容置疑地问道:“冯先生,到现在您还认为您的故事不是来源于我吗?”

“听完阁下的故事,我对阁下生前的经历深表同情。但我还是要说,尽管这和我的小说有几分相似,我确实没有以此作为素材呀。”

“冯先生,您根本就是在我的故事里找到灵感,这不公平。”

“在阁下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阁下是谁呀。”

“冯先生在书中几次提到唐伯虎的手多了一截小指头,真正多一截小指头的人,明明是我的老师、唐伯虎的好友祝枝山,他本名祝允明,就因为如此才号枝山居士、枝指山人,我想这您是了解的吧。”

“这个自然了解,可我是个小说家,并不用那么严谨。”

“在我生前,和唐伯虎、祝允明最为交好,时常在一起吟诗作画,谈古论今,你为了突出人物形象,可以把六指的祝允明写成唐伯虎,一定也会把我的故事换做是他的,这点我不能不怀疑。”

“阁下误会了。”

“还有,唐伯虎和秋香就那么巧,偏偏像我和崔小姐一样在虎丘相遇,偏偏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偏偏就要嫣然一笑?”

“作为一个小说家,我总要有所想象,才能为读者营造画面啊。”

“才子佳人,虎丘相遇,一见钟情,魂牵梦绕,哪一样不和我与崔小姐的故事吻合?”

“唐伯虎潜入华府做书童,这总与阁下不相干吧?”

电影《唐伯虎点秋香》

“我听唐伯虎说了崔小姐消息,也是要去江西宁王府的,要不是朋友们苦苦相劝,我早就去了,到现在还后悔。您写唐伯虎,这事您一定听过。”

“不不,我并没有听过。”冯梦龙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要我怎么说阁下才肯相信呢?

张梦晋死死地盯着冯梦龙,想要从冯梦龙的脸上找到说谎的蛛丝马迹,可是冯梦龙表情非常坦然,不由得让张梦晋也有些相信了。他收起目光,换做低沉的语调问:“那冯先生怎么会编出这样的故事?”

“我的故事来源于苏州才子陈元超,秋香是曾经金陵怡红院的头牌,陈元超游览虎丘遇见秋香,一见钟情,才潜入华家做伴读书童,我只是移花接木,把陈元超换成唐伯虎而已。”

“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是啊,确实很巧。”

过了很久,张梦晋终于在心里接受了冯梦龙的话,一有了这个念头,人也立即低落起来,他感觉到累极了,瘫坐在椅子上,又过了一会,才有气无力地说:

没故事的人会被人虚构,有故事的人却没人记录,哪怕是死了又如何呢?那些过往,还是会随着人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再也没有人能想的起来了。”

“如果阁下所说的都是真的话,也许以后会有有缘人为你写上一笔的。”

张梦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但愿吧。”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向冯梦龙拱了拱手,说,“冯先生,多有打扰,我走了。”

说完,张梦晋像一股青烟一样从冯梦龙的书房里飘了出去。

冯梦龙也走出书房,在门外站了一会。起了一阵风,墙头的竹枝在风中摇曳着,天已发白,第一缕晨曦穿过远远的天际,院子里有人在低语,是仆人们开始准备早饭了。

04

《白猿狸力》

唐朝人流行写小说攻击异己,唐传奇里的名篇《补江总白猿传》,攻击的就是书法家欧阳询。欧阳询相貌丑陋,长孙无忌曾取笑他像只猴子。《白猿传》里就根据这点杜撰,说大将欧阳纥率军南征,妻子被一条白猿精劫走,生下了欧阳询。这个欧阳询版的“生猴子”梗,因为编排的好,文学价值高,一直流传至今。

据说欧阳询当时读到这个故事,气得吐血,见到长孙无忌就要打,长孙无忌大喊冤枉,说这故事又不是我编的,我取笑你,你不也讽刺我了吗?

有一回太宗设宴招待近臣,因为喝多了酒,大家说起话来就有些不顾忌,长孙无忌嘲笑欧阳询:谁家麟阁下,画此一猕猴?欧阳询也不甘示弱,嘲笑长孙无忌长得胖: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团团。你长得这么肥头大耳就因为心里肮脏。

这算是打了个平手。

可是这种互相取笑,只不过是小范围内的酒话,大家乐呵乐呵也就结束了,现在编成了故事,说欧阳询是猴子生的,性质能一样吗?

长孙无忌当然不会去写这种故事,但这个故事真的跟长孙无忌一点关系没有嘛?欧阳询没有证据,又找不到始作俑者,找到又如何呢?已经尽人皆知了,郁闷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事情还没结束,没有多久,又有一篇传奇故事按照《补江总白猿传》如法炮制,名叫《季晟狸力传》,这回换做长孙无忌要打欧阳询了,因为故事说长孙无忌是狸力生的。

长孙无忌父亲名叫长孙晟,字季晟,隋朝大将,善骑射,矫捷过人,“一箭双雕”的典故就是由他而来。狸力是《山海经》里传说的怪物,长得像猪。

《季晟狸力传》抄录如下:

开皇四年,可汗沙钵略请通婚,文帝谴虞庆则、长孙季晟护大义公主往突厥,行至张堡,有兽阻于道,其状如豚,音如犬吠,季晟引弓屡射不中。至五更,忽而阴风卷地,有影入公主帐,时季晟妻在帐内,即为掠去。季晟大愤痛,寻向导询之,疑为狸力所为,狸力者,《山海经》异兽也。

即辞虞庆则,选精兵五十,四方搜索。逾数日,于百里外见一村落, 全村仅老叟三五人,大奇,问之则曰:距此地二百里有山名长右,山中有异兽居于洞穴焉,尤好美色,每趁夜夺人妻女以为玩物,又掠男子为奴,故十室九空,唯吾等老弱不堪使用,弃于此。

季晟料此异兽为狸力,急欲入山,部人曰:山林艰险,又有妇女男子在彼处,恐为掣肘,不若引诱下山擒杀之。季晟称善。至山下,选眉目清秀者数人扮为妇女,歌舞嬉笑,引狸力瞩目。

是夜,众人佯装入寝,留烛火一盏于帐内,尔后悄然出帐,隐于十尺外屏息守候。五更过,果有阴风来,众人见烛下显影,奋力射之,狸力哭嚎惨烈,仓惶逃窜,倏忽不见踪迹。

迨明循狸力血迹求索,至溪岸忽不现。季晟遂领精兵入山,寻得洞穴,初入洞,晦黑不辨东西,仅一小口仿佛若有光,从口依次入,豁然开朗,有男子数十劳作于树下,见人漠然不语。又行余里,有屋舍华美,时闻妇人声。入其门,数十妇人居其内,季晟妻亦在其中,衣冠不整,独坐阶前垂泪不已,季晟急迎之,四目相视,泣不成声。

见狸力不复还,季晟速遣妇人男子归,携妻与虞庆则合,至可汗沙钵略处,诉沿途经过,可汗闻之啧啧称奇,又谴兵入洞,亦不见狸力踪迹。

明年,季晟妻产子,啼声竟如幼犬,观之貌,隐约若狸力状,季晟大讶,欲杀之,妻极力哀求,许寄舅父高士廉处抚养,不与季晟相见,方作罢。后季晟死,舅父送子归,兄见之不喜,复驱逐家门,其悲催如此。然生性聪敏,颇有计谋,少时坎坷,晚来富贵也。

欧阳询的书法

《季晟狸力传》流传以后,长孙无忌当然火冒三丈:欧阳询你怎么这么龌蹉?我已经说了不是我干的,你还要编排我?

欧阳询也冤枉:这真不是我干的。

可是这事情真的说不清了,我说你像猴子,你就说我长得肥头大耳,明显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嘛。所以有了《白猿传》,立刻《狸力传》也跟着出来,说跟你没关系谁能相信呢?

欧阳询百口莫辩,又气又恼,又有点窃喜,只许我被中伤,你就不能被戏耍了?这件事越闹越大,惹得唐太宗很生气,最主要的是皇后很生气,因为皇后是长孙无忌的妹妹,说长孙无忌是狸力生的,那皇后又是谁生的呢?这太不成体统了,必须禁书,再敢乱说就要严惩。

于是《狸力传》在唐朝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敢流传,唐亡以后,仍然鲜有记载,或许文章一般没有流传的价值也未可知。尽管如此,长孙无忌和欧阳询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05

《〈食鱼帖〉和酒肉和尚》

“老和尚我在长沙天天吃鱼,到长安来,没鱼吃,就吃肉,常常被那些凡庸之辈讥笑,真是麻烦,难道和尚就不能吃荤了吗?”怀素给朋友写信,抱怨长安人的保守,又说吃得不好人都病了。

这就是后来的《食鱼帖》。

怀素写完,觉得口渴难耐,又把桌上的半壶酒一饮而尽,过了一会,便晕沉沉地靠在胡床上睡去,这也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喝醉。

他是个酒肉和尚,无心修禅,在老家湖南永州,已经被人叫做“醉僧”,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到了京城长安,常和李白、贺知章这些名流交往,喝得尽兴就提笔疾书,李白为他作《草书歌行》,夸赞说草书天下称独步。贺知章自己也是草书高手,仍对他十分佩服,说他是笔走龙蛇。还有好事者拿他和张旭对比,两人同样擅长狂草,又喜杯中物,于是称作“颠张醉素”。有这些人在,醉僧的名号和他的书法,自然在京城人尽皆知。

三十岁的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喝了点酒,写了一组杜甫的《秋兴八首》。写完他走出屋外,屋子的四周触目都是芭蕉树,那些芭蕉树高与屋齐,树叶重重叠叠,成一个巨大的严丝合缝的篷帐,天光被遮蔽的黯淡失色,时值仲夏,没有一丝风,人走在其中,仿佛是走进只有浓绿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怀素站在芭蕉树下的细长小路上,抬手抚摸一片芭蕉叶,从小他无钱买纸,就以叶作纸,写了近二十年,叶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少,秃笔也堆成小山。每天,他都在感受书法的魅力,感受自己对书法的一点点的驾驭,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丝挫败。

啊,我还有很多没有悟明白,起笔、行笔、收笔,每一样都像是没有迈进书法的门槛,没有老师传授,只能在自己的小天地打转,跟足不出户有什么两样呢?

他很幸运,先去广州找名家徐浩没有见着,倒是和回京任太子左庶子的张谓碰上面,张谓见这个和尚有些特别,又善书法,就带他一起回了长安,还给他看王羲之父子的作品。而后又拜会了张旭的弟子邬彤,邬彤把张旭书法的精妙一一讲解给他听。再后来,又到洛阳见了颜真卿,颜真卿也传授他笔法。前后六七年时间,终于心胸豁然,悟出草书的真谛,连颜真卿都说,草圣之渊妙,代不绝人。

宋朝的黄庭坚很喜欢怀素,说数百年来,只有三个人懂得狂草的精髓,一个是张旭,一个是怀素,一个是自己。

但是还有很多人不喜欢他,苏东坡对他只会醉酒之后才能写字有些轻视,说王羲之写字需要喝酒吗?米芾也说他没有入魏晋,不能高古。明朝的草书大家王铎更直接,说怀素是恶札一路。

当代的书法家高二适先生对怀素几乎全盘否定,评价“何足道”、“千年书人不识草”,不得方笔圆劲之势,故做欹倾姿态。更不喜欢怀素过多利用名人捧场,抬高自己的声望。

怀素的代表作《自叙帖》,简短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世,又录了一通朋友对自己的赞美之词,华丽而肉麻,一般人是不好意思做出来的:

怀素《自叙帖》

张礼部说我的行笔有如“龙蛇奔走”、“旋风骤雨”;

王永州说我的笔画像是“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

李御史说过去有张旭,人称“张癫”,现在我要称怀素为“狂僧”;

还有许御史、戴御史、窦御史、颜刑部他们统统夸我啦。大才子钱起还为我写了首诗,“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写得多好啊,我把这些都记在帖子里,当然了,这些话饱含激励,哪里是我辈敢当的呢,真是让我羞愧呀。

怀素就这么一路走来,靠着吃肉喝酒的行径,和书法技能的表演,遇到一个又一个的贵人,向他们求教书法精妙,请他们为自己作诗,最后都录在《自叙帖》里,得了个“草圣”名头。果真如此,那这个性格疏放率真的酒肉和尚,心里的小九九打得可是精呐。

本文节选自

《王羲之放鹅记》

作者: 叶行一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乐府文化 x 纸上造物

出版年: 2021-12

编辑 | 朱皮特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