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我不相信努力无意义,我不相信最好的时光只存在过去

朱天心:我不相信努力无意义,我不相信最好的时光只存在过去

2021年09月27日 09:01:39
来源:凤凰网读书

朱家在文学中是犹如传奇一般的存在,三代人的写作勾勒出台湾文学的脉络。父亲朱西甯被莫言视为自己“真正的先驱”,朱家三姐妹亦有文学作品产出,其中的朱天文、朱天心续接张爱玲的文风,蜚声文坛。作家阿城曾感慨:“一门两代三人都是好作家,这在世界上是极少见的。”

从左至右:朱天衣、刘慕沙、朱西甯、朱天文、朱天心

而在作家身份之外,朱天心还是一名受过训练的动物保护志工,主动喂养流浪猫,记下它们的故事。她甚至在2008年的文章《猫吾猫以及(无)人之猫》中立下誓言,“只要街头还有一只流浪猫,我就绝不再写一字家中快乐幸福的猫的故事。”

《那猫那人那城》便是这些故事的合集,本文亦选自其中,原名《最好的时光》。在朱天心看来,当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挣扎的时候,大家反而会了解其他生灵的苦楚。他们给村口的小黑狗盖窝,期待着小猫的出生,参与它们的成长......流浪动物的概念并不存在,人们和无主之猫和平相处。这是朱天心怀念的过去,也是她为之努力的明天。

01

异族他类自由来去

那时候,大部分人们还在汲汲忙碌于衣食饱暖的低限生活,怎的就比较了解其他生灵也挣扎于生存线的苦处,遂大方慷慨地留一口饭、留一条路给它们,于是乎,家家无论住哪样的房(当然大都是平房),都有生灵来去。

那时候,土地尚未被当商品炒作,有大量的闲置空间,荒草地、空屋废墟,郊区的更就是村旁一座有零星坟墓和菜地的无名丘陵......对小孩来说,够了,太够了,因为那时没太多电视可看,电视台像很多餐馆一样要午休的,直至六点才又营业,并考虑在小孩等饭吃时播半小时的卡通,于是小孩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游荡在外,戏耍、合作、竞争、战斗......习得与各种人族相处的技能,他们又且没有任何百科全书植物图鉴可查看,但总也就认得了几种切身的植物,能吃、不可吃、什么季节可摘花采种偷果、不开花的野草却更值采撷,因它那辛烈鲜香如此独一无二,终至人生临终的最后那一刻才最迟离开脑皮层。

是故他在树上或草里发现或抓来的一枚虫,可把它看得透透记得牢牢,以便日后终有机会知道它是啥。

那时候也鲜有绒毛玩具,于是便对母亲买来养大要下蛋用的小绒鸡生出深深的情感,自己担起母亲的责任日夜守护,唯恐无血无泪并老说话不算数的大人会翻脸在你上学期间宰杀了它们。

那时离渔猎时代似乎较近,钓鱼捕鸟是极平常的事,你们以简陋的工具当作万物中你们独缺的爪翼,与你们欲狩猎的对象平等竞逐,往往物伤己也伤,你眼睁睁见生灵的搏命挣扎,并清楚知道那生命那一口气离开的意思,是故轻易就远离血腥戏虐,终身不在其中得到乐趣。

因此你们都不虐待恶戏那流浪至村口的小黑狗,你们为它偷偷搭盖小窝,那蓝图是不久前圣诞卡上常出现耶稣降生的马槽。焉知小黑狗才不安分待窝里,总这里那里跟脚,跟你上学,跟你去同学家做功课,最终跟你回家,成了你家第三或四只狗。

那时奇怪并没有流浪动物的名称或概念,是故没有必须处理的问题。每一个村口或巷弄口总有那么一只徘徊不去的狗儿,就有人家把吃剩的饭菜拌拌叫小孩拿出去喂它,小孩看着路灯下那狗大口吃着,便日渐有一种自己于其他族类生灵是有责任有成就之慨。

那时候,谁家老屋顶发现一窝断奶独立但仍四下出来哭啼啼寻母的小仔猫,便与同伴好友一家分一只去,大人通常忙于生计冷眼看着不怎么帮忙,奇怪小猫也都轻易养得活,猫兄妹的主人因此也结成人兄妹,常你家我家互相探望猫儿,终至一天决定仿效那电视剧里的情节,促成它们兄弟姐妹大团圆地把大猫们皆带去某家,那曾共咂一奶的猫咪们互相并不相认的冷淡好叫你们失望哪,但你们也因此隐隐习得不以人族一厢情愿的情感模式去理解其他生灵。

02

春天,生生不息

那时候,人族自己都还徘徊在各种绝育或节育的关口,因此不思为猫们绝育,于是春天时,便听那猫们在屋顶月下大唱情歌或与情敌斗殴,人们总习以为常翻身继续睡,因为墙薄,不也常听到隔邻人族做同样的事发同样的声响或婴儿夜啼这些个生生不息之事吗?

那时候,友伴动物的存在尚未有商业游戏的介入,人们不识品种,混种,就如同身边万物万事,是最自然的存在,你喜欢同伴家中的一只猫,便追本溯源寻觅到它妈妈人家,便讨好那家的大人或小孩,必要他们答应你在下一次的生养时留一只仔仔给你。你等待着,几个月,大半年,乃至猫妈妈大肚子时,你日日探望......这样等待一个生命降临的经验,只有你盛年以后等待你儿你女的出生有过,所以怎会不善待它呢?

朱天心和猫

因此那时候最幸福的事是,家中的那只女孩儿猫怎么就大着肚子回来了,因为屋内屋外猫口不多,你们丝毫不须忧虑生养众多的问题,你们像办一桩家庭成员的喜事一样期待着,每日目睹它身形变化,见它懒洋洋墙头晒太阳,它有点不幼稚了,眯觑眼不回应你与它过往的戏耍小把戏,它腹中藏着小猫和秘密都不告诉你,那是你唯一有怅惘之感的时候。终至它肚子真是不得了地大的那一天,爸爸妈妈为它布置了铺满旧衣服的纸箱在你床底,你守岁似的流连不睡,倒悬着头不愿错过床下的任何动静。

然后,永远让你感到神奇的事发生了。

那猫马麻(妈妈)收起这一向的懒散,片刻不停地收拾照护一只只未开眼、小圆头圆耳的小家伙,妈妈(你的)为它加菜进补得奶帮子果实一样,小猫们边吮吸边用两爪推挤着温暖丰硕的胸怀,是至今你觉得人间至福的画面,你由衷夸奖它:“哇,真是个好棒的马麻!”

然后是小喵们开眼、耳朵见风变尖了,它们通常四只,花色、个性打娘胎就不同,你们以此慎重为它们命名,那名字所代表的一个个生命故事也都自然地镌刻进家族记忆中,好比要回忆小舅舅到底是哪一年去英国念书的,唔,就乐乐生的那年夏天啦!生命长河中于是都有了航标。

朱天文和猫

因此,你们可以完整目睹并参与一只只猫科幼兽的成长,例如它们终日不歇地以戏耍锻炼狩猎技艺,那认真的气概真叫你惊服。与后半生捡拾的孤儿猫不同,你日日看着猫马麻聪明冷静尽职地把整个祖祖宗宗们赖以生存的技能一丝不打折地传授给仔猫们,乃至你们偶尔的求情通融(好比它将仔猫们都叼上树丫或墙头要它们练习下地,有那最胆小瘦弱你们最心疼的那只独在原处喵哭不敢下来,你们自惭妇人之仁地搬了椅子解救它下来)完全无效,那马麻,以豹子的眼睛看你一眼,反身走人。

03

人有尊重一切生灵之义务

那时候,人们以为家中有猫狗成员是再自然不过的,就如同地球上有其他的生灵成员的理所当然,因此人族常有机会与猫族狗族平行,或互为好友地共处一时空,目睹比自己生命短暂的族裔出生、成长、兴盛、衰颓、消逝......提前经历一场微型的生命历程(那时,天宽、地阔,你们总找得到地方为一只狗狗、猫咪当安歇之处,你们以野花为棺、树枝为碑,几场大雨后,不复辨识,它们既化作尘土、也埋于你记忆的深处,无须后来的政客们规定你爱这土地,你比谁都早地爱那深深埋藏你宝贝记忆的土地)。

种种,奇怪那时候猫儿狗儿们也没因此数量暴增,是营养没好到让它们可以一年二胎甚至三胎吗?又或它们在各自的生存角落经历着它们的艰险就如同它们历代的祖先们?它们默默地度不过天灾(寒流、台风)、度不过天敌(狗、鹰鹫、蛇)、度不过大自然妈妈,唯独没有(此中我唯一也最在意的)人的横生险阻、人的不许它们生存甚至仅仅出现在眼角。

刘慕沙、朱西甯

我要说的是,为什么在一个相对贫穷困乏的时代,我们比较能与无主的友伴动物共存,反倒富裕了,或自以为“文明”“进步”了,大多数人反倒丧失耐心和宽容,觉得必须以祛除祸害脏乱的心态赶尽杀绝?这种“富裕”“进步”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不仅未能从中得到任何解放,让我们自信慷慨,慷慨对他人、慷慨对其他生灵,反而疑神疑鬼对非我族类更悭吝、更凶恶,成了所有生灵的最大天敌而洋洋不自觉。

曾经,我目睹过人的不因物质匮乏而雍容悠游、自在自得、不计较不小器,我不愿相信这与富裕是不相容的。眼下我能想到的具体例子是京都哲学之道的猫聚落(尤以近“若王子寺”处),那些猫咪多年来始终不超过十只,是有爱动物的居民持续照护的街猫而非偶尔出来游荡的家猫(观察它们与行人的互动和警觉度可知),它们也观察着过往行人,不随意亲近也不惊恐,周围环境的气氛是友善的,没有樱花可赏的其他季节,哲学之道也没冷清过,整条一公里多的临人工水圳的散步道,愈开愈多以猫为主题的手工艺品小物店和咖啡馆,显然,居民们不仅未把这些街猫视作待清除的垃圾,反而看作观光资源和社区的共同资产。

葛格(左)与甜橘(右),二OO八年八月二十一日下午新房子旁

这其实是台湾目前某些动保团体如“台湾认养地图”在努力的方向,走过默默辛苦重任独挑的猫中途、TNR(Trap捕捉、Neuter结扎、Release放归)之后(或该说之外,因这些工作难有完全止歇的一天),欲以影像、文字(如我、朱天文、叶子的系列猫书)、草根的社区沟通(如其实我一直很害怕的里民大会)......营造的猫文化,让喜欢和不喜欢的人都能习惯那出现在你生活眼角的街猫,就与每天所见的太阳、四时的花、季节的鸟一般寻常,或都是大自然最令人心动爱悦或最理所当然的基本构成。(早于一九八七年,欧洲议会已通过法案,“人有尊重一切生灵之义务”现为欧盟一二五号条约。)

我不相信我们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不相信,最好的时光,只能存在于过去和回忆中。

二〇一〇年五月

本文节选自

《那猫那人那城》

作者: 朱天心

出版社: 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出版年: 2021-8

编辑 | 白羊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