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如何显得年轻,我更关心如何优雅老去

比起如何显得年轻,我更关心如何优雅老去

2021年09月14日 10:53:16
来源:凤凰网读书

“我列了一张关于‘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单”、“我绝不穿秋裤,因为怕再也写不出浪漫的小说”、“我不知什么时候才应该对我的年龄拥有一份自觉意识,什么时候又应该忘却自己的年纪”……2005年底,40岁+韩国女作家林庆璇与30岁+韩国不太知名女歌手慎秀珍,围绕“生为女人的我们”开始通信。

她们谈论着自己面对衰老的困境与洒脱、成年人的妥协与坦率,甚至毫不避讳地承认,接工作时会把钱放在第一位来考虑……“这些信件好像就是在写给我”——这种共鸣之外,两位中年女性的信件中更动人的,还是行文中时刻流露出的深切提醒:无论处于哪个年纪,我们都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想要的生活。

第一封信

林庆璇 to 慎秀珍

“我们会逐渐成长为没有棱角的成年人”

秀珍:

我刚刚读完对你的采访,就是我们在开始写交换日记之前,分别做的那个采访。在所有采访内容里面,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你对我的评价。你是这么评价我的:

姐姐这个人非常坦率,但她绝非那种不知深浅、浅薄无知之辈。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姐姐这种清新舒爽的气质。

接着,你又妄自菲薄说自己是一个“非常虚伪的人”,只不过为了报答我的坦率,才会在我的面前展露出自然直率、天真烂漫的一面。对于这点,我感同身受,若非如此,此刻的我绝不会有与你写交换日记的念头。“坦率”这个词,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忽然觉得颇为新鲜。其实,原来我经常会听到别人说我“坦率”,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人们在说我坦率的时候,往往会附赠几条别的评价,比如豁达爽朗的态度、干脆利落的口吻、西式作风等等。可有的时候,“你的确很坦率”,表达的却是对我委婉的批评。从前听到这些话,我并不在意,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往心里去,然而当这个听起来有些陈词滥调的“坦率”从你的口中,而不是别人的口中讲出来,却让我对“坦率”的概念有了迥然不同的感受。

一个人在十几岁,或是二十岁出头的那几年,如果周围的环境对他来说顺风顺水,让他感到畅通无阻,那么他便有可能继续坦率地生活下去。但当这个特殊的阶段过去,环境开始变得复杂,仍然坦率做人恐怕就有问题了。人与人的经验、阅历不同,有时候一个人的坦率会给另一个人带来某种异样的感觉或者造成负担甚至伤害,坦率最终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矛头。所以我们会逐渐学着成长,变成一个无可指摘、没有棱角的成年人,不再去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或情感,而是拼命忍耐,或是拐弯抹角、虚伪圆滑,以便迎合别人、实现妥协,这个过程美其名曰“社会化”。人际关系的矛盾与内心的煎熬让我们身心俱疲,我们害怕让别人失望,只得戴上面具生活,“坦率”不再是一种美德,早已被我们抛弃。

当我们习惯了这样生活,或许就会逐渐丧失“倾听自我内心声音的能力”。原本的爱憎分明,珍贵、重要的初心,都变成永不再来的记忆。时光流逝,终有一天,周围人的声音会变成主宰我们人生的旋律。还好我们生性敏锐,对这样的变化会保持警惕。当我们活得越来越失去自我时,我们会本能地从内心中升腾起一种不适的感觉,你不要忽视这种感觉,你要认真对待它,过去的经验会让你对此有深刻的体悟。

当你决定坦率待人,或许会有人指责你自私自利,你也或许会因此而后悔、自责。可是,如果你的所作所为并未给别人带来明显的伤害或麻烦,那么你就不用太过在意世间所谓的繁文缛节或是他人的主观评判。你迟早会明白,当你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并决定坦率做人,那便意味着你要相应地冒很大的风险。眼光放长远些,即便要背负这些压力,我依然觉得“坦率”是生而为人最“正确的做法”。当你决定放弃做一个坦率的人,也许可以躲过眼前的窘境或危机,但长此以往,你就再也体验不到“做自己”的那种满足,只能面目模糊地活着,我对此深恶痛绝。我想要的是那种深层次的满足,我最珍视的是听从自己的内心,鲜活本真地活着的感觉。

对了,在这个过程中,我还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人们经常会在心中蹦出一些疑问,比如“我是谁,我要追求怎样的人生”。为了寻找答案,人们绞尽脑汁,苦苦寻觅自我,做出各种不同的尝试,但当真正去做了以后,却又经常感到诧异:“咦,好像不是我想要的?”然后又匆忙去寻找别的东西……比如写作,人们下笔伊始总是希望自己写出一个完美的句子。当然,追求完美是好的,我担心的地方在于,当你正要付诸行动的时候,身边就会涌来一群嗡嗡聒噪的绿头蝇,这些人会好为人师,给你灌输心灵鸡汤,热心为你筑梦,让你产生一些错觉,然后你就会误认为,只要实现了曾经的一个梦想,人生剩余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可是……真相并非如此。

我认为,要想寻找“保持自我的生活”,更好的办法恰恰与之相左:不要去刻意寻找什么“想做的事情”,尝试着从“不去做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开始,因为比起“喜爱”,“厌恶”的情感更依赖于直觉与本能,也更加直率。如果你能够逐渐疏远“厌恶的事情、不愿意靠近的人”,那么很快,你就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是以写作为例,一开始你可以兴之所至,信笔由缰,然后再凭借直觉修饰润色。如此一来,文脉便会逐步清晰,你最初想要表达的意思,也就变得一目了然。从本质上来讲,最“自爱”的方法便是跟随你的直觉,当你感觉到“厌恶”的时候,就要立刻远离这些令你厌恶的人与事。

嗯……总之,听到你说我“坦率”,我的内心感慨良多,因为你所说的“坦率”,与我从小就听惯的“坦率”,意思是截然不同的。我想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会更认真地审视我的生活方式,努力使我的生活不违背“真我本色”,这当然需要诚实的付出,甚至免不了要忍受别人的指责,即便很难,我也会坚持下去。好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第二封信

慎秀珍 to 林庆璇

我列了一张清单关于“不想做的事情”

姐姐:

在翘首期盼你的第一篇交换日记的时候,我突然回想起高中的一段时光。高中时代,我实际上仅有一个朋友,那时的我们也会写日记彼此交换阅读,我们就这样共同度过了那一段岁月。我每每回想起来,总是觉得很诧异,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聊。现在的你我,也是如此,过去的几年,我们竟然有那么多的话题想说,现在不得不通过写交换日记来尽情表达。

你我都已人到中年,活到了这把年纪,竟然还要像高中女生一样嚷嚷着写什么“交换日记”,确实让人面红耳赤。比起“显得年轻”,如今的我更关注的是“如何优雅地老去”。我认识的林庆璇,正是这样一个孤胆英雄,一直在为了成为出色的成年人而执着奋斗。过去几年,无论是在彼此面前,还是在其他人面前,我们都尽力显得更加老成稳重,而没有故意假扮年轻。但这样的两个人,竟然冒出写“交换日记”的青涩想法……这真让我颇感汗颜。

但是,姐姐,我在和你共同写交换日记时,并非只感到羞愧,它帮助我发现了我早已淡忘的事实:在人生的长河里,有些东西是超越时间、恒久不变的,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改变或退化。随着年纪渐长,我们会对“空虚”有更加深刻的体会,这种空虚的本质,也许就是不断老去的自己与不愿老去的自己之间的较量。我们希望能够优雅地老去,我们勇往直前努力奔跑,为了把握住那些不会因时间而改变的东西,我们重新捡拾起“交换日记”。

对了,姐姐,在听你谈到“坦率”这个话题时,我才意识到,我从你身上所感受到的坦率,是你多年经验和阅历的累积。你说的这段话,我决定铭记在心底:

即便要背负这些压力,我依然觉得“坦率”是生而为人最“正确的做法”。当你决定放弃做一个坦率的人,也许可以躲过眼前的窘境或危机,但长此以往,你就再也体验不到“做自己”的那种满足,只能面目模糊地活着。

前不久我刚读完一本书,作家蒂亚的《吃苹果的时候就吃苹果》,其中一段就现代人的“顺应性”展开了讨论,作者的观点与你不谋而合:现代人正在习惯顺应他人,顺应社会。顺应是迎合别人欲望的一种行为,一个人在这种行为中陷得越深,就越容易放弃、忘记自己的欲望,所以作者认为,人一定要拥有不去“顺应”的时间。不必迎合别人,不必满足别人的欲望,这与你所说的“对自己保持坦率”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每当我看到别人坦率的神情,总是会留心观察他的坦率因何而生。我会去想,他何以能做到如此坦率,他内心的想法是怎样的。

姐姐,你知道有种坦率是来者不善的。有的人故意揭人疮疤,用刻薄的言语伤害他人,却以“坦率”来美化自己的行为。其实,故意使人难堪并非坦率,而涵养与修养也不等于虚伪。有些人就会善意利用“坦率”,他们会故意暴露自己尘封已久的失败经历,以此来安慰鼓励别人,从失败中振作起来,这种坦率才是最宝贵的修为。

作为一名音乐人,过去我也曾屡次听到别人评价我坦率,但是,我觉得自己这份坦率只是某种社交策略。只有在对我有利的时候,我才会坦率。我的坦率是经过算计的,骨子里我仍然是一个虚伪的人。我做不到对人对己都坦坦荡荡,活得也并不超然洒脱。而姐姐你向我呈现出的坦率,却是表里如一的,说话做事都开诚布公,这样的你让人觉得清爽纯粹。只要看到你,我的心情都会明朗起来。何其有幸,我能有你这样一位光明磊落的朋友。我将以你为榜样,学习你这种风骨气质,活得更加从容自信。

姐姐,在交换日记的末尾,你提出了几条建议,我都尝试着践行了。我列了一张清单,内容当然不是关于“想做的事情”,而是关于“不想做的事情”

我不想去见那些我并不喜欢的人。

我不想在应酬式的聚餐、酒会上无聊地枯坐着。

我不想硬着头皮读完一本不感兴趣的书。

我不想熬夜。

我不想说:“不会有好结果的”……

就这样,在纸上写下了几件不想做的事情以后,我发现,有两件我真的不想经历的事情越发清晰明朗。

第一件事,荒废时光。

第二件事,生理期。

姐姐,我实在是对生理期深恶痛绝。而我的生理期今天就已开始了。就写到这儿吧。

第三封信

林庆璇 to 慎秀珍

“关于优雅地老去这话题, 为什么要专门写本书?”

秀珍:

你的第一篇日记,我怀着感激的心情读完了,也看到了你那张关于“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单。

我想告诉你,这些事情我早就拒之千里了,几年之后,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体力下降,这些事情你自然就不会勉为其难了,所以不必从现在起就强迫自己不去做这些事情。

上次我对你说“决定不去做一件事”比“想做一件事”更加重要,事实确实如此。以前我习惯说“我想成为这样的人”“我想做那件事”,我以为这样说能赋予我更多的主动性,但“决定不去做这件事”其实是更加重要的主动选择。“我决定不去做这件事”,并不意味着减少了人生的可能,而当一个人下定决心“一定要做这件事”,从而热烈地执着于一件事时,反而常常会因为力不从心而减少人生的可能性。

你可以把那些不想做、不去做的事情一点点整理出来,不管这些事情多么琐碎细微。比如“我不想与这种类型的人发生任何关系”“我不去那样的场合”等等,然后划定范围。你会意外地发现,最终留下来的都是一些美好的事情,你所独有的标准也会清晰明了,然后你就会对自己有更加清醒的认识。

除了“我要做这件事”或“我不要做这件事”以外,我们还有一个选项,那便是“现在不做任何选择”。以我个人的经验来判断,在某些情况下,按兵不动同样需要坚强的意志与统观全局的能力。特别是在公司这样的组织里,比方说,偶尔发生类似高层变动这样的事情,人们便会惶惶然不知所措,乱成一锅粥。有的人在环视四周观察形势,有的人则随随便便站队,还有的人选择溜之大吉,等等。在一片混乱中,有些人能够从容镇定超然物外,始终如一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泰然等待这种局面的结束,这种人是最精明强大的,只有拥有一定的内在修养才能做到这一点。

对了,看来你已慢慢开始考虑如何“优雅地老去”的问题了。提到这件事我就不太愉快,因为已经有好几家出版社向我约稿,要我以此为主题写一本书。每次有人联系我,我心里就会感到有些不爽,你懂的吧?大家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看待我?关于“优雅地老去”这个话题,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会有很多话要说,以至于要专门写本书?对于我来说,所谓“优雅地老去”,只不过是……原本优雅的人,上了年纪,就是优雅地老去。

或许是因为我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年纪吧。简单来说,对于我的年龄,现在我所持有的一个基本立场便是“半信半疑”。你知道,到药店去拿处方药,在抓药的袋子上面,一定会写上患者本人的姓名与年龄,而我每次看到年龄的数字,都会陡然心惊。我虽然恍惚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但内心总还存有一丝侥幸:“哎呀,不会吧,开玩笑的吧?”“骗人的吧?”

诚然,我有时候也能切实体会到年龄增长带来的明显变化。例如,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忽然意识到,“衣服是有重量的”。年轻的时候我从未觉得衣服有重量,但近来年轻时喜欢穿的羊毛衫、粗呢大衣,却渐渐让我觉得穿起来很辛苦。去购买新衣服的时候,如果一件衣服太重,我绝不会选购。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摇粒绒夹克,虽然人们都夸赞它又暖和又轻便,我依然忍住了没有去买。为什么呢?因为它会让我有种彻底不顾形象的感觉……同样的理由,即便是三九严寒,我也绝对不穿保暖内衣,这已经成为我的戒律。特别是在裤子里面套秋裤这件事,我的人生中绝对不可能发生,冬天我也只会穿一条单裤。还有睡觉时铺上电热毯暖和身子,这个我也不能接受,这类行为都会让我感觉自己衰败不堪。你总是嘲笑我说,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倔强。是的,我宁肯通过不断摩擦双腿来取暖,好似用两根树枝摩擦生火那样,我也绝对不会套上秋裤,因为我感觉只要我穿了一次,就再也写不出浪漫的言情小说了,这绝对不是我矫情。

说起来,“决定不做一些事情”,也就是“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种生活态度本身与年龄也有一定的关系。我们会本能地意识到“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所以与过去相比,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生活方式,我们都会力求简约。对于我来说,“必不可少”与“可有可无”的界限开始清晰起来。换言之,我们开始对那些与自己不合拍的人与事非常敏感。这样的认识越来越多,“我想要的生活”也就清晰地界定出来了。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已经不小了,遇到一件事情时,便不会想着“总有一天会去做”,然后一拖再拖。只要我觉得“我想做这件事”,就会立刻去做。卸下那些不必要的包袱以后,上了年纪的我反而爆发力更强了。

人到中年,身边就会经常有人告诉你,你现在已不再年轻,做事情可以悠着点儿,用英语说就是“slowdown”。但是我脾气急,根本就慢不下来,而且怎么说呢,我内心也并不想慢下来,没有必要因为年纪大了就故意缩手缩脚吧?总有人念叨一些“上了年纪后的美德”,比如,“年纪大了还那么贪心,真让人讨厌”,“上了年纪以后要给年轻人腾地方,让他们发挥才华”,“上了年纪要懂得包容”。就拿出版界来说,三十多岁的作家最受青睐,一到四十五岁就让人感觉“垂垂老矣”,而四十五岁以上的作家——特别是女作家,似乎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仿佛到了这把年纪,就意味着过气了,所以不要再瞎折腾了,乖乖消失才能得善终。

但这种想法太过短视,人人都有变老的一天,这是最公平的自然现象。我认为,无论处于哪一个年龄段,我们都应该尽全力去争取展示才华的机会,尝试各种不同的风格,让人生充满无限可能。

由于我对这个问题比较关注,所以平时会留心观察那些五十多岁的女性,有日常生活中的,也有出现在媒体上的,我会把自己代入她们,想象自己在她们那个年纪的样子。遗憾的是,这些女性的风格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多样化。

比如那些女政治家,她们全都穿着色调深沉、制式统一的定制套装,胸口别着一枚胸针,她们一开口就语带权威,令人生畏。我一直很好奇,这些定制的套装,她们究竟是在哪里买到的。还有婆婆的形象,以最后一集出现的“婆婆”形象为代表,她们全都是亲切随和的,喜欢给人讲道理,但唠叨起来又会给人留下愚蠢或俗不可耐的印象。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典型的中老年女性形象呢?呃……如果给这种形象做一个定位,就叫“仁寺洞茶馆主人风格”吧?她们身穿天然染色的绗缝裙,一年四季都喜欢戴着帽子与围巾。她们关注自然主义、环保、生态这些主题,她们把吃饭叫作“饮食”,热衷于参加各种做善事的聚会,她们年轻的时候肯定都是文艺少女。有时候去参加其他作家的读书会,我会看到她们安静地坐在最前排的位置,认真地做笔记,到了互动提问时间,她们一定要提出一些问题才会离场。在我眼里她们非常可爱。

还有……哎呀,现在想不起来更多了。除了这些典型形象,我希望还能看到更多的、特色鲜明的不同风格。

对了,你似乎真的很讨厌生理期,居然这么严肃地把“生理期”作为一件不想经历的事情写出来,可是你呀……“我的生理期今天就已开始了”,这样的话能随随便便往外对别人说吗?说实话,听你说完以后,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而我呢,秀珍……

上个星期刚刚结束了。

第四封信

慎秀珍 to 林庆璇

“保暖内衣才是最值得信赖的精神伴侣”

姐姐:

关于“优雅地老去”这个话题,我都不知道姐姐竟然收到过那么多约稿,约稿的潜台词难道是在说,林庆璇这个作家已经老了吗?他们竟然会让一个才四十多岁的作家去写一本关于“优雅地老去”的书,真的令人气愤。

在我所属的经纪公司旗下的音乐人中,就年龄来说,我也是“资格最老”的。我的经纪人曾告诉我,在公司里只要谈到年龄,话题总会自然地转到我的身上。我不清楚“大龄”这个词是怎么和“慎秀珍”联系到一起的,从我的经纪人来看,她在公司里与人聊天的时候,每每因年龄偏大而受到嘲笑时,她就会提起我的名字做挡箭牌,这样是不是挺卑鄙的?

刚刚三十出头的那几年,当我把年龄告知别人的时候,他们都很诧异。现在每当我向别人表明年龄的时候,他们也很诧异,但不同之处在于,以前人们是觉得我比实际年龄年轻而诧异,现在则是因为我的实际年龄太大而诧异。你说你在药店抓药时,看到药袋上写着的年龄,总会陡然心惊,这种感觉,我是非常能够感同身受的。

甚至有那么几次,我竟然忘记自己年龄究竟有多大了。去年有一回,我跟经纪人乘车外出,偶然谈到年龄问题,那一刻我有点糊涂了:我是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来着?然后我便与经纪人认认真真地计算了一下我的年龄,结果当我听到自己说出三十八这个数字的时候,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现在才准确地知道了彼此的年龄。我们虽亲密无间,但对于彼此的年龄,我们也仅仅是大致猜测,直到不久之前才弄清楚。不过更为搞笑的是咱们俩当时的反应。

在得知你真实年龄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怎么那么大年纪了?”而你听到我的年龄之后,第一句话也是:“你怎么年纪也这么大了?”

前不久我才知道,关于我的年龄,我爸妈也是讳莫如深,他们甚至都不敢理直气壮地告诉身边的亲朋好友。当有朋友问他们:“你们做歌手的女儿秀珍今年多大了?”他们总是装糊涂,说:“哎哟,我自己的年龄都稀里糊涂的,女儿多大了我哪儿搞得清。”

我很理解他们。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回答说,“我女儿今年已经三十九岁啦”,那么话题自然就会过渡到婚姻。女儿一意孤行不想结婚,已经让他们愁眉不展了,他们当然不愿再跟朋友聊起这个话题。虽说现在的年轻人对于不结婚的选择已经见怪不怪,但我们的父辈还做不到这样豁达。

我明年就虚岁四十了,但是姐姐,最让我介意的并不是我怎么那么大年纪了,也不是怎么才能看起来显得更年轻一些。让我担忧的是一个社交技巧问题。我不知什么时候才应该对我的年龄拥有一份自觉意识,什么时候又应该忘却自己的年纪,我觉得这个问题是最棘手、最难处理的。在跟别人相处时,我们必须要懂得察言观色,随时根据场合、气氛切换自己的行为模式,有时候要表现得十分成熟稳重,有时候又可以非常孩子气。

这方面的技巧我仍然掌握得不够娴熟。

所以我经常会犯错。比如人家把我当成一个长辈,但我却表现得像一个孩子,让人家觉得匪夷所思;也有一些轻松的场合,大家都没必要端着装着,可我却又偏偏显得过分老成持重。

姐姐,在你看来,这种做法是不是很傻里傻气?我好像听你提起过:随心所欲就好,干吗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但每次跟别人见面的时候,我不仅会在意自己的年龄,还会不由自主地去揣摩,对于面前这个人来说,我应该呈现一种怎样的姿态。

回首往事,我觉得这是过去与人交往时我反复承受的那些细微伤害,渐渐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当我以为我和某人的关系变得稍微紧密一些的时候,可能于对方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拿来向身边朋友炫耀的、小有名气的人,或是给他们提供茶余饭后谈资的八卦对象。这种事我经历过很多次,也曾经对你抱怨过。

还记得你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我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没有明星架子的歌手。”

现在每当我与人交往的时候总会无休止地怀疑,这个人是把我当作明星Yozoh呢,还是慎秀珍本人呢?如此猜疑令人疲惫不堪又不胜其烦,导致我的人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独自用餐,独自看演出、看电影,自斟自饮,却从来不会觉得孤单或寂寞,然后当你忽然问我有时间吗,我立刻就会飞奔出来与你见面。

我刚才出来买了点东西,现在正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写这段文字。当然,我身上穿着温暖的保暖内衣,而这正是你最讨厌的。你说摇粒绒夹克、保暖内衣什么的,你绝不会穿。我想很多人都曾听到过你的这番理论,而他们恰恰都穿着这些衣服,真不知道你该怎么去抚慰他们受伤的心……你应该发发慈悲,在夏天说这些话。对于我们这些怕冷的人来说,摇粒绒夹克、保暖内衣才是最值得信赖的精神伴侣,它们会守护我们安然度过寒冬,甚至比恋人还要贴心。瞧,你可真是一个“残忍”的人啊。

对了,我不是说出来买点东西吗?买了什么呢?是一座挂钟。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买挂钟呢。自从我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至今已有十多年光景。之前我从未在墙上挂过时钟,今天却买了一座。

你不是说过,你渐渐深切感觉到你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吗?而我也有此体会。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所以我要时不时地看一眼挂钟,加倍珍惜这金子般的光阴,所以我才这么心急火燎地出来买了挂钟。我买的是那种电子挂钟,不会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我明明买来的是挂钟,但仿佛买回的是光阴。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惜时不我予啊!

本文节选自

《致生为女人的我们》

作者: [韩] 慎秀珍 [韩] 林庆璇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译者: 高文丽 卢珍

出版年: 2021-1

编辑 | 仿生斯派克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