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誉为“中国梵高”,郑板桥齐白石:想做他的跟班

他被誉为“中国梵高”,郑板桥齐白石:想做他的跟班

2021年06月03日 18:27:55
来源:意外艺术

今天呢,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猛士”艺术家

他不熬鸡汤,但当你看完他的故事以后,你会发现——自己所遭遇的挫折就算再大,也真的都不是事儿。

(不是他)

(后面才是正文)

嘉靖44年,浙江绍兴。

一位年近半百的文士在疯狂之中,愤然拔下钉在墙柱上的长钉,猛地插进耳朵,又用力把头撞向地面。

长钉穿耳而过,鲜血汩汩而流,场面之恐怖,让人一点儿都不愿细想。

这位发狂的文士,就是生于明代、被誉为“中国梵高”的艺术家徐渭。

▲ 徐渭

而这等骇人的自杀,在他身上前后发生了九次。

用尖锥击碎自己的肾囊、用利斧砍破自己的头颅……

徐渭的每次自杀都不惜使用最残忍的手法,拼命地要把自己置于死地,却又次次幸免遇难。

命运不厌其烦地与他开着玩笑,直到他终于在一片穷困潦倒中孤独死去。

所以在他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又是凭什么,能被称作“中国的梵高”?

▲ 两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位非同一般的艺术家的一生,那么我想就只有“狂狷”二字。

在徐渭以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人所创作的书画,往往都有很强的 说教意味

比如梅花是一身傲骨,兰花是清高幽雅,竹子是坚韧不拔,菊花是不趋炎势……

不论是身居高位的显贵,还是尚且窘迫的书生,都会不自觉地把这种固定的题材当作“命题作文”,用来塑造自己的“人设”。

所以与其说他们是在用绘画抒发心境,不如说是在讲些大道理。

▲ 梅兰竹菊——文人F4

而且为了起到足够的教化作用,这类画作往往用笔工整、细腻、写实,就像一幅幅评说道德的教科书一样,久而久之,它们也就越来越有了一种“八股”的味道。

在这种文化里,道德规范就不可避免地要凌驾于人的主观情感之上。

但徐渭不一样。

他偏偏要抛弃具体写实的形体,画出个人的情感。

那他画什么呢?他画螃蟹,画葡萄,画被风霜雨雪摧残的竹。

比如这一幅《黄甲图轴》。

▲ 徐渭《黄甲图轴》

画中的徐渭大笔一挥,让或浓或淡的墨汁交叠、晕染,画出巨大的、仿佛快要凋落的荷叶,以及荷叶下方一只缓缓爬行的螃蟹。

在整幅画面中,徐渭特地在荷叶中心留了白,只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勾勒出叶脉,这让整片荷叶更显得自然生动。

哪怕它占据了一大半的篇幅,又处在画面中央,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厚重,以至于整体画面失去平衡。

▲ 凭占地面积晋升C位担当

更特别的是,别人作画都用熟宣纸,徐渭偏偏惯用生宣纸。

生宣纸渗水速度快,再加上水分含量大的淡墨,稍有不慎就很容易晕开,这意味着徐渭必须要用比常人更快的速度运笔用墨。所以别人是“作画”,他却说自己是在“写画”。

于是乎,在《黄甲图轴》整幅画里,尽管徐渭匠心独具、用墨讲究,但在旁人看来,似乎不过寥寥数笔,便已一气呵成。

不论是荷叶还是螃蟹,我们都看不到什么刻意雕琢的痕迹,只剩下像影子一样粗略的轮廓,以及和墨汁一样浓厚的心情。

什么样的心情呢?看徐渭题在画面上边的诗句。

“兀然有物气豪粗,莫问年来珠有无。养就孤标人不识,时来黄甲独传炉。”

“这螃蟹如此蠢笨,却偏偏横行霸道、粗暴豪横,明明腹中空空,竟还“黄榜”提名、高中甲第!”

在讲究八股章法的科举制度里,徐渭的狂放和飘逸是没有位置的。

他自幼展露才华,堪称“诗书文画”四绝的全能型选手,甚至人称“关起城门,只有这一个”,却偏偏八次考取功名、八次落榜,直到41岁,在科举之路上彻底心灰意冷。

而《黄甲图轴》,表达的就是徐渭对科场黑暗、不辨好坏的愤慨,以及对那些名不副实的科举进士的讽刺。

再看他的书法,更是难掩狂狷奇绝之气。

▲ 徐渭《杜甫怀西郭茅舍七言草书诗轴》

怎么样?看完是不是心里就一个想法:

看不懂。

他的狂草已经完全不顾文字的辨识度,只剩下每一笔不断跳跃、努力突破章法拘束的线条。

不同的笔画,有的墨色浓重、质感敦实,有的蜿蜒轻盈、宛若游龙,有的又像被掐住了手腕,墨色干枯、滞涩凝结。

好像在徐渭的气场下,每一个笔画都有了它们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走向,但整体上却散而不乱、浑然天成,这跟梵高的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 梵高的画,每一根线条都蠢蠢欲动,充满了存在感,好像随时准备着,要突破整体画面的拘束一样,徐渭的字亦如此

看着他的字,我们仿佛可以想象出徐渭运笔的场面——

他一边在纸上任意地涂抹,一边尽情宣泄着内心狂风暴雨似的愤怒,就像一位充满激情的钢琴家拨弄着指尖的音符,抑扬顿挫、荡气回肠。

正如明末史学家张岱所言:“青藤之书,书中有画,青藤之画,画中有书。” (徐渭,号青藤道士)

▲ 迷弟+1

可以说,中国古代文人的“狂放用笔”正是在徐渭这里被发展、完善,乃至达到巅峰的。

可这样一位狂士,人生的底色却尽显悲凉。

除了才华横溢却屡次落榜以外,他的家庭从一开始就支离破碎。

出生于没落的官僚世家,父亲早亡,生母地位卑贱,不久就被赶出家门,尽管府上夫人待他很好,也不免终日寄人篱下。

25岁,徐家的房屋田产被地方豪绅无赖夺去。

26岁,结发之妻又得病去世。

年纪轻轻,徐渭就落了个家破人亡、形单影只。

▲ 徐渭造像

几次三番遇难,直到中年,37岁的徐渭才终于遇到了赏识他的伯乐——时任浙闽总督的胡宗宪,把他招入幕府、充当幕僚。

在这段短暂的被重用的时期,徐渭为胡宗宪屡屡献策,大败倭寇,一展才干。

▲ 胡宗宪(《大明王朝1566》)

但好景不长,明朝官场风云变幻,在徐渭被招入幕府五年后,胡宗宪所依附的严嵩倒台——顺带粉碎了徐渭施展抱负的梦想。

在一连串的暴击下,徐渭的精神开始崩溃。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开始像我们在开头讲述的那样,不断地自杀。

▲ 《徐渭画像》王明明

晚年的徐渭尝试了无数极端的自杀方式,结合他的书信中说自己“发狂”、“看见幻像”的描述,差不多可以断定,这个坎坷一生的艺术家,是患了精神疾病。

他不断地试图击碎自己的肉体,希望以此逃脱命运的禁锢,得到精神的解脱。

但是,如此折腾却依旧不得死,徐渭只得转而将自己无处宣泄的激情和愤慨,倾数投入了艺术的创作。

而在这些以血泪成就的作品中,最经典的,就数这幅《墨葡萄图》了。

▲ 徐渭《墨葡萄图》

仔细看看,这纸上画的,不是什么随意写就的墨点,而是一颗颗破碎了的野葡萄。

这些葡萄早已过了结实的季节,却横挂荒野枝头,无人赏识,在晚秋的寒风里,飘来荡去。它们忍受风霜的啃噬,但始终不肯落到泥里。

这上面还附有一段歪七扭八的题诗,像葡萄藤一样随风飘摇着: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我这一生,跌跌撞撞竟然就过完了落魄半生,满腹才华如今却没有地方可以使,简直就像这野藤上的果实,被抛弃在旷野里!”

字字啼血,可见心中有多少愤慨和不甘。

在《墨葡萄图》里,徐渭为了更加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创造性地在画画的墨汁里加入了胶水。

这样一来,当深浅不一的水墨被先后叠加在画纸上时,互相之间就不至于过分渗透,反而能营造出一种斑驳的、湿漉漉的效果。

胶墨相融,水墨涂抹,是徐渭绘画的一大特色。

▲ 葡萄果实看起来湿漉漉的

除了用墨,还有运笔。

如果细看你会发现,和大面积渲染的葡萄果实相对的,是纤细的枝条。

原本位于右上方的主干尚且还能保持一点硬度,但是越往下,枝条就被画得越是纤细,直到在画面里只剩下一丝丝若隐若现的细线,随风飘摇。

▲ 看这些细线,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断

而在构图上,除了古代文人惯用的留白以外,徐渭还让上方的诗句都一并入画了。

他把诗句安排在左上角,自上而下,却又通通向左歪斜着。就好像此时恰有一阵风,从右边簌簌地刮来,一时间,枝条、诗句,连同徐渭的人生,都一齐随风飘零了起来。

徐渭的晚年,境遇潦倒,贫病交加,他靠出卖字画度日,直到自己的作品被变卖殆尽。

73岁,徐渭在写完了记述自己坎坷人生的《畸谱》后去世。去世时,身边仅剩一只狗与他相伴,而他的身下,连一铺席子也没有。

▲ 徐渭《杂花图卷》

在徐渭的眼里,他的一生是“畸”的一生,是不正常的一生。

然而正是这种“不正常”,让他在宣扬“存天理、灭人欲”的古板时代,开创了舍弃形体、肆意彰显个人内心情感的大写意画派,完成了中国画从“写实”到“写意”的最后一步。

可以说,徐渭的作品,是从压抑人性的旧文化里开出的纯真之花,给明代以后逐渐黯淡的艺术世界,带来了一阵清新自然的山野之风。

就像印象派的诞生,深刻影响了西方近现代艺术的走向一样,徐渭的天才创造,为后续大写意绘画的发展起到了开创、奠基和推动的作用,也极大影响了后世的文人和艺术家,比如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

其中,甚至连最讲究风骨的郑板桥都自称——

“愿做青藤门下走狗。”

齐白石呢,更是感叹——

“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

▲ (左)郑板桥;(右)齐白石

生活确实是把徐渭打倒了,却始终没能把他消灭。

他身上的这股狂傲,也终究穿越了千年,成了他所有作品里不灭的印记。

*参考资料

《中国通史》(上海人民出版社)白寿彝

《徐渭大写意花鸟“放逸”风格探析》黄斐斐

《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笔墨初探》孙英

《徐渭大写意绘画风格研究》刘洋

《论徐渭绘画中的情感表达》张曼

《徐渭的绘画美学思想及其现代性意蕴研究》朱娟

《徐渭书法风格研究》秦炳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