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我没再见过迁徙的大雁

近十年,我没再见过迁徙的大雁

2021年10月13日 12:24:40
来源:凤凰网读书

早出晚归、步履匆匆如你,是否停下来仔细打量过自己的小区?那位流连于棋牌室和花圃的老爷爷,话里有酒气;西侧高楼上有只吱吱喳喳的鸟,自带忧郁感;一首顺口溜的载体,是灌木林里的水泥电线杆……

在这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附近”,一切平淡无奇,一切日益更新。而房主往往擅长捕捉遥远、深邃、转瞬即逝的美,几乎快忘记简单、重复、普通是历史的常态,是目力可及的生活。何况,现代性城市空间中,成群迁徙的大雁、卖烤地瓜的手推车既成景观。

本文摘自《流动的丰盈:一个小区的日常景观》,作者徐前进是一名青年学者,他在小区里四处游荡,饶有兴趣地观察、记录,发现每一个角落,都堆满了故事。

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救护车、救火车或警车的鸣啸,以及一些刺耳的声音。初冬的一个午夜,小区中部西侧有一对吵架的男女,女人在哭喊,男人在咆哮,之后是单元门摔碰的声音。女人安静了一刻,之后又大声呼叫,男人的音调也高起来。转年又一个夜晚,大雪纷纷下,小区北侧路上有一对拌嘴的夫妻,他们边走边吵,对立的气势越来越激烈,女人突然提高声音说:“你敢,我就看你敢?”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男人也停下来,呼吸急促,吹散了从面前落下的雪花。俩人眼神严厉,不容许外人侵入他们的空间。女人瞪着眼睛,再次厉声问男人敢不敢。“噗通”,女人被摔倒在地,男人大步向前。第二天,那处雪地里隐约有一个凹陷处。这是一种在亲密关系中才会出现的问题,在一个时刻他们怒目相向,但他们仍旧是最亲密的人。在日常生活的意义上,这是一种奇异的景观,而奇异意味着很少出现。小区的街道上更多的是那些挽着手倾心交谈的夫妻、在默契中沉默不语的夫妻。

小区南侧路边有过一段破碎的友谊。一个高高的年轻人出现了,下身是瘦瘦的黑裤子,上身是黑白格子夹克。他快步向前走,身后跟着一个胖同伴。两人一声不吭,高个子突然停下来,转身大声说道:“咱们就这样,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说完扭身往前走,胖同伴想喊住他,高个子转过身,用手指着他:“你甭玩我,我都知道”。之后他再也没回头。胖同伴的眼睛里有愤怒,还有一点惭愧,静静地站在那里。“哧”,他的嘴里发了一声,然后扭身而去。第二天早上,一个母亲陪着女儿上学,她们一路向南,经过那段友谊破碎的地方,女儿边走边背三字经:“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一辆从西向东而来的电动车打断了小女孩的思路,母亲给她一些提示:“为……为人子”,小女孩又接着背:“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小区东侧南北路上出现了两个老人,八十多岁,一个拄着拐棍,另一个没有拐棍。他们走得很慢,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俩人碰了面,相互打量,眼神中有温厚的笑容。

——我得有两三年没有见到你了,听说你的手术做得很好,一直想去看你,但走不动了。

——我也走不动了,今天看太阳好,出来走走,天一冷,就窝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你身体还好吧?

——好,好,吃得也行,就是容易累,但又睡不着。

——我也一样,一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胃疼,一宿睡不着,天暖了会好一点。

……

拄着拐棍的老人向南走,脸面错过时笑意浓厚,不停地点头,没有拐棍的老人也点着头,待老朋友过去,他低下头,在保姆的陪伴下向北走。向南走的老人经过一块2米高、2米宽的木板墙,长条木拼接而成。路东边有武警消防队,门前有四辆消防车,消防车入口的上方有一个红色的字幅:“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消防官兵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们与这个小区有多重联系。那块木板是训练用的,一队小伙子站在木板墙远处,一个一个跑向木板,双手攀住木板墙上方,双脚踩住下方的缝隙越过去。隔一段时间,他们穿着迷彩服,列队进入小区南侧的理发店,规规矩矩地坐在里面。消防队养了一条大个头的哈士奇狗,每天下午一个消防兵牵进小区。夏天哈士奇的毛剃得很短,头和尾巴上的毛留下来,看上去很幽默,很健美。主人不会让它跟小区里的狗过分亲近,仅仅让它在草丛里方便方便就拖回去。有时它不愿意回去,就趴在地上抗议。小伙子问它:“你回不回去?下次你还想不想来?”狗张着嘴,吐着舌头,看着主人,“哈哒哈哒”。

小区里有一家酱菜馆,酱牛肉50块钱一斤,酱猪肚80块钱一斤,还有水煮花生、各类凉菜。夏天夜晚,食客在外面吃喝,放声地吹牛。2015年夏初周日的中午,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跟在四个穿着迷彩衫的消防兵身后进入餐馆,三个兵坐在桌子旁边,另一个兵和那个姑娘走到迎宾桌前点菜,她可能是来探亲的。

秋末清晨,消防队的大门开了,十六个小伙子呼喊着跑出来,抱着电钻、冲压机、电线、工具包,打开消防车的门拼命往里塞:“快……给我……别掉了……往里挤一挤……关门关门”。他们飞快爬进车内,甩下一串在这个短暂时刻极富意义、但不会进入历史档案的应急话语系列。驾驶员已开启发动机,“哧哧哧……嗡嗡嗡……”。他打开对讲机,通报线路状况。车门关闭,警报开启,灯光闪烁,发动机转速飙升,车头左转向南,正常行驶的车道上挤满了车,四辆消防车借用对向车道,迎面而来的汽车迅速靠边。消防车鸣着笛飞驰而过,“嗡嗡……嗡嗡……”,在南侧的丁字路口穿越红灯,左转向东而去,警报声音慢慢变小,从大门开启到不见踪影不过三分钟。

向北走的老人在路口转向西,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牵一头骡子,骡子拉一辆平板车,四个铁掌踩在地上,“嘎达…嘎达…”。车上除甜瓜外还有一个桶,桶里有粮草。那个人将草料桶放在骡子跟前,它慢慢地吃,吃完了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摇着尾巴看着过路的人,无声无息。我走近前,摸摸它的头,它温顺地看着我。那一天,我买了10块钱甜瓜。“都是自家种的,没抹药,自然熟,放心吃就行”,他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你是从哪里来的?”“城南农村的,边走边卖。”城里的路已经不叫马路,而是沥青路、水泥路,这头骡子走在路上,“嘎达…嘎达…”,这个声音占据了周围的有限空间,始终无法逃脱在无意义中消失的机制。它站在小区街角,像一个具有怀念意义的景观。

(出版社供图)

小区西侧的高楼上有一只鸟,每天晚上在那里叫唤,“呜……呜……”。声音前高后低,有一种天生的忧郁,夏天夜晚最清晰,冬天也不会离开。夜晚零下二十几度,空气严重污染时,四周一片灰霾,它也在那里,“呜……呜……”。

2015年深秋,那个声音消失了。我从阳台望去,看不到它的一点影子。天空里飞过七只大雁,一字排开,忽扇着长长的翅膀,缓慢从容,从一字形转向人字形。在我小时候,每逢春秋之际会在天上看到迁徙的大雁,近十年都没有看见过。在物种灭亡的时代,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了。经济高速增长后,令人可喜的是自然秩序的恢复。沿着大雁南飞的行迹,我在窗玻璃外面看到了一只花生米大小的蜘蛛,它结了一张八卦大网,黏在白色的塑钢门窗上,守在中央等猎物。

这只鸟栖身的高楼东边是一条南北向的路,4米宽。三个男青年和两个女孩由南向北走,谁都不想落在后面,谁也不想走在前面,所以并排着走,铺满了路。在路边停车的地方,这个队形会随之变化,等路宽了又铺满路,谁都不想落在后面,也不想走在前面。

一辆电动车从南向北飞速过来,根据网络订餐客户的地址送餐,“嘀嘀”,喇叭声短促清脆。电动车是廉价、高效与隐秘的结合体,车载电机声音微弱,但喇叭很响。它有机动车的速度,但不遵守机动车的规则。它跟在这个队形后面,“嘀嘀……嘀嘀……”。中间的男青年回头看了看,继续往前走,左边的男青年意识到自己占用了对向车道,走得慢下来,向右并,跟在同伴身后,电动车飞快而过,车座后面有一个蓝色布箱,外侧有四个字:“**外卖”。中间的男青年嘴里嘟囔:“啥玩意儿”。骑车人会听到,但停下来争论的时间成本太高,于是飞驰而去。

两个女孩在着装上像两个时代的人,一个穿着时下流行的灰色宽腿裤,上身是白色短羽绒服,外加黑皮鞋,蓝白方格丝巾,看起来很优雅。另一个女孩穿黑色紧身裤,配高筒皮靴,上身是淡黄色长衫。这个款式已经流行了七八年,但新式宽腿裤转眼间成了时尚。30 年前,一个裁缝对我说:“上衣样式变得快,隔几年就有新的,但裤子样式不会变”。她的判断已不合时宜。到底是什么因素在决定着人对于衣饰风格的选择?为什么有的风格盛行一时,转眼变得老套,几年之后却又会重新流行?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不但服装有这个特点,思想也有这个特点。

小区中部空地上有一个花坛,几个老太太将绿化用草清除,各占一块,以心照不宣的方式确定边界。春末夏初,外围有葱、辣椒、扁豆、茄子、生菜,里面有香菜、白菜、红萝卜、苋菜、黄瓜、葫芦。白菜丛里窜出三颗长得高高的土豆。花坛中央是一棵稠李树,七八米高,树干底部有一个笼子,里面养了一只鸡,她的预定功能是下蛋。她有时在鸡窝里咯咯咯叫,偶尔出来散步,主人跟在旁边,不让她走远,见到狗来了,就将她装进去。有一天深夜,我听到她吱吱叫,声音里有慌乱,一会儿平静下来。第二天,笼子空着,门开着。每次经过,我都往那里看看,希望再次见到她,听一听咕咕咕的叫声,但她始终没有出现。半年后,养鸡的人在树下圈了一处地方,周围用铁网围成一个方形。楼上的熟人在窗户上高声跟他说话:“你那样也没用,照样丢”,“丢是丢,但偷起来也不容易”。第二天,里面有七只小鸡,三只黑色,四只黄色,毛茸茸的,“嘀嘀……嘀嘀……”,刨土,啄食植物叶子。

(出版社供图 )

花坛中央的树上常有麻雀停驻,隐藏在叶子里,三五只或几十只,有时在休息,有时在梳理羽毛。小区最常见的鸟有两种,一类是灰喜鹊,叽叽喳喳,一类是麻雀,成群结队,飞上飞下。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在城市小区里生存下来的鸟类要具备三个条件:繁殖力强、不择居、不择食。那些羽毛多彩、声音好听的鸟难以适应这些条件,虽然在小区里偶尔能见到,但极为稀少。

在花坛周围,三个小孩在父母看护下自由地奔跑。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着儿童车,一个小男孩跟后面追,她拼命往前蹬,边蹬边喊:“我给你50块钱,可以随意闯红灯,好不好?” 之前,三个小孩约定由一个男孩扮演交通警察,处罚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游戏开始了,骑车的小女孩没有理会小男孩停车的手势,她违法了交通规则。另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跟扮演交通警察的小男孩说:“我给你100块钱,你让我随意闯红灯”。小女孩参与竞标,“我给你200块钱,你让我随意闯红灯,我用微信转账”。扮演警察的小男孩追上来,拽她的肩膀,小女孩停下车,转过身:“你烦不烦哪!爸爸,爸爸,他拽我的衣服”。小男孩羞怯地站在那里,红着脸,身体静止不动,游戏就此结束。

从这里向东20米有一条路,路西边有一家米线馆,店内就餐的人不多,但厨师很忙,他们应对的是网络订餐。骑电动车的送餐工人进进出出,他们被誉为“骑士”。在门口南侧,店主人用白色塑料栅栏围起1平米的地方,里面有4只鸡,3只母鸡,1只公鸡,最初它们还是小鸡仔,嘀嘀地叫,声音里有新生的力量,经常有父母领着小孩来看。一个月后小鸡长大,换了毛。在鸡栏旁边,店主人养了五只鸟,一鸟一笼,最大的是只黑色的鸟,篮子上方有一块手机,扩音器里重复播放着“你好……你好……”。断断续续播放了一个月,它仍沉默不言。

米线馆附近有一个每天出来遛狗的男人,五十多岁,身体健壮,容貌俊朗,手里拿着收音机,慢慢地走。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正式工作已结束,现代退休制度决定了一个人角色的突然变换。五十五或六十岁之前他是创造者,之后他是退休人员。退休后,他的身体力量相比于年轻人有所退化,但他的精神处在最完善的时期,对于社会有深刻的观察。他不说话,不写作,却是关于风俗与人情的博学家,他知道如何处理最棘手的事。但退休年龄是一个剧烈的转折点,过了这个点,之前的一切要结束,耗费三四十年积累的职业知识体系在最完备的时候瞬间静止,然后一点点荒芜。

每天晚上八九点,一对父子从南向北经过这个小区。儿子骑一辆三轮车,前面两个轮,后面一个轮,车斗里有一个铁油桶制成的简易烤箱。父亲有时在旁边推,有时坐在车上,父子俩一路默默地走。冬天晚上,遍地白茫茫,他们穿深色衣服,炉子车子也是深色的,父子俩慢慢悠悠,让人觉得温暖。他们不是本地人,在这里租了房子,早出晚归,在附件医院门口烤地瓜。父亲毫无保留地将烤地瓜的技术告诉儿子,儿子在日复一日中卓有成效地重复着技术要领。

一门技术的代际传承在小区里并不多见。1996年,老父亲开始在这里烤地瓜, 2009年儿子突患心血管瘤,住院治疗花费十多万,老夫妻卖光了地,还有7万外债。他的老伴过来帮忙,在地瓜摊旁边烤玉米,突发脑出血,昏倒在烤炉上。因医药费不够,只能提前出院,之后身体和手脚难以活动,生活不能自理。附近高校的学生得知后发起募捐活动,一张红底黑字的大幅告示展示了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本地电视台和报纸,以及《中国网事》栏目相继介入。学生、出租车司机、公职人员来到这里,买地瓜或捐钱,希望他们尽快摆脱困境。一个10多岁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公交车下来,拿起秤盘上的一个地瓜,扔下20元钱就跑。另一个人开车过来,上午扔下1000元钱,老人想给他鞠个躬,那人扭头就走,下午又来扔下2800元钱,“谁挣钱容易,我不能白要人家这么多钱啊,我想给他磕个头,他一转身又走了”。

2017年2月19日,雪下了一整天,傍晚大风吹起,气温骤降。我从他的三轮车前经过,停下来买地瓜,他站在风里,戴着纠正视力散光的眼镜。

——还有地瓜吗?

——有两个,一大一小,你买给你打个折。

——来个大的吧。

——十二块五,给十块得了,这个小的也给你。

——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卖完我就回家了。

这对父子经常走的路上突然出现一个受过伤的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骑着电动车,车上贴着米老鼠与唐老鸭的彩画。她在车座处安装了一套扩音器,边走边播放:“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经过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她侧过脸,用人力声音机制再次强调:“男人不是好东西”。之后她用询问的表情看着她,电动车向前而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钱,是钱,听懂了吗?”

小区有两处公共活动室,一处是演出厅,里面有音质很好的钢琴,偶尔传出琴声,弹得不熟练,有几次是不懂琴的人按着玩,“叮叮当,叮叮当”。每逢过节,里面会有大合唱排练。演出厅对面是棋牌活动室,多数时间关着门。负责安全的是一个六十多的老人,他喜欢喝酒,脸经常红扑扑的,挺着肚子在小区里散步。夏天的傍晚,他在棋牌室前的花圃边站着,花圃里种着高高的兰花,开得很旺,深红、浅紫、淡黄。“这是我种的”,他的话里有酒气,舌头僵直。他在努力控制自己,避免异常。他指着花圃边上高高的草本植物:“这些可以炖鱼,有八角的味道,你要用直接过来折,我不在你也可以折”。离花圃不远处的灌木林里有一根水泥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首顺口溜:

天荒荒,地荒荒,

我家有个哭夜郎,

行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区的两处十字路口容易发生撞车事件,或轻或重,一个在东南侧,一个在西北侧。两车相遇,一方刹住了就不会相碰,如果双方都在揣摩自己不刹车对方也不敢撞上来,因为撞车成本远远高于刹车成本,于是就往前开。一旦双方心理相似,碰撞机会就会增大。所以,小区的十字路口都是驾驶心理空间,一个在进退之间反复权衡的空间。在小区东南部的十字路口,两辆车刚撞过,一辆车侧面凹陷严重,另一辆车前端已破碎。保险公司的人过来了,警察也过来了,警车停在路边,闪着红蓝灯,驾驶者的情绪在现代制度介入之后平和下来。这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被情感机制、思想机制、道德机制所排斥的例外状况。尽管在这个时刻,他们陷入了时间漩涡,但事故很快会过去,并会在他们的日常生活序列中消失不见。

在事故现场北侧10米处,一个快递员在等我。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声音温和。电动车把上有一个宽屏智能手机,上面是小区的数字地图,他的耳朵上有一个无线耳机,随时接听电话。送完我这一单,他要去小区最北面,所以提前跟收货人联系:“你的快递到了,家里还有没有人……我10分钟就到你的楼下……啊,啊,好的”。我在网络购物平台上订购了一个小型半自动波轮洗衣机、一个玻璃盖平底无油烟不粘锅、一个不锈无涂层铁锅、一个台式风扇,还有一个骑行头盔。

我骑自行车上下班,但总有车辆在非机动车道上停车,我就得偏左借用机动车道,后面的车很多,超过行人时预留的空间很小,有两次后面的车几乎贴着我的车把经过,鸣着笛,我决定买一个自行车头盔。在网络上下订单后,我跟踪着它的踪迹,感受着现代物流对于时空观念的改变。它从广东一路北上,在一辆卡车的封闭车厢里,途径2298公里的京广高速公路,又在京哈公路上行驶980公里,最后进入小区的物质体系。在网络购物时代以前,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消费行为。而在网络购物时代,这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消费行为,而是一种民族国家经济空间的物质阐释方式。

在结算、签字确认收货时,迎面来了另一个快递员,他见同行的电动车已满载,嘿嘿笑,他说趁着搞活动,也在网上订了货,“超市快不行了,家里的东西都在网上买”。网络最初承担的是信息传输功能,近十年转向物质供应领域,全面干预日常生活的物质状况。一部分商品被纳入公平交易的网络体系,但假冒商品也混在这个体系里,不断破坏这个体系。但相对于自由市场的漫天要价与不愉快的砍价经历,这种破坏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我本想在附近市场买一个儿童玩具琴,敲起来叮叮咚咚,卖家要价60块,我要走,她落到35块,我说30块怎么样,她看起来有些痛惜,但下定决心后卖给了我。付完钱,我觉得心底飘忽,这个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正是实物交易中不透明的价格机制造就了巨大的网络购物空间。

本文节选自

《流动的丰盈》

作者:徐前进

出版社: 上海书店出版社

出版年: 2021-9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