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女儿写诗的经验

我教女儿写诗的经验

2022年01月12日 09:34:14
来源:凤凰网读书

每位小学生的家长,应该都给孩子辅导过语文作业吧:听写、检查背诵、看着写作文……作为一名父亲,本文作者王亮也有类似但又略显特别的经历——他帮女儿改写了几首诗。

那时,女儿刚放学就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创作,“长江长又长”、“美丽的云南我的家”。这让老爸很是疑惑:这么小的孩子,连云南是什么还不是很清楚,长江也没见过,怎么能这么写?他于是向她介绍意象派诗人威廉斯、俳句大师松尾芭蕉、写过一字诗的北岛,“写诗,就是写真实的感受”。最后,小女孩的书写对象由万里江山变成了一汪湖水——“白天它像蓝莓,晚上它像桑葚。”

这不是第一次“纠正”。作为文学从业者、爱好者,王亮从女儿四五岁就开始陪她共读,后来也会在适当时间给她讲语文课本上没有的文学故事,他知道,这不仅是一种启蒙教育,也是一项“彼此都愉悦放松的休闲活动”。而关乎诗歌,关乎文学,关乎我们能在教学大纲内、外分别做些什么——这也是分享之余,我们想与读者探讨的。

如王亮所说,很多书封上的“青少年必读”、“教育部指定”、“新课标推荐”只是营销字眼,其实没有什么经典名著是“必读”不可的,至于什么是“适合”读的,因不同孩子的生长环境、家庭氛围、教育背景、天赋悟性……而定。就他而言,“一是我读过的,是我曾喜欢过,并仔细琢磨过的;二是不超出我女儿生活经验与理解范围。”

然而,王亮的办法也不是万灵药。渐渐地,他也到了储备穷尽、经验失效的时候,进而思考起阅读与教育的问题:“在当代,颇为尴尬的一幕是作为孩子阅读引导者的父母,不少人在走入社会后基本放弃了阅读,其阅读的范围不会超过专业参考书和微信段子、网络小说。”

那么,孩子的语文学习,怎么办?大人的阅读活动,最终指向哪里?还是从王亮与女儿的故事说起。本文摘选自王亮《爸爸的文学课》,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女儿写诗

昨天下午接了女儿,在车上她突然很严肃地对我说:“爸爸,我写了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听!”于是,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很认真地朗读了起来:

《云南》

云南有长江,

长江长又长。

云南有青山,

青山青又青。

云南有桃红,

桃红红又红。

美丽的云南我的家。

她读完了,问我写的怎么样,我说还行。从我略显敷衍的态度,她觉察出我并不很喜欢她的诗,于是就有些不高兴,嘟囔说她费了好大的劲儿,而且还是她的好朋友帮她写出来的……

我就问她,为什么要写“我爱云南”,云南是什么你清楚吗?她想了下,说云南,就是一大块地方,就是我们在的地方。还说她们班的小朋友有好多都写云南的——我说这是老师要求的吗?她说不是,说还有小朋友写了长江、长城、中国什么的。

我说:“你看,云南是一大块地方,但我们在的这里仅仅是它其中的一小块,还有很多很多你没到过也没见过的地方呢,那云南是什么你就不是很清楚,对不对?而且长江你也没见过,是吧?那它长又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觉察出有些不对,但挺不服气,觉得其他小朋友都这么写,老师也是这么辅导的……

云南大理丽江

我告诉她,写诗最重要的,首先是要对自己诚实。如果对自己都不诚实,那你写出来的东西就没有多少价值。云南,你不是很清楚,那你想一想,云南的什么,是你见过和了解的?

她想了下,问我滇池算吗?我家就在滇池边上,上周末还带她和她弟弟去滇池边上喂了海鸥,这个她的确比较了解。我说可以,而且你还去过大理,洱海也去了好几次,那不行你就写写云南的湖?

她说好啊好啊——我爱云南的湖——说了一句,她卡壳了,我想她一定在搜肠刮肚,想着把她学过的,一年级上册语文课本里的生词都调用起来,想着如何才能用这有限的词语表达她自己有些陌生的情感。

我说,写诗很简单,就是写你真实的感受。有一位很厉害的诗人,他写过这样一首诗:

《就那么一说》

作者:[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

我已经吃了

那些李子

就是冰箱里的

那些

原先

你大概是想

留着

作早餐吧

请原谅我

它们好吃极了

那么甜

又那么凉

(罗池 译)

她说啊?这也能叫诗啊?我说当然可以,诗歌就应该写自己最直接、真实的体验,你能想象到那些冰箱里冰过、甜甜凉凉的李子吗?她想了下,说可以。我说那就是了,这就是一首很好的诗。她说这也太简单,太短了吧……

我说还有更短的呢,比如只有一句话的这种:

《古池》

作者:松尾芭蕉

古池旁,

扑通,

青蛙跳入水音响。

她开始笑,一只青蛙呱呱,这都行啊?我说当然可以了,还有更短的呢!只有一个字:

《生活》

作者:北岛

“这也行啊?”她有些似懂非懂,接着又犹豫地说,“老师要求至少七句话……”

我说可以啊,那你就多写喽,比如湖给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她说蓝蓝的,我说很好,那你的第一句就写,我爱云南蓝蓝的湖。

“那接下来?”她还是卡住了。我想了下,说:“有一位很了不起的诗人(聂鲁达),他曾经说过,写诗非常简单,就是找到一个好的比喻。你可以想象下,你看到过的湖像什么?”

智利诗人聂鲁达

“它像一个大碗!”女儿很快就回答。我说:“哦,那你能给我说说它为什么像一个大碗?碗里都有些什么啊?”

“它是圆圆的,里面有鱼和虾。”——我接着又问她,“那它像碗,谁用它来吃东西啊?”她琢磨了一会儿,说是巨人和神仙——我说可以,但不够好,因为这太容易了,写诗要有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她又想了下,问我旁边的山可以吗?我说这个就好很多,可以的。再想想,湖还像什么?

“它还像一个浴缸,天气热的时候,鱼和石头在里面洗澡!”她已经预判了我会问她为什么,提前给出了答案。我猜这个想象和我们上次去洱海,中午时在南诏风情岛水边玩水有些关系——那天天气很热,顺着湖望,前方水汽云蒸霞蔚,看着很像是浴缸的感觉,而水边那些随着波浪隐现的大块鹅卵石也一定给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我想了想,说鱼也太容易了,能不能换一换呀?她说岛可以吗?我想了下,说行。可以继续想吗?

南诏风情岛

这下就有点难了,她绞尽了脑汁,先后说了像盘子、像草原、像一个苹果等。每一个我都问了她为什么,从她的回答里,我发现这些比喻都来源于她对湖的形状的想象。我说你可以尝试着换换角度,不要总是去想象它的形状,你可以回忆和想象下湖水的颜色,湖水摸上去的感觉、听上去的感觉,湖水边上都有些什么,湖水在远处看和近处看,有什么不同。

看她有些蒙,我又给她读了下我自己几年前写的关于湖水(洱海)的一小段:

看太阳挥出无数条闪电的臂膀劈开湖面

看细小的银鱼如被折断在水里的阳光般游走

看点点湖光像闪光灯,把我的影像存到湖底

我问她我写的是什么啊,她说是湖面的闪光,我说对了,你也可以尝试着想想,湖水的不同样子,比如湖水在白天和晚上看起来是一样的吗?

她仿佛突然领悟到什么,说,湖水白天像蓝莓,因为它很蓝,晚上像桑葚,因为它很黑!

我愣了下,说实话,我超喜欢这两个比喻,它们超出了女儿给出的答案除了色彩,还有些无法把握的东西在里面——我能联想到的就有蓝莓表皮的白霜和近看湖水时那层似有似无的白色表层,蓝色的釉质感,蓝莓内部的浅绿和湖水深处的浅绿;桑葚黝黑却闪亮的感觉,浓郁的汁水和夜晚湖水凝滞,轻微荡漾冲刷岸边泥沙的声音,还有水果的滋味……

在晚上,我帮着她把她的诗整理了下,就有了下面这首:

《我爱云南的湖》

我爱云南蓝蓝的湖,

它们像大的碗,

山和树围在它旁边吃饭。

我爱云南暖暖的湖,

它们像浴缸,

石头和岛在里面泡澡。

我爱云南彩色的湖,

白天它像蓝莓,

晚上它像桑葚。

枫叶写诗

周五下午,女儿和我说老师留了作业,要按照《青蛙写诗》的样子,写一首诗。《青蛙写诗》是人教版一年级上册语文课本里的一篇课文,写的是下雨了,青蛙说要写诗啦,于是小蝌蚪给他当小逗号,池塘里的水泡泡给他当小句号,荷叶上的一串水珠要给他当省略号……

《青蛙写诗》

这篇课文,我个人觉得只能算差强人意。这又是成人敷上儿童霜,故作稚嫩天真之语。这种方式低估了孩子的认知能力,我不觉得一个六周岁的孩子会分不清标点符号的形态——要讲标点符号,重点应该放在标点符号的意义与使用上。最简单的,比如一个句子,“小狗”,加上不同的标点会呈现出不同的语气,意思也完全不同。它唯一的亮点可能是可以逗小朋友们乐——嘲笑一只无辜的青蛙。

所以,老师将这篇文章作为范文,要求小朋友们仿写,我觉得没多少意思。但作为家庭作业,又是必须完成的。

女儿按照老师的要求,自己写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枫叶写诗》

一阵秋风把一片金色的枫叶吹下来。他说:“我要写诗了。”

蜗牛说:“我要给你当个小逗号。”

小瓢虫说:“我给你当个小句号。”

一群蚂蚁说:“我们可以当省略号。”

枫叶的诗写成了:

“沙沙,沙沙,

沙啦啦,沙啦啦。

沙沙,沙沙

沙啦啦……”

昨天我带着她和她弟弟在滇池南岸玩了一天的沙,累得半死,从上车睡到家里。今天她又去小区外溜了半天旱冰,等下午回家,她才终于想起还有这样一件事,要我检查——这种仿写我当然是不认同的,因为写作者是一个机器、一个程序,而不是一个人。但如何让她自己发现并认识到问题,且心悦诚服地接受呢?

其实从周五起,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寻找真正优秀的范文进行比较,当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我的第一反应是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我记得里面有一篇故事是关于标点的。但我在故纸堆里翻了小半天,无觅踪影,只好放弃。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她说晚上要我讲《意大利童话》,这给了我灵感。我说那我们先讲故事吧,讲完故事再来检查你的作业。

《金蔷薇》,[俄]帕乌斯托夫斯基 著,戴骢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故意找了前些天讲过的《睡女王》这篇:作为童话故事的重要套路之一,老国王至少要有三个儿子,根据先知的指点,三个儿子先后出发,去睡女王的国度寻找治愈父亲眼疾的神药。其中,老大和老二因为相似的原因,滞留在中途的一个岛上。最小的儿子(通常是这类童话的男主),没有因循两位哥哥的做法,历经险恶,抵达了睡女王的国度——故事当然很精彩,加上卡尔维诺的润色,一些细节漂亮得简直不像话——前往睡女王国度的大海里游动着许多体形巨硕的白熊,安德列诺(小王子)的船在“白熊的利爪中穿梭”。在睡女王产下安德列诺的孩子,整个王国苏醒后,一位码头搬运工还不忘“把货物换到另一个肩上,因为原来的那个肩膀太累了”。

我讲这个故事有两个目的:一是想让我女儿注意到这些细节,是这些细节让这篇童话熠熠生辉;二来我想利用童话中惯用的这个套路,来解释模仿与创造的问题。

故事讲完,我先问她:“你觉得这个故事精彩,还是你的故事精彩?”

毫无疑问,她的回答是《睡女王》精彩。

“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睡女王》的故事好神奇,而自己的……好像没意思。”

《沉睡魔咒》剧照,部分情节改编自意大利童话故事《睡女王》

我问她:“你想过你的故事为什么没意思吗?”她想说什么,可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说:“那是因为——好,现在我们假设《青蛙写诗》是故事中的老大,你的《枫叶写诗》是……”

我还没说完,她就明白了。她抢着说:“老二!”

我说:“对了,因为它们差不多完全一样。而真正精彩的故事是老三,只有那些敢于突破常规,而非简单模仿别人的故事才是好故事,对不对?你要不要写一个不一样的,老三版本的《枫叶写诗》故事?”

她点点头,可她马上明白,这并不容易——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出她的困惑,从哪里入手呢?

我说:“你看,如果要我写这个故事,我会这样写,因为蜗牛太慢了,所以枫叶写的诗总是没有逗号,‘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一直不让枫叶喘气,它累坏了……”

“哦!”她明白了点什么,于是说,“我要写,因为蚂蚁太多了,所以枫叶写的诗都变成了‘……………………’”

我说:“很好!继续,比如诗变成了‘咔嚓,咔嚓,咔嚓嚓’,因为蜗牛饿了,它把枫叶吃了……”

她笑起来,又想了会儿,说:“我要写它们的诗没写成,因为秋天来了,它们都去睡觉了。”

我说:“这个还行,有没有其他的?再想想?”

她想了一会儿说:“枫叶写成了‘沙沙,咳咳,沙沙,咳咳’。”她边说边模仿着咳嗽的动作,“这么写是因为,蜗牛前一天感冒了,它喉咙太疼了。”

我说:“不错,再接着来!”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我要写枫叶的诗没写成,因为蜗牛爬得太慢了,它总没办法到达正确的地方。蚂蚁总是到处爬,而且爬得太快,它们总是站错队,跑去最前面——她知道省略号是不能放在前面的。而小瓢虫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句子就没办法结束。”

我想了下,说:“很好,就是它了,整理下,抄下来。”

女儿平时不太喜欢写字,写起来磨磨蹭蹭,因为这个没少被我“喷”。今天却不同,不但快,而且还很开心。遇到不认识的字,比如“蚂蚁”,我写下,她边照着抄,边还和我开玩笑:“爸爸,蚂蚁是不是昆虫中的马啊?”我说:“那当然,昆虫里的骑士们都要骑蚂蚁的。”她咯咯地笑,问我:“爸爸,双引号是不是放在一句话的两边,前面是小6后面是小9?”我说当然,看来,她无师自通,明白了双引号。在开始抄她自创的那段时,她还自说自话地说了句:“搞笑片儿开始了!”

最后是结尾,她开始想的是“枫叶气坏了”,我说:“再想想?”她说“枫叶气疯了”,我鼓励她:“比上个好,要不要再想想?”她想了会儿说,“枫叶的脸都气红了”。我喜欢这个结尾,说就它了。于是就有了这篇改过的作业:

《枫叶写诗》

一阵秋风把一片金黄的枫叶吹下来。他说:“我要写诗了。”

蜗牛说:“我可以当小逗号。”

小瓢虫说:“我可以当小句号。”

一群蚂蚁说:“我们可以当省略号。”

可是,蚂蚁跑得太快了,小瓢虫飞跑了,蜗牛太慢了,没爬到地点。

枫叶气得脸都红了。

本文节选自

《爸爸的文学课》

作者: 王亮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社

出品方:乐府文化

出版年: 2022-2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