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

2021年12月07日 10:45:21
来源:凤凰网读书

“上海是这样的城市,它因着它的女性而别具一格。”怀着这样的创作理念,上海作家王嘉馨在首部小说集《织锦缎》中聚焦了三位女性的故事——阿胖嫂、小何、琳达。

她们和你我身边那个也许叫不上全名,终身都被人们以姓氏或绰号简称的人一样,是注定不被铭记的小人物,却在平常的日子里,却持续生长,直到够将人从自身困境中拔起,构架起这座都市奔流不息的辉煌。

下文选摘书中其一短篇《阿胖嫂》。

《阿胖嫂》

王嘉馨

“我就想不通,伊有什么好!给伊买外国香水,五百块,五百块,王家姆妈!认得这只狐狸精才几天!”阿胖姐一边哭一边拿绢头恶狠狠擦眼睛,边擦边哭的,一张脸气成摔破了的西红柿,往外不住冒着汁水。听的人劝也好,不劝也好,破了的西红柿总归要流汁的,这是它来此地背负的使命。很快,大家都知道阿胖认得了一只叫他七荤八素恨不能一家一当搬给她不给自己嫡亲阿姐留一毛钱的狐狸精。“阿胖的吃头势,你们晓得的,这么些年来,粮票,肉票,哪一样不是尽着他?我一件棉袄补来补去倒有两件重了,我为的谁?刚刚会赚一点钞票,就生冷亲热不分了,伊是哪里认得的?马路上!那是什么人啊?王家姆妈,叫我哪能不伤心?苦了这些年,还不如一个拉三!”正当阿胖姐凄凄惨惨信心满满赢得四周邻人一致认同时,那边厢战报传来:春西街的狐狸精喷着五百块的外国香水上门了。

邻人们立刻倒了戈,将他们过去一上午付出的伤感与同情抛得一干二净,纷纷寻着借口,争拥到阿胖家的小楼,好前排目睹未来阿胖嫂的风采,沾沾她的妖气,以备未来需要吸引什么人时之需。阿胖姐也只得怏怏杀回,边思忖着如何拆招,边一路白眼睛,倒戈的叛贼们,见一个白一个,忙得眼黑都快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未来阿胖嫂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女眷陪着,她也并不怯场。不用人指点,你就会知道哪个是她,一身雪白的狐皮大衣,是进了屋也舍不得脱下来的,半下着帘子的房间叫她映得亮晃晃。窄长条的小黄脸上擦了许多白粉,露在外面一双瘦节节的手还是黄的,一笑,展开两大片红嘴唇:“阿姐,侬坐呀。”她主人般从容地招唤眼珠子飞上天花板正愁没有更高处去的阿胖姐,两只真假莫辨的红宝石耳坠子随着她笑嘻嘻的环顾,也喜盈盈地乱颤,叫看她的人们,嘴角也不由得弯起来。这条弄堂的人,多少新娘子看过,眼前这个算不上好看,却别有一番生动。因此大家很快便原谅了她的香水和皮大衣,转而将阿胖姐作为讨伐的对象:“自己嫡亲阿弟,好不容易交了称心的朋友,她吃什么醋?这种阿姐,真真少见!”

在阿胖姐的眼泪遍布千家万户后不久,未来阿胖嫂的东西也占据了千家万户的橱柜桌几。“这葡萄新疆来的,时鲜货色,哎呀一点点哪里客气了啦,给小孩尝尝味道的呀。”“这个我刚买的,涂了皮肤很好的,你试试看,对,嫩?放在你这里,我还有的呀。”电视广告里新的,市场上鲜的,人们眼里心里想要的,未来阿胖嫂手上都有,都舍得给。占有戏剧上的魅力优势的阿胖姐立即败下阵来,悲情女王悲情地看着自己往日的推崇者欢欢喜喜转向了不吝物诱的敌方。

喜宴摆在华亭宾馆,灯火晶莹,比不上宾客们的眼睛莹亮,那样高的纱柱,那样烂漫的鲜花,小仙灵似的花童簇着香气四溢的阿胖嫂,一路拖着绸缎裙摆曳曳而来,一对钻石耳坠子叫灯射着,刺得人眼疼。同样气派的婚礼,大约在二十年后方渐普及开来。几个录像的,人堆里上蹿下跳,忽尔一个黑亮的镜头就杵到人面前,倒把群喜气洋洋的宾客唬得一愣一愣。一切都是如景似画的,直到席上阿胖姐借酒摔了一只玻璃杯子,阿胖拍了桌子,酒足饭饱忠肝义胆的亲友们按阿胖的按阿胖,拉阿姐的拉阿姐,录像的没承想拍成了武打片,正尴尬,一片烟紫漫进画面,那是换了貂皮大衣正敬酒的正式阿胖嫂:“阿姐吃醉脱了,拦部车子送阿姐回去。”说着,她将身上大衣往几欲分辩的阿胖姐身上一披:“外头风大来兮,阿姐披了回去吧。”貂毛水光滑亮,披的人脾气一下子也顺着毛锋溜走了,阿姐披了回去,后来就没有披回来。

阿胖的新房布置得也很气派,米灰色条纹的墙纸,彩色电视机,大红床罩子上撒满红枣花生。闹洞房的人提议吃苹果,一枚极红艳的富士苹果吊得高高的,左边是阿胖喝了酒又害了羞的红脸,右边是阿胖嫂杜鹃红的嘴唇,红苹果往上一抽,红嘴唇压在红脸上,阿胖的脸就更红了。

热闹并没有随着婚礼的结束而消散,人们仍然天天聚在这新房里,是阿胖嫂唤了大家来,一起“做包装”。珍珠打粉灌到胶囊里,人参封进礼盒里,时装折进透明袋子里……阿胖家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包装好了,卖出去,就是大价钱。前后弄堂的年轻人,下了班,吃了晚饭,就聚到阿胖家帮忙,阿胖嫂趿着双缎面拖鞋,手里勾着钢种锅子,天天总归袅到弄堂口状元楼买好冷面、冷馄饨,并几个小菜,晚上完成得大半时拿出来招待众人作宵夜。每批完成总要塞“几张分”给帮忙的人,每次都是“不用不用,邻居道里!”“要的要的,辛苦铜钿!”这样推搡,最后以帮忙人嘴上不情愿脸上笑眯眯地收下结尾。

如果是冬天,楼下有卖柴爿馄饨的路过,她也必要请大家吃一碗再走。她伶俐地起开窗梢,向叫卖的方向趴着,喝住那卖馄饨的,一只篮子装了钞票吊下去:“六碗噢!”冲下面卸了担子接篮子的老人柔柔喊一声。烧得了馄饨,一碗碗同找好的钱一起吊上来,“冷,不高兴下楼!”她回身对着货堆中的邻人们笑道,“来,趁热。”

也不过一个寒暑,阿胖家又添了不少东西。全套的立体声音响、录像机、电冰箱,市面上最紧俏吃香的,他都搬回家了,甚至还有那全弄堂人都没有见过的新式武器——卡拉OK机。几乎全部年轻人都拥进了阿胖家,阿胖嫂在满满当当的人头中从容不迫地招呼大家:“坐呀,坐呀!吃水果瓜子呀!”金色的麦克风,回声特别好,穿过薄薄壁板,顺着砖瓦缝隙,流淌到每家每户,开着水龙头的媳妇,带着顶针箍钩被子的阿娘,咬着笔杆的小囡,各个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声哼唱。

电视机里演着邓丽君甜糯的笑脸,电视机前的几个人争抢一个话筒,五音不全的盖着字正腔圆的,形成一种极复杂而快乐的立体混音:“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是你!”这句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是要喊的,完全不尊重糯嗒嗒笑着的原唱。

“是我。”某个鸽灰的清晨,一把喑哑的声音唤开了邻人的门。开门人眼前的阿胖嫂趿着那双缎面拖鞋,口红没擦,头发没盘,肿着眼泡立在门口。“哪能了啦?”“阿拉阿胖,”她一闪身进门,压低声音道,“捉进去。讲伊投机倒把,要吃官司!”瘦精精的阿胖嫂紧紧裹着一件睡袍,鼓七鼓八,看着倒像一夜胖了不少。“昨天夜到就没转来,我看了一晚上天花板,心不定。天一亮,有人敲门,个么我就蹿起来,门一开,是阿倪头,他同我讲,阿胖昨天在电影院门口就被便衣搭牢了呀。”阿胖嫂浮肿的眼皮没夹住眼泪,落了两滴下来,她抽一抽鼻子继续同邻人讲:“我想来想去,早晚要查到屋里厢的,就先来寻你帮帮忙,放一点东西在这里,你放心,我一路上看好的,一只煤球炉都没燃,我轻手轻脚来,没人会疑心的。”邻人还在疑惑她说的东西在哪里,她已经迅速脱下那身睡袍,袍里用封箱带密密贴了一身的外烟外汇,精精瘦的阿胖嫂往睡袍口袋里塞了几张大团结,笑眯眯推过袍子:“帮帮忙。”

阿胖嘴硬,为了一帮朋友死活不认,家里搜又搜不出什么,人缘又好,问谁谁都说不晓得,就这样拖了几个月,总算是放出来了。回来那天,弄堂里热闹非凡,都出来看。阿胖胡子拉碴笑嘻嘻,夹着一包换洗衣裳,远远就看见弄堂深处自家门口起着一盆火,火苗后掩着一个瘦得眼乌子凹下去,肚子凸出来的阿胖嫂。他跨过火盆,被阿胖嫂一拳捶在胸口:“晓得回来啦,你儿子跟着一道担多少心事。”阿胖灰蒙蒙的脸上亮起一双又惊又喜的眼睛,捧起阿胖嫂的脸就是一大口亲下去。“要死了,一回来就讨惹厌!”阿胖嫂一把将他推开,险些踩到火盆里去,邻人都笑了起来。

阿胖嫂是难产,推进手术室划了一刀,出来一个女儿。阿胖想不通,没有接阿胖嫂出院。

“我老早闲话摆在这里了。马路上眉来眼去认得的,会得好?你们看好,阿拉阿胖不会要她的,钞票晓得用,儿子不会养,迭种女人,过迭种日子,她也配?!”阿胖姐一口瓜子壳呸在水泥地上,吓跑一只路过此地正伸懒腰的猫。

“医生么,拿了红包,哪能好意思说是小姑娘呢?”“是呀,阿妹你先回来养身体,不要去求他,让他晓得你娘家不是没有人!”“好了,你们都走。”阿胖嫂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要你们接呀,谁要你们接了啦,钞票又不够用啦?”“你这话!”“够用么回去呀。”轰走了闹哄哄一群人,阿胖嫂抱着阿胖囡前脚出了医院,后脚就到了伊势丹。

进口的最洋气的婴儿服,裹在阿胖囡身上,充分发挥了人民币的装饰作用,登时将这初生儿扮成了最娇柔可人的洋囡囡。一开家门,阿胖正仰躺在皮沙发上假装睡午觉,阿胖嫂将阿胖囡往他肚子上一放便松了手,唬得阿胖忙睁眼去捧。“不要就扔掉。”蹬蹬蹬下楼去了。阿胖风里雨里来去惯了,手上忽然多了这么一个花团锦簇柔若无骨的小东西,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竟没了分寸,欲起身让出沙发给她,忽然一只软软的小手心握住了他的手指,竟那样越握越有力道,他不敢乱动,定在那里看向眼前这张小小的脸,是他自己的幼圆混沌的轮廓,忽而向他胸口绵绵一埋,阿胖脸上情不自禁开出了一朵花。

阿胖姐的预告片没有迎来预期的戏码。没有冷战,没有热吵,没有抱孩子回娘家,真真闷煞个人。然而戏剧性情节还是姗姗而来了,阿胖不吃香烟了。“伊讲囡囡吃不消这个味道的。”在某个很不经意的时机,阿胖嫂这般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迅速从人们脸上得到了她经意制造的效果。透过他们的脸,她仿佛看到了话传到阿胖姐脸上的表情,浅浅地笑了。

阿胖囡很会长,她将她母亲和父亲身上零散的好看的地方都夺到自己身上,加倍再加倍地使它们夺人心魄。见到她小小脸蛋的人,没有一个会否认十多年后她将是一个大美人。阿胖从没对自己的长相有过哪怕一两分的认同,阿胖囡的诞生让他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一种惊异的陶醉。他无法不时时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用他最温存的情感,凝视这粉嫩而纯真的自己,她使他完美。

她还不大会走路,她的美貌已经从前弄堂传遍后弄堂,又从她母亲娘家的前弄堂传到后弄堂。她摇摆到哪里,哪里就热闹。阿胖嫂从不白受人家好话,叫娘家哥哥开了一只8424,分给邻舍,又挑最中心的那块,挤了汁,喂给阿胖囡。血一样,又红又甜。

“今朝这只瓜蛮好的,你们吃呀。”她笑道。

抱阿胖囡回去的时候,家家户户已经吃好晚饭,到处都是收摊头的声音:拖桌子出来做功课、碗同碗叠起来、筷子抓成一大把、水斗里开了自来水、饱足了的人“哎”出一枚无意义而较为幸福的嗝。无线电扭开来,刺啦啦调信号,“吃好啦?”的问候声里带着榨菜毛豆的鲜咸,间或带着一些油焖茄子的酥软。天边的霞也心满意足地渐渐隐去,阿胖嫂抱着阿胖囡走进自家门洞。

绕过楼下过道摆的一部脚踏车,阿胖嫂觉到有什么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楼梯下黑黝黝的空间似乎比平时更挤。她没有觉错。在她要踏上楼梯时,梯下有个声音唤住了她,“阿嫂!”一张铁灰的脸从那影里晃出来,借着剩余天光,她认出是她娘家后弄堂的阿生。刚刚还在她家吃西瓜的,怎么倒前她一脚来了。“阿生,你在这里做什么?”“阿嫂,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西瓜汁在她胃里倒流,她一无所知地确信,要闯穷祸了。“你讲。”她笑道,不等他答便将那自行车推向他,转身向外奔。他跨过那车,一把就去扯阿胖囡,“孩子给我!”冰冷的刀锋颤抖着贴上她颈项,他压低了嗓子:“我只要十万。十万,换她,你还是赚。”她死死抱着阿胖囡,扭头向阿生道:“好。”说罢便将脖子往他刀上凑去,柔软地,陷进刃里。阿生慌地往后一退,随即罗马凉鞋露出的脚趾便狠狠吃了她一鞋跟,痛得一时松了手。

血顺着她的脖子,流淌到胸口,滴到阿胖囡的脸上,又随着她狂奔的颠簸,流淌到她小小的嘴里,又红,又甜。

很多年后说起这件事,阿胖仍要说她:“胆子这样大,命也不要了!”阿胖嫂就笑笑。她脖子上后来就有了条淡淡的伤痕,斜斜的,衬着她的窄条脸,更显清峻。“谁是阿生?我怎么一点不晓得?”阿胖囡眼睛里全是天真的不解。上天制造了一些天真的脑袋,就是为了避免他们了解太多的。“你那时候抱在手里,才多大?你要晓得,倒成了小妖怪了。”她摸摸女儿的头发,注意到她又换了发色,比之前的要红一些,显得皮肤更白更细,是到了小妖怪的年纪了,她想。“零用钿够用吗?”“够的。”“真的啊?”她继续追问,阿胖囡屏了一会儿,嘴巴终于抿不住,尖笑起来:“用掉了,我已经用掉啦!”她从小就是这样,笑起来肆无忌惮,声音又尖又脆,像见着了世界上第一等可惊可喜的事,从嗓子尖里一溜串儿迸出来,完全原生态的,能叫夜里的太阳忍不住起来看个究竟的笑声。伴着这笑,她已滚在她母亲怀里:“爸爸已经偷偷给过我了,你不要让他知道我说出来了,好不好,好妈妈。”“这么大人了还发嗲,旧社会像你那么大都做妈妈了。好,衣服也叫你滚成咸菜了。快去,看看阿姨小菜烧好没有,烧好叫你爸爸。”“哦!”她高高兴兴地去了。

也没有过多久,阿胖嫂就迎来了即使是新社会,她依然这个年纪就要成为外婆的事实。阿胖囡在医院叫了一天一夜,男家一个露面的人都没有。阿胖听得实在坐不住,看着阿胖嫂蜡蜡黄的脸道:“你饿不饿?我买二两生煎你吃?”她不置可否。生煎买回来,阿胖嫂捏了一只,一口咬下去,咳起来。“哪能了?阿是汤太烫了?慢点吃,慢点吃,不急的。阿囡在里面不要紧的,有医生,红包也厚的,你不要急。”她捏着那只生煎,一抽一抽哭起来,他搂过她僵硬的肩膀,心乱如麻地听她泣道:“阿胖,你说,我们这样吃苦,心惊肉跳,挣了钱,我们挣了钱了!为什么我们囡囡还那么苦?比我那个时候还要苦!”眼泪落到她的名牌POLO衫,又印到他胸膛上去。他早已失了主张。他可以挣钱,可以纵容她的天性,可他唯独没有办法将她从她自己的苦难中救出来。她此刻的叫声和她往日的笑声一样尖,他觉得有人将他的心取了,放到缝纫机上,来回踩着线。

阿胖囡有了一个女儿,没有丈夫。她还是时常笑,那孩子也爱笑,后来男家将孩子带去,她就不大笑了。

“你不要记恨妈妈。”阿胖嫂端了人参乌鸡汤到她床头。“我晓得你心里不是味道,但是你年纪还那么轻,我必须要为你将来打算的。”阿胖囡脸别向那边,只不看她。一碗汤,每天新鲜炖了晃悠悠端进去,晚上又满当当端出来,没有新鲜花头。出了月子,阿胖囡就搬出去了。

“好看?好看有什么用?能好看几天?歪路子娘养歪路子女儿,作孽是作孽我们阿胖呀,赚了那么些钱,还要受这些女人的气!还好小的送走啊,不然养大了,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阿胖姐将老邻居电话打了一圈,说来说去这几句,因此练得愈发顺溜,令她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的口才。

老房子里的人已经流落到这个庞大城市的角角落落,或高或低,不再有交集。只有阿胖姐仍是一盏灯塔,孤零零伫立在缠绕不清流向四方的电话线间。由于各路快讯的主要传播源是阿胖姐,所以一到阿胖家的新闻,永远比别家精彩十分。别人家加了工资的新闻,在阿胖家就是成百上千万的生意;别人家夫妻为了私房铜钿打起来,同类武打戏码放到阿胖家就是为了某笔讲不清楚的钱被讲不清楚的人追杀。当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至极,他们只要一个电话打给阿胖姐,听听阿胖最近在做些什么,就像从前同住弄堂的时候,隔着几个门洞,听一点他家立体声音响里放的四大天王,自己也便赶上了潮流。而同阿胖本人的交流是没有的,每个人都深谙生活的戏剧之道:打了灯,有些距离,有些夸张的,才是戏。买了第一排位置,坐得太近,生旦净末丑脸上的油彩被灯烘烤了,快要化到自己脸上,浓妆后有几颗痦子都数得清楚,看得那么真,还有什么意思?于是他们说好了似的,一致不打搅阿胖发财,后来阿胖生病,瘫在床上,他们也没有打搅过。

进口药很贵,比从前珍珠打粉灌进一颗颗胶囊、广东服装叠进包装冒充香港货加起来都贵。“我关照你,不要相信他们的话,我底子好,只要是药都吃得好的。”阿胖说。“你也想得太多,我会上这种当啦?进口国产,不是一样?”阿胖嫂说。她的脸好像更瘦了,阿胖想。他没想到是因为少了常年在那里晃荡的耳坠子的关系。足金的、红宝石的、钻石的,各式各样的,已经有一阵看不见在她脸颊两旁了。

三月,枝头绽起了新芽,医生说,阿胖可以回家养了。“就是说,就快好了。”阿胖嫂推着阿胖在医院小花园孵太阳,他虚胖苍灰的脸在太阳下像一块隔年缺水的根茎,还不能一下子适应水土丰润季节的来临。“还好没有上他们的当。用了贵得吓人的药,再不好,真叫一场空。现在蛮好。”阿胖说。枝头的鸟儿上上下下跳跃着,吃不准要去哪里一样,两根树丫间挑挑拣拣。“这天朝后总是要好了。”阿胖嫂对她自己说。

从医院到家不过十来分钟,阿胖说,推我回去吧,顺便买点点心带回去。老派饮食店的店员照例是收银匣子一关,塑料牌子一扔,笑面孔不轻易给的。阿胖还是笑眯眯,把手盖上阿胖嫂搁在轮椅的手,说,等我好一点,带你去外滩吃饭,就我们两个,蜡烛点点。几只烧卖并麻球,挂在扶手上,和阿胖一道张望着一路来往的人,新奇极了,这些男人和女人,大约都是住在这附近的,但是一个也认不出。他们后来也搬了,搬去更高级的公寓,地段好,楼层高,巍峨耸立,刀一样插在地面上。也不知是人变忙了,还是墙变厚了,互相也不大听到,不听不听也就习惯了。电梯沉沉地落到面前,哗啦一声,将归来的阿胖和推着轮椅的阿胖嫂熟稔地吞了进去。

开门进去,样样式式都没变,家里还是和阿胖生病前一样,变的都是阿胖不会看到的地方。阿胖囡把拖鞋穿到他脚上,讲好的,回来只为照顾阿胖,并不同阿胖嫂讲话。实在有话要讲,也是对着阿胖讲,仿佛他是一面回音壁,可以毫无损失而不带情感地将这声音转码到她母亲耳里。阿胖也不能说什么,他从不舍得责怪她,无论是执意生子还是轻易辍学,他都没有训斥过她。在她面前,他是不要面子的,他要的只是她顺心。尽管他知道,她总归是不顺心了。

“阿囡,这块腊肉蛮好的,你吃掉它。你一直没怎么补,身体要吃不消的。”阿胖捧着阿胖嫂特为给自己做的病号饭唤她。她走过去,夹起那片肉,送到他嘴里。

阿胖是半年后走的。临走前,他握着阿胖嫂的手,如痴如醉地听着她的威胁:“我告诉你,你不好走的!我是什么人,我是顶没有用的一个人,你阿姐说我是你在马路边上捡回来的,你忘记了?那天,我新买了皮鞋,口袋里乘车的钱也不剩了。走到电影院门口,新上墙的画报锃锃亮,你拿出一沓票子,问我要二价,我白了你一眼。你说,穿这么漂亮的鞋,一块洋钿都没有?我气不过,转身就朝你脸上敲了个图章,”阿胖嫂气势汹汹向阿胖病消了形的脸上亲去,“值不值一块洋钿?”“不止。”他气息微弱地给出同当年一样的回答。“阿胖,你给我记牢,你欠我的,还不清,不要想走!你走了,我寻谁去?你不好赖账的,听到吗阿胖!”他凄然笑道:“你是什么人?刀架在脖子上,你也过来了,我晓得你过得来的。只是我,这一关,难过了。我这点钱……总算……”“你这点钱哪里够用!我是专门刮你钞票来的,你要长命百岁地被我刮,晓得?”窗外的桂花香气乘着秋风,一路洋洋踱至监护病房。“晓得了。”阿胖说,“我想吃赤豆汤。你讲好去买又不买,送我到这个地方来。”“不要作。”她说,握紧了他的手,“囡囡已经去了,一歇歇就回来。吃得落就会好的。”几星桂花被风吹落到她红褐发间。一场夫妻,真真假假几十年,伤心就伤心在,太知道彼此。

给他擦身的时候,她告诉他:“你以为我不怕,其实怎么会不怕。不过想到,这点家当,你是搏了命赚回来的,管它是刀是枪,我都要争一争!可你要是不在,我要来又有什么用?阿胖,你是为了我,我也是为了你呀。”

阿胖已经不会再回答她。从今往后,她再怎么莽撞,都不会有人讲她了。再有买皮大衣的钱,也没有那个买皮大衣的人了。

窗外云有些沉,挡住了月亮的白,只留下一点灰蓝,纱般漫洒在这屋子里,屋里的三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躺着的人身边,一个靠在灰蓝的墙上。坐着的,招招手让站着的人坐,唤不动。像一尊泥像,每根感知神经都封上了草灰,泥住了,除非将她整个敲碎,没有法子让她改变这僵固的姿势。灰蓝的空气里,流进一点远处病房的声息,那痛苦的喘息,都像阔佬在叫花子跟前的炫耀,那样没有人心。坐着的和站着的人,连这点可怜的气息都听不到了,无论她们怎么屏息倾听,以至于连哭一声都不敢。

出殡的大厅很气派,老朋友们都来了。一对对眼睛晶亮,互相招呼着,低声交换各自持有的,有关阿胖的幕后消息。有说房子升值到几何的,有说看病耗得无几的,各执一词,互不服气。不一会儿,阿胖姐也来了,仰脸盛着两脸颊的泪,扶着门框大嚎,人们忙七手八脚将她搀扶进来,她两眼一闭,于哀痛的间隙,有那么一两刻,恍惚得到了满足。伴随着忽哽咽忽嘹亮的哭嚎的,是僧人们平稳不移的诵经声。高低错落,浑厚的浑厚,高昂的高昂,立体环绕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同当年阿胖的重音炮立体声音响环绕着整条弄堂那般。

阿胖嫂坐在内间里,被几个负责劝慰的妇女围着,一身墨黑的裘皮大衣,窄长条的小黄脸上脂粉全无。暖气开得很足,却仍不足以让她暖和起来。她向每个吊唁的人伸出双手:“侬来啦。”她的手冰冷绵软,一对优渥的哀愁,握在人手里,奄奄一息的昂刺鱼般,骨劲全无。全不是以前那双“王家姆妈帮帮忙”的把握十足不容败落的手了。邻人们落下泪来,一个年轻的胖女人上前招呼他们落座休息,他们这才发现,这个有些胖的女人,就是当年的小美人胚,她在生产后便失去了众人期待赞叹的那种美貌,而变得更忠于她父亲的原著了。

阿胖囡是整个礼堂里最安静的人。除了她,一切都在发出声响:慰问的、叙旧的、敲木鱼的、派黑纱的、音响、麦克、灵车推进来的“吱扭”声,她都听不到。千米深的湖底里冰封着,湖上的人怎么走动,都无关她寒彻的痛苦,直到有人握起她的手,将一把比这痛苦更冷的铁锤塞进她手里,又举起她抓着铁锤的手,往父亲的棺木重重捶下钉去,所有包覆着她的冰层于瞬间崩裂,刺骨冰流逼进她空痛的肺腑,激得她失去了所有控制,从胸口,从喉头,从眼睛、耳朵、头顶里迸出一根根冰刺般的嚎叫,尖利地扎进人们的耳朵,从他们的耳朵里淌下她的血来。三四个妇女抱着,都没有用,每钉一锤,这锋锐的痛苦便扎透她全身一次,直到她除了喘息,再无力气喊叫,如同小时候,她笑脱了劲,瘫在人怀里,一式一样。人们将花瓣洒向他远去的灵车,如同从前他们捧起花瓣,洒向朝他们笑眯眯走来的新人阿胖,一式一样。

仪式结束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了,载着满满一车送殡人的大巴开着开着,路有些堵起来,一阵停,一阵开,悠悠晃晃。后排的送殡人们纷纷打开了手机,有钻研今天错过的股市行情的,也有将购物车里看中的衣服点给女伴讨建议的,有的人说,去新西兰要多买点牛肉,侠气新鲜,有的人说,外孙看看好白相,带带要带出忧郁症。每个人都从死的沉重中向生的轻快踏出了一步。只有阿胖姐还在抽泣。阿胖这出戏,她始终上不了几次台,可那时她是快乐的,快乐地扮演她的悲伤,快乐地散播她的悲伤。如今角儿没了,龙套还有什么戏可唱?回望这一生,没有什么人爱她,没有爱,有些什么能拿来恨恨也是好的。阿胖一走,什么都散了。她抽泣,如每个孤独的老妇人。

阿胖嫂安安静静抱着阿胖的照片坐在最前头,太阳不烈了,开始要落了,那温驯的光,像老人的目光,从顶远的天上遥望她泪干的脸庞。悠悠晃晃,睡去的阿胖囡,脸滑在她肩上,仿佛又成了那个粉嫩柔弱的婴孩。后排不知谁的手机响了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司机也止住了对红灯的咒骂,跟着那铃声哼起来:“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电影好看啦?”“和你搭界?”“现在不搭界么,以后讲不定就搭界。”“惹气!跟牢我做什么?”“什么人跟着你?我回家就是这条路。”“瞎讲,你住哪里?”“安福里。”“哦,那倒真的是这条路。”“你晓得我们弄堂?那你肯定住得离我近来兮的,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明朝还来看电影吗?你叫我阿胖好了,有我阿胖,没有你看不到的电影!夜到了蛮冷的,你怎么没件外套?皮鞋倒漂亮。我跟他们倒东西,看到老毛子女人,都穿那种,皮的大衣,那个保管暖热,哎你看到过毛子女人吗?”“烦,你这个人闲话怎么那么多,再瞎七搭八我明朝就叫老派来冲掉你!”“平常我倒没什么话的,以后你就晓得了。”“谁同你有以后?”

感到泪痕发胀紧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微笑,她想起很多从前的事,海潮般,一年年起伏,浪起时不安的快乐,扑落时宁静的退却,回忆细细碎碎,落日里微闪得四处都是。其间散落的尖粝贝碎,这会儿好像也失去了割伤浪花的可能,无论是抵押出去的房产证,还是夺回抚养权的战争。她手捧着一个过去了的,肩枕着一个未来的,看着倒车镜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还有几十年,还有好几十年,要闭住一口气,扎进海浪里浮游,想到这,她缓缓闭上眼。悠悠晃晃,载着这些要活下去的人,车融到它的潮里去了。

写于2015年10月

本文节选自

《织锦缎》

作者: 王嘉馨

出版社: 武汉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鹿书deerbook

出版年: 2021-5-10

编辑 | 仿生斯派克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电影《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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