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牛×症​:一场主动的自恋,被动的突围

社交牛×症​:一场主动的自恋,被动的突围

2021年09月16日 17:24:26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曾几何时,社交恐惧症(“社恐”)是年轻人们最常见的抱团取暖词汇。而最近,事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越来越多人开始用“社交牛B症”来形容一些社交场合的行为。他们或者在公共场合刻意做出些尴尬的举动,或者在人群之中自信表演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与“社交恐惧症”引发的羞赧相对,人们最近越来越不畏惧“社死”,而是愿意放飞自我,欣赏和展现自己在社交之中所谓活泼、外向的一面。简单来讲,这一流行现象可以理解成是对社交达人们的一次正名与鼓舞欢呼。

这一举动为什么会成为一种热潮?它会延续下去,成为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的一种生活常态吗?

要解答这一问题,或许我们还需要逐本溯源,看看“社交牛×”这一举动的始源与发展历程。

撰文 | 王楷文

01

从短视频生发,到现实拓展

“社交牛B症”这一概念生发于短视频,并有几个几乎同步出现的发源点。其中较为明显的,一是已经被封禁的网红“郭老师”,前段时间发布过一则在医院走廊中尬舞的视频——伴随着音乐《新欢渡旧爱(DJ版)》的旋律,郭老师在人群之前肆意摆手尬舞,毫不顾忌自己在公共场合的形象,有人便称其为“社交牛B症”。此后,越来越多的人使用此音乐在人群之前摆出相仿的动作,在刻意制造的“尴尬”中寻求一种快感,风靡一时。

而与之同时,博主“宇宙最强心理素质安峰”则在公共场合利用“大声喧哗”来进行表演。他多出现在餐厅、商场等公共场合,向店员购买食物,或在人群中自拍,接着刻意大嚷:

“啊!自信的味道!没有社恐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自信——”

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和自身形象的嚎叫,也因此被人称为“社交牛B症”。不难看出,这一名词的初始语境,不脱在人群之中的装疯卖傻、标新立异之举。而这种表现其实来源许久。千禧年间“葬爱家族”的“杀马特”聚会、近年来的“社会摇”,都有类似的倾向。

在此,通过哗众取宠来成为流量货币,甚至涌现出些许低俗元素,仍是社交牛B症的核心。但有趣的是,这种行为逐渐超出了审丑的性质,走出短视频,开始向现实层面拓展,成为普遍的举动,其含义也从戏谑、嘲讽转为中性。

比如,抖音博主“迷人的大反派”曾创造出一句“你好像有那个大病”流行语。这句话原本就指在人群中另类的举动,与社交牛B症相仿。不过在近期,该句越来越被改造为“你好像有那个社交牛B症”“我好像得了那个社交牛B症”来使用——从“病”到“牛x”,这其中从贬到褒的语境变化,可以一窥人们对“社交牛B症”的肯定姿态。

b站音乐综艺《我的音乐你听吗》,则更加体现出“社交牛x症”影响的深入,图为节目截图。

而正在播出的b站音乐综艺《我的音乐你听吗》,则更加体现出“社交牛x症”影响的深入。节目前几期,几个自来熟选手日常交际画面、上台表演的自我介绍镜头等,都有密集的弹幕“社交牛B症”占领屏幕。嘉宾薛之谦善于接梗、鬼灵精怪的人设,也被大量“社交牛B症”的弹幕来调侃。作为主打“年轻人”牌的b站音乐综艺,“社交牛B症”所指涉的开放、不羁与个人展示时的自信与幽默等特质,已经潜在地与当下青年一代的性格达成某种程度的联结。在此之前,这种特质更多与年长一辈联系在一起——中老年人更擅长不惧他人目光地在公共场合与陌生人打招呼、尬舞、锻炼等。而此刻,它却开始让渡给年轻人。

从多含嘲讽意味的“玩梗”之举,到一定的群体认同,“社交牛B症”的概念演变,似乎展现出当代年轻人所面临的集体性心理症候。这首先可以被看作一种极致的自恋:不管他人的视线,不顾公共场合的规则,肆意散发自以为是的“迷人之处”。如同极致自恋的抖音快手网红“陈晨 云南第一帅哥”,其总是打扮成杀马特发型与紧身西装进行自拍,网友戏称“爱直播不带货,就是为了炫耀自己该死的魅力”——我们的分析,不妨从这“该死的魅力”开始。

02

自恋:为社交正名

在精神分析领域,“自恋”(narcissism)在最初并非一种积极评价。弗洛伊德将人本能表达与需求满足的内在动力命名为“力比多”。除去婴儿阶段,力比多找到路径向外在客体投注,成为了人满足需求的必然途径。当这一路径受阻,或人失去了投注的能力,他便只能将力比多向自我投注,于是形成了自恋。自恋意味着无法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只能对着自己“孤芳自赏”,沉浸在不切实际的想入非非之中。“明星双喜哥”的一段社交牛B症视频,或许能够佐证这种“自恋”的阐释——同样是在地铁上,双喜哥举着手机,大声叫嚷:

喂?是玉皇大帝吗?找我参加蟠桃会?……

网友们关于社交达人的调侃。

但“自恋”也随着社会的变迁而得到不同的定义,甚至是截然相反的阐发。比如在弗洛姆那里,自恋更多指向了一种正向的维度。不过,弗洛姆使用的是“自爱”一词,与之相对的则是“自私”,也就是不自爱。出版于1947年的《为自己的人》一书中,他指出自爱是生产性的,而自私却是破坏性的:

“对人自己的生命、幸福、成长、自由的肯定,根植于人的爱的能力,即关心、尊重、责任和认识。如果一个人有生产爱的能力,那么,他也就会爱他自己……自私者只关心自己,他所争取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在给予中他毫无快乐,只有在获取中方觉享受。”

换言之,自爱表达的是一种爱的能力,如果一个人不爱自己,他也就没有办法爱世人。

更进一步说,也就没有办法融入社会道德与文明的发展之中。尽管“自恋”成为正向,但社交牛B症显然更加对应“自私”一词——关心、尊重等关键词,在社交牛B之举中几乎看不到踪影。即使是玩笑式的、不使人产生冒犯感的外向社交举动,也蕴含了对正常社交规则的反叛与戏谑。

难道社交牛B症只是一种纯粹的自私之举、破坏性之为吗?法国哲学家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观点,或许能为社交牛B症正名。他对自恋的阐释更为激进,在《付之行动》(Acting out,2009)一书中,他认为无需对自恋增添什么道德维度的限制,自恋本身就有意义。自恋是在人群之中确立自己个性化的过程:如果连自己都不欣赏,那么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在芸芸众生之中存在的意义,又算是什么呢?

斯蒂格勒的看法显然与当今社会有关。他认为当前的社会正在损毁人的自恋能力,人们没有办法在集体中获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当一切都已被抹平、每个人都被塑造得差不多的时候,人们便无法获得自己的存在感。有趣的是,斯蒂格勒年轻时因为抢劫而入狱,进而阴差阳错走上了哲学研究的道路。而他抢劫的动机,恰恰是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有犯罪带来的刺激感,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剧照。

在这一点上,“杀马特”似乎是一个极为恰当且接地气的例子。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揭示了当年这群年轻人为何要制作出如此怪异的发型。这群来自农村的进城打工人,面对差异极大且无法融入的城市,难以寻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他们以标新立异的方式来突出自己身份的与众不同,正是在这方失落的土地寻求自己的存在。

于是,社交牛B症的所谓自恋,其实在于构建身份——如果说“杀马特”发型在于从没有身份到自我构建身份,那么当前的社交牛B行为,则是在于打破既有的身份,创造一种反叛的、突出自我的身份,从而在凸显差异性中寻求自我。

03

身份:“社交牛B症”的无奈

对不少学者来说,现实世界并非一个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实体,而是一种被构造的框架。拉康就认为,在主体间性交流中,最小的人数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也就是说,如果只有两个人进行交谈,他们不存在现实,因为彼此的身份都是对方想象之中的。只有第三个人,也就是“他者”出现时,他们交谈中才有那些无法被脑海肆意编纂与想象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使得现实世界被固定下来。

但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现实指向的是纯粹的他者,是人们不可控的那一部分,无法经由自己的主观意识而改变。为了迎合现实,融入秩序,人们需要按照现实框架构造自己的身份、付诸自己的行为。戈夫曼的“拟剧论”其实就来源于此原理,人们日常生活的表现是根据预先的身份来表演的,如同舞台上不同的演员有着不同的表现。

歌手周深在综艺节目《创造营2021》。

社交牛B症显然表现了对这种预先规划的身份的不满。这与当下的社会现实不无关系。人们似乎越来越需要在愈发严苛的环境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属于自己的路只有这么窄,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喷”。歌手周深在不少场合采访时的“求生欲”就凸显了这种状态。就连喜欢喝甜粥还是咸粥,周深在回答之后都要连连补充:“我不爱吃皮蛋瘦肉粥,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吃它会很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我刚好是那个不喜欢吃皮蛋瘦肉粥的人。”“对我来说皮蛋瘦肉粥有怪味,当然我知道很多有怪味的食物也很好吃。”……

不表达自己的喜好与态度,成为了一种生态。人们似乎愈发不能表达自我,而是兢兢业业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在既有秩序下求得生存。

博主@宇宙最强心理素质安峰视频截图。

这不光是一种被迫之举,实际已潜移默化成为一种内在的心态。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就谈及:“现代人生活在幻觉中,他自以为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而实际上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别人期望他要的东西。”试想一下,如果发了一条精心编辑的朋友圈,但过一段时间没有人点赞,你是不是会选择失落地删掉它?在点击删除键的一瞬间,你已经在“逃避自由”了。微博中时不时感慨的“谢谢那些给我点赞的朋友”,情同此理。“无人与我一样”式的自我突出,似乎变成了一种危险之举,这也就造成了上文斯蒂格勒所说的“被抹平”的状态。

在此情况下,有人干脆选择与身边的世界断绝关系,在逃避中求得自由,社交恐惧症由此诞生。不过,“社恐”解决问题的思路是“消失”,是一种主动地退出和刻意地躲避,一种对身份的主动抹除,也是对自身处境的压抑。它无法回答自己存在之意义,也无法真正抵挡源源不断与社会之间产生的联系。于是,哗众取宠、在公共场合刻意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当然能成为一种流量密码。

但当这样的一个梗,能够潜在宣泄心中的压抑之时,人们也就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集体认同,并借此机会大加发挥,与其压抑,不如抵抗。正如双喜哥在地铁上的嘶吼——这是一种以制造快感的方式,对公共秩序之下文明、理性、冷静的个人身份塑造,进行着潜在抵抗的举动。不妨说,其实社交牛B症,是一种以玩笑与戏谑之名,对自己身份的“突围”。其背后是一种无奈,其内核是一种拒绝:我不接受已有身份的束缚,我想更加自由地展示自我,既然有这样一个话题为引,那至少让我在玩笑的语境中,发泄一下吧。

04

主动自恋,被迫突围

虽然是主动地自恋,背后却是被动地突围。社交牛B症的火热,正是显现出当代年轻人心态的扭结。说它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显然有些夸大其词,也不符合当下的语境;说它是一种身份的构建,实际其也没有在“牛B”之举中构建出新的自我身份。倒不如说,这是一种绵软的抵抗。在热词的保护下放飞自我,在滑稽的举止中宣泄不满,快感之后,回归日常。

随着热度的消散,赋予社交牛B症短暂的合理性,可能也会烟消云散。实际上,就连上文所说的“陈晨 云南第一帅哥”,在几天前也不再“杀马特”,而是开始拍摄正经商务换装视频。但重要的是,从这一举动不难看出,年轻一代善于在“梗”的掩护下宣泄生活的压力。不经意的娱乐举动,包裹着审丑、低俗的倾向,却能够被他们转化成对生活境遇合理的发泄出口。在社交牛B症之后,下一个宣泄出口又在何处,又是怎样的形式,其实值得更加关注。

从社交恐惧,到社交牛B,我们如何最终定义这场狂欢?或许,“傻子与白痴”乐队在《你终究不爱这世界》结尾的几句词,能够表达它的内涵:

直到生活杀死了一切

你也不再眷恋

开始习惯明天

你终究不爱这世界

我终究深爱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