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新”的祖师奶奶

“小清新”的祖师奶奶

2021年05月27日 09:36:19
来源:凤凰网读书

今天分享的两篇短文,来自台湾著名乐评人马世芳的文集《耳朵借我》。一篇回溯了“小清新”音乐在台湾的起源,另一篇则讲述了脍炙人口的金曲《橄榄树》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流浪”是美,但这种无目的、无负担的生活什么时候才出现在流行音乐中呢?

“小清新”的祖师奶奶

“小清新”一词出自大陆,用以描述某些台湾作品共通的气质。此话一出,听者多能心领神会,然而真要精确定义,却又不是那么容易。假如撇开电视电影书籍不提,光讲流行音乐的“小清新”,大抵用来形容乐风形象比较清纯、歌词带着点儿知性文艺气质的创作音乐人。除此之外,“小清新”的重点还是在那个“小”字——小情小爱小感小悟,花花草草人畜无害,歌者最好还带几分“素人气质”。“星味”愈少,“文艺腔”愈浓,“小清新”指数愈高。

我想台湾创作歌手之中,愿意心悦诚服被划归“小清新”的应该不多,毕竟哪个创作人会自甘于“小”呢?是以我相信,即使连“小清新界”教母级的陈绮贞(“小清新”的一切定义似乎都是为她量身打造)、“至尊天团”级的苏打绿(那首《小情歌》堪称“小清新国歌”吧?),听到这三个字,也不免要皱一下眉头的。不过换个角度看,“小清新”的对立面,自然是“大世故”、“老油条”,这么说来,被冠以“小清新”倒也未必是坏事。在流行歌的世界,“小清新”的对立面,便是那些中年唱片人以加工生产线方式炮制的酸歌蜜曲。平素吃惯了鸡粉味精,忽然上来一道青菜豆腐,确实能收清口之效。

歌手陈绮贞

“小清新”之风自然不始自陈绮贞,甚至不始于一九七〇年代中晚期兴盛于大专院校的“校园民歌”——“民歌”风潮恐怕是台湾空前绝后的、“小清新”爆炸式密集大量出现的时代。考其前世,恐怕还是得从“神秘女郎”洪小乔说起。

一九七二年,在电视节目“金曲奖”抱着吉他现场弹唱的神秘女郎“金曲小姐”,已经唱了一年多。荧光幕上,她始终以一顶大草帽遮住面目,只露出唱歌的嘴,全台湾观众都在猜测她的真面目。许多人猜她一定很丑,要不就是脸上有疤,不能见人。可是她歌声那么好听,才华那么出众,观众来信的内容她都能即席改编演唱,也有许多人暗暗希望她的模样就和嗓音一样好。总之,节目到末了,神秘女郎“金曲小姐”竟拿下了那顶草帽,露出真面目。全台湾观众同时倒抽一口气——唉呀感谢老天,原来是个正妹!

洪小乔

“金曲小姐”出身豪门,淡江外文毕业,她撷取三国时代美女的名字,给自己取了“洪小乔”的艺名。多年后洪小乔解释那顶草帽的由来:她出身宜兰望族,当时的民风却认为“唱歌不是长久的行业,大学生投入演艺界更是令人不解”。为了家族的名誉,洪小乔才把脸遮起来,免得惹来家族闲议。没想到节目太轰动,最后她才决定以真面目示人。她在台湾跨入“电视时代”的当口,糅合西洋流行曲和本土歌谣元素,创造了与彼时歌坛主流大异其趣的新风格。且听听她的成名曲《爱之旅》:

风吹着我像流云一般,孤单的我也只好去流浪

带着我心爱的吉他,和一朵黄色的野菊花

我要到那很远的地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要走那很远的路程,寻回我往日的梦

我装扮成不再喜欢你,这样的我也只好去流浪

带一份真挚的爱情,和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你看这短短的歌词,浓缩了多少延续到后代“小清新”的意象:风吹、云朵、流浪、吉他(彼时都要唱成gita)、野花、梦想,当然还有挫折的爱情。再看唱片封面的女主角:长发姑娘抱着吉他大咧咧坐在地上,斜倚一根古典欧风的灯柱,比腰身还宽的喇叭裤脚露出一双赤足。这确实不是我们习惯的“歌星”,而该唤之曰“歌手”了。从洪小乔开始,听“美军电台”长大的一代台湾青年终于拥有一位本地出身的“创作歌手”。他们在戒严时代听着翻版唱片里的琼·贝兹(Joan Baez)、琼尼·米切儿(Joni Mitchell)和茱迪·柯林斯(Judy Collins),对嬉皮式的浪游怀抱着模糊的神往。《爱之旅》历年迭经翻唱,这样的向往一代一代传下去,为那素朴的集体梦想留下见证。

先有了洪小乔树起“创作歌手”的形象,建立“自己写歌自己唱”的先例,才能刺激出后来的杨弦、吴楚楚、胡德夫,才能有后来风风火火的“民歌运动”。诚然,如今的年轻听众点开youtube,放起《爱之旅》的古老录音,听到那样的轻摇滚配上管乐,和洪小乔那豪放犹胜婉约的唱腔,可能很难和印象中的“小清新”联结在一起。但这首古老的歌,确确实实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祖师奶奶”。

流浪远方,流浪

离乡背井、远赴他方,原是民间歌乐极常见的题材。远的不说,光看近世闽南语歌以“行船人”为题的作品,已足以写成一部专论。不过,早年那些歌里一面在异乡打拼、一面思念远方情人的主角,总有着不得不离开老家的苦衷,也总是背负着生活的重担,以及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压力。即使是描写江湖浪子的歌,那些兄弟的飘浪人生,也总带着身不由己的苦楚。

无目的、无负担的“流浪”,这样的概念大抵还是要等到一九七〇年代“民歌”风起,才普及到歌里。那只能属于日子过得尚称滋润,起码拥有闲暇余裕的青年:一只背包(彼时歌中常曰“行囊”)、一本诗集、一顶草帽、牛仔裤口袋里一张车票,就可以“流浪”了。此情此景,苏来词曲、陈明韶演唱的《浮云游子》已经描写过:

肩 负了一只白背包,踏着快捷的脚步

不知道什么是天涯,不知道什么叫离愁

台湾开放民众“出境”观光,是一九七九年的事。在那之前,申请旅行证件难如登天,越洋机票价抵万金,除非留学(而且一去就是不知多少年),台湾青年只能从二手素材揣想异域风情:电影、书本,还有流行歌——六七十年代,英美排行榜多的是背吉他弹唱的民谣歌手,他们不分男女,一律衣衫随性,留长长的头发,唱着一首首在北美大陆一望无际的州际公路漂泊壮游的歌:“彼得、保罗和玛丽”(Peter, Paul and Mary)的《离家五百哩》(500 Miles)、约翰·丹佛(John Denver)的《乡间小路带我回家》(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杰克逊·布朗(Jackson Browne)的《放轻松》(Take It Easy)……它们提供困处海岛的台湾青年多少梦想的燃料!不过,说起让“流浪”成为全台湾文艺少女共同梦想的头号功臣,非三毛莫属。七〇年代中期,远嫁撒哈拉沙漠小镇的三毛发表一系列记述异国见闻的文章,后来结集成《撒哈拉的故事》等书,轰动全台湾。几乎每一个文艺少女都想象自己穿一身波西米亚风的宽松衣袍,一路流浪到西班牙、摩洛哥,遇见自己的荷西(三毛的先生),和他长相厮守……

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的《橄榄树》劈头就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这几句词当年惹了祸:“新闻局”审查委员唯恐挑动国民党败退来台、两岸隔绝多年的敏感神经,硬把它禁播了。不过它实在太好听,禁播并没有能够阻止它的传唱,直到现在,《橄榄树》仍是谁都能唱上两句的名曲。

三毛与荷西

《橄榄树》早在一九七〇年代初便已写成,是李泰祥向三毛邀的词。早在齐豫录制“决定版”之前,歌手杨祖珺已经在演唱会上唱了好一阵子。一九七八年,还在读台大人类学系的齐豫参加第二届“金韵奖”和第一届“民谣风”大赛,双双拿下冠军,李泰祥对她的声音惊为天人,一九七九年为她作曲、编曲、制作了《橄榄树》专辑,从此改写台湾流行乐史。

三毛当年写这首词,已经去西班牙留过学,并曾遍游欧美。《橄榄树》原本是写她对西班牙的情感,原版词还有“为了小毛驴/为了西班牙的姑娘/为了西班牙的大眼睛”等语。这是她读了西班牙作家希梅内斯《小毛驴与我》得来的灵感。李泰祥拿到歌词,觉得不太工整,勉强谱了曲却没有发表。过了几年,杨祖珺把中间一段歌词改写为“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并开始公开演唱这首歌,是我们熟习的版本之始。三毛对这样的改作并不满意,曾经公开说:“如果流浪只是为了看天空飞翔的小鸟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罢。”

李泰祥是这么说《橄榄树》的:“我自己经常被传统所束缚,生活上有许多框架,会觉得处处碍手碍脚,多么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写与创作,因此《橄榄树》代表个人生命完整自由与追求完美理想,可以打开胸襟,不再拘泥于某些传统上。”的确,《橄榄树》旋律美极却也险极,从传统角度看,多有“不按牌理出牌”之处。多亏了当年才二十二岁的齐豫,初生之犊却能游刃有余,把这首歌驾驭得服服帖帖。

齐豫

三十年后,我在电台访问齐豫,她说:《橄榄树》她这辈子已经唱了几千遍,直到现在,每一次开口唱第一句之前,她仍然提心吊胆,唯恐搞砸——这是一首必须以全副身心灵去对付的歌。

一九八七年台湾解严,年轻人见过的世面也比较多了。和上一代青年困处海岛的闷气不同,那几年,“自助旅行”变成新鲜的流行语,台湾年轻人渐渐也加入了世界各地青年“背包客”的行伍。不过那年头男生都得当完兵才准出境观光。就这点而言,女孩还是占了一点便宜。

就在这一年,王新莲、郑华娟合作了《往天涯的尽头单飞》,因为这首歌、这张专辑,“单飞”变成了流行语。

那是台湾流行音乐“才女辈出”的时代。王新莲、郑华娟都是能写、能唱、能制作的全才,当时王新莲二十七岁,郑华娟二十四岁,却都算得上是唱片圈“老鸟”了。她俩分别出身第三、四届“金韵奖”,很早就从歌手转战幕后工作。王新莲和齐豫一起制作过三毛作词、齐豫和潘越云演唱的经典专辑《回声》,又和郑华娟一起制作了脍炙人口的《快乐天堂》。

这一年,王新莲要远嫁美国,郑华娟打算去欧洲游学,两人都要暂别台湾,于是决定以“旅行、远走”为主题,合作一张专辑。主打歌《往天涯的尽头单飞》,电子合成乐器层层交叠,两位女子娓娓唱起,清新鲜活之气扑面而来:

行装已经收好

心情好不好,已不再重要

终究要展翅昂首

往天涯的尽头单飞

和以往歌中那虚无缥缈、概念化了的“流浪”不同,你听她们唱着,当也感到那“天涯尽头”是可望可即的。哪怕山高水长,仍有坚实的地面托着,一如贯穿全曲那硬朗的电子鼓:

守候是为了重逢

过去和未来的梦

在地平线上的尽头

变成一道美丽的彩虹

那时候,她们和我们都不知道还有多少生命的曲折和磨砺,埋伏在地平线彼端。也幸亏如此,才替她们的青春、我们的时代,留下了那样一无所惧、晴朗透亮的满腔豪情。

本文节选自

《耳朵借我》

作者: 马世芳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出版年: 2015-6

页数: 264

编辑 | 三棵树

主编 | 魏冰心

图片 | 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