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56岁的我妈决定独自出门自驾游

当56岁的我妈决定独自出门自驾游

2021年05月10日 09:55:07
来源:凤凰网读书

2020年9月23日,一位名叫苏敏的中年女性独自驾车从郑州家中出发,驶出河南,一路经过陕西、湖北,再到重庆、四川、云南等地,这一次出发,也是一种逃离,逃离30年无望的婚姻生活,逃离让她觉得窒息的丈夫与家庭。

苏敏自己拍摄的视频很快在网上走红,网友们称赞她的勇气,也给她加油打气,而同时,也有更多有着相似的经历的女性,她们看到了苏敏。这些正深陷于贫困和糟糕婚姻关系中的女性们,她们在苏敏的视频里看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些许慰藉与勇气。

56岁的苏敏也是一位母亲,她有一个女儿,在她启程之前,一直住在女儿家里,照料着两个可爱的双胞胎外孙。苏敏究竟用了多少年才迈出上路的那一步?在母亲节这天,凤凰网读书希望从女儿的视角出发,还原一位母亲从隐忍屈从到挣扎茫然,再到自谋出路的过程。

或许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最初母亲节的设立正是为了庆祝母亲走出家门,庆祝母亲拥有作为社群组织者的社会角色。而在关于苏敏的报道中,我们似乎没有看到她在过往的人生接触过任何涉及女性主义的书籍与理论,这也让这份“出逃”更加意义非凡,这是一个56岁的普通女性在多年的自我问询后获得的觉醒。

以下是苏敏的女儿晓阳的自述。

采访、撰文 | 俞慧珊

1

在姥姥家,我妈是长姐,底下三个弟弟。姥姥重男轻女,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先给儿子。家里的饭都是我妈做的,上着学呢,中间下课还要跑回家提前把米饭蒸上,平时弟弟玩的时候也要照看着,以他们为主,基本上就算是半个妈。所以她年轻的时候特别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再照顾弟弟们,过上自由舒适的生活。可是没想到,遇到的这个男人却是我爸。

从我有记忆起,我爸和我妈就经常吵架、打架,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到我结婚生子,争吵就没间断过。

人家都说“父爱如山”,听起来就是一种很稳定、很有底气的感觉,但对我来说,好像从来没什么归属感,心一直是漂浮着的,没有后盾。因为一次又一次,我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去打自己的亲生母亲,我却无能为力。

这么多年,我妈总是那个被欺负的对象。我爸在外面觉得什么事不顺心了,回家就冲我妈发脾气,摔东西;在一些生活小事上我妈要是稍微唠叨几句,他也会变得烦躁,大声斥责我妈。他虽然是个成年人,但内在却好像是个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小孩。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童年记忆里,最让人害怕的是我爸打我妈。也没什么正当理由,心情不好了就打。有一回,我妈说他买菜买多了,买太多到最后还得扔,多浪费,我爸就生气,嚷嚷着我就愿意买怎么着了,紧接着就听见“哐当”一声——家里的不锈钢铁盆被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开始动手打我妈。

我爸180斤的大个子,根本没法反抗,我妈没办法,只能哭。每到这个时候,虽然我心里极度恐惧,但还是会马上冲过去,拦在他们中间,开始哭闹,叫喊着不要再打了,这时他才会稍微停一下手。

初中有段时间,我晚上都不敢睡觉,好怕他们什么时候又打起来了。只有听到我爸的呼噜声响起,我才能安心入睡。每年过生日,我都在心里默默许愿说,希望我爸别再打我妈了。

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虽然常年挨打,但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诉过,也没有和我聊过她和我爸的婚姻,真的从来没说过,她总是隐忍的。

等我长大一点,大概上初中的时候,知道世上还有“离婚”这回事,我真的特别想让他们离婚。我想,他们要是离婚了,那我也解脱了,我就再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了。有天我就跟我妈说,要不你跟我爸离婚算了,我妈却说,你还没有结婚,爸妈要是离婚了,恐怕对你以后找对象有影响。

那时我真不懂,长大了以后才明白,其实对于孩子来说,成长在有家庭暴力的环境中,比成长在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里受到的伤害更大。现在的人都懂这个道理,但在那个年代,大部分人都会为了维护一个所谓完整的家庭选择就这么过下去。

小时候我可活泼了,爱交朋友,可越长大却越沉默,越内向,在这种不太正常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也变得越来越自卑,总觉得自己做事这不对那不对,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正常相处。

我好羡慕邻居家小朋友的父母,他们那么温和,说话就会好好说话,没有喊叫,也从来不打架。我感觉我的家庭和他们都不一样。

最早我爸还给我妈生活费,但买菜花了多少、买衣服花了多少,每一笔花销他都要问得清清楚楚,算账对不上,就质问我妈是不是把钱给我外婆了。我妈受不了,开始打工自己挣钱。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上也都是我妈一个人负担的。

从化肥厂下岗以后,我妈在好多地方都干过,她去超市打工,去建筑工地跟人一起建房子,像男人一样扛水泥挑砖头。我上大学期间,我妈还送过一段时间报纸,就是我们河南很有名的《大河报》。暑假的时候我去帮过几次忙,早上五点跟着我妈到站点,在路边把报纸一份一份分好,然后装到自行车上,挨家挨户上门去送,看着我妈噔噔瞪跑上楼,再噔噔瞪跑下来。大夏天的,汗珠子不停从我妈脸上掉。

在超市上班也是一样,经常忙到晚上12点回家,有时候甚至到凌晨三点,换做我的话,一天站八小时都站不下来,但我妈可以。她也不抱怨,总说站一站就习惯啦,习惯就好了。

我妈说,她曾经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的是女儿,我爸才对她那么冷漠。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我们老家几个堂弟堂妹在一起,小孩们年纪都一般大,但我爸唯独对堂弟特别好。现在我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他也非常在意这两个外孙。我一直有感觉,如果我生的是女儿,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偏爱。

我妈在送报纸

2

我怀孕之后,爸妈就一直住在我家。当着我和我老公的面,我爸也没有停止打压、攻击我妈。

我妈在儿子脸上亲一口,我爸说,口水有毒;我妈逗儿子玩,说宝宝好黑呢,我爸又说,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有一回我妈去邻居家叫我爸吃饭,他在那儿打牌、赌博,可能我妈当时在众人面前说了他几句,他觉得没面子了,回家就和我妈发生了口角,吵着吵着又打了起来。

2019年的某天,我妈在家做饭时头晕昏倒了,本来以为只是劳累,但后来又发生了一次,不放心就去医院检查。刚开始是在脑血管科,医生诊断后又让我妈去了神经科,检查后才发现已经是中度抑郁。医生说,是心情郁结导致的血管堵塞,继而发生了晕厥。

知道结果后,我后知后觉,细细回想起来才发现其实事情早有端倪,偶尔我会看见她默默流眼泪,那段时间她跟我爸吵架时,情绪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波动。

我妈压抑太久了。你知道小孩都是喜欢爬高爬低的,我爸看到我儿子爬到沙发头那一边,就大声责怪我妈,说你怎么都不注意,万一孩子摔下来怎么办,但他自己明明就坐在沙发上,也不去扶,总是说我妈照顾孩子这里不对,那里不对,但自己却从不动手做。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妈因为长期隐忍,他一说这样不对,她就马上赶快去改正,但内心其实是抗拒的,也是压抑的,憋屈的。

一个晴天,我和妈妈像往常那样带着两个小朋友去家附近的公园玩儿。坐在路边的时候,我妈突然把手机递到我跟前,让我看一个自驾游博主的视频。说我也想买个拖挂,这不两个小孩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到时候我也旅游去。我一听这想法就觉得不靠谱,一个女人,自驾游?她还不死心,继续给我介绍那个博主,说她是一个离婚的女人,一个人自驾了好多年,也很安全,而且边自驾还能边做自媒体,赚点路费。

我知道她特别喜欢开车。她对开车的热爱,源于她小时候在西藏生活的经历。

她读初中的时候住校,学校离家有三四十公里路。星期六那天,有大巴车可以接送住得远的小朋友回家。可是有一回她没赶上车,就得自己走好远的山路回去。山里的夜路一片漆黑,还会经过一片墓地,路过那里的时候,我妈害怕,只好等路过的车的车灯照到她,有了光亮,她就顺着灯光拼命往前跑,只有那样才敢跑过那片墓地。

所以她一直都想有一辆自己的车,能够自己掌握方向盘,不再受别人的控制。2013年,她去学车,态度非常积极,每次从驾校回来,都兴奋地跟我说今天倒车入库学得怎么样啦,侧方位停车很简单啦。别人学车可能只是为了考个驾照,但她是真的能在这里边找到乐趣,很认真地学,最后每个科目都是一把通过。

买车的时候,她还在超市工作。每天上班都是骑着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心疼她,帮忙出了3万块钱的首付,加上她自己的一点积蓄,最后选了一辆白色POLO。

她还特别喜欢旅游,去不同的地方玩儿,吃各地美味的小吃,那就是她向往的生活,但是以前从来都没有机会实现过。既然她想去自驾游,我想了想说,行,可以尝试,那就试试吧。

我妈年轻的时候出去旅游

3

我妈开始行动了。

原本她说想买拖挂,就是前面有小车拉着后面一个独立车厢的那种,但是拖挂太贵了,少说也得十几万,后来她自己又研究了一下,说车顶帐篷也不错。

确定车顶帐篷的方案之后,她就去我们郑州这边的各个车间找,发现车顶帐篷基本都卖七八千,这对她的经济能力来说还是有点吃力。她又换了个思路,上咸鱼找二手的,最后看上了一款三千多块钱的,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谁知道买回家一看,哇,她特别惊喜,质量和她去实体店看的那些一样好。我老公立马帮她装上,她兴奋得不行,第二天就收拾好东西,带上她一件一件从网上买回来的电饭锅、砧板等装备,准备出发。

2020年9月24日,那天是个晴天。她要上路了。我能看出来,她有点不舍,有点不确定,同时又有点兴奋。她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一句“我走了”,脸上的表情给人一种即将开始一段征程的感觉。

当天孩子上学,先生也上班了,送行的只有我一个人。实话实说,我还是挺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但没办法,我知道这是她特别想做的事情,这也是她的必行之路。

同时,我感到一种心里的大石头暂时落地了的轻松。妈妈出门了,她不用再跟我爸共处一室,她不会再被无端打压,不会再跟我爸争吵,我也不用再担心我妈哪天会不会从我们家27楼就这样跳下去。

真的,其实在她提出要自驾游之前,我已经开始担心了。两个孩子马上上幼儿园,上学之后他们就不希望和我们住一起了。两个人重新一块儿住的时候要是还打架怎么办,我一下子又回到小时候那种非常恐惧的状态里,害怕,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跟老公商量,要不家里的另一套房就别租出去了,给我妈住,我爸住老家那套房,反正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分开住,不然我不放心。我甚至还想过,要是他们还想住一块儿,那在他们搬出去之前,我必须给跟我爸说,你要是再敢打我妈,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再也不让你见两个小外孙,我知道他很在意他们俩。

现在她去自驾游了,虽然旅途中可能也有一些安全问题,但至少她不会再有那种心理压力了。她对我说,我终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无论我做什么,旁边都不会有人再说任何一句话。

小时候的我和年轻的我妈

4

刚出发的时候,她计划的是先去四川,因为她的同学大部分都在那儿。她们同学情谊特别深,大家关系很好,一年总有一两次同学聚会,每年还在不同的地方聚,海南、重庆、成都。而且她之前也没出过远门,就想着先去一个有熟人的地方适应、过渡一下,所以就先跑到三门峡,然后再到成都、重庆,和同学玩儿了差不多一个月。后来又加入一个旅行团队,跟着他们一起往云南走了。

在路上的时候,我不放心她的安全,经常给她打电话,问问今天开到哪里了,停车场怎么样,上厕所方不方便,都是一些生活细节。

刚开始自驾游的时候,她也遇到不少麻烦,找露营地不熟悉,跟着导航走吧,却找到山沟沟里去了,一个人都没有。还有一次,晚上大半夜的,下好大的雨,停车场只有她一辆车,突然就听见“咔啦”一声响,她还以为有人,挺害怕的,在帐篷里待了很久也不敢睡觉,过了很久去看,才发现原来是帐篷梯子的卡扣没卡好。

她在成都的时候,我们打电话时她无意间提起,说自己买了一个一千瓦的太阳能板,就是那种户外电源,用来充电的,买完发现钱不太够用了。我说我给你打点钱吧,她说不行,我不要,我要独立起来。

我挺诧异的,也为我妈感到骄傲,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还想着再试试,再往前走走看。

你看她撑帐篷,其实那是一件特别费劲的事情,刚开始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她对着视频镜头说,没关系,会越来越好的,时间久了就会熟练了。其实她自己心里是有这么一个信念的,她就是不怕苦,不怕累,她知道自己现在做不好,可能不熟练,但她可以通过一次又一次撑帐篷去达到熟练。只有这样她才能独立起来,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妈坐在她的车顶帐篷上

春节期间,我带着两个儿子去海南找她玩儿了两周。几个月没见,我觉得她变化好大。以前她对生活好像都是一种被动的接受,必须要工作,工作才能挣钱,才能不受我爸的气。她现在做自媒体也能挣钱,但这是她爱好的事情,她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不得不做。之前在家里空间特别小,每天面对的生活也都很重复,现在她走出家门了,去见朋友,一起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不知不觉心胸就开阔了吧。

她跟我说,一路上遇到特别多友善的人。在我们到海南之前,她在海南的一个房车营地认识了一对夫妇,妻子是山东人,丈夫是上海的。那天风刮得特别大,没法搭帐篷,去哪儿也都不方便,她只能一直待在车里,正想着怎么吃饭呢,那对夫妇就给我妈送来了面条和羊肉汤,是他们在房车里做的。她很感动,回忆起来的时候眼眶还红红的。

我妈妈自驾游引起那么多人的关注,我们都没有想过。好多人开始给我妈抖音发私信,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不幸的家庭,有那么多女性深陷于贫困和糟糕的婚姻关系中难以逃脱。

有人说自己的丈夫常年赌博,欠下几十万的赌债,帮他还清债务后,丈夫却说以后各过各的吧,她很迷茫,但又离不了婚;还有一位单亲妈妈,终于把儿子供到大学了,说这么多年为生活奔波,也“想给自己活一回,做一只水里的鱼,天上的鸟”,希望跟我妈结伴同行。我看了很难受,能想象到屏幕那一边也是地狱一般的生活,却没有办法。

我妈收到的私信

还有人给她留言,说只要您在外面,您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可能对于很多家庭妇女来说,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待在家里了,暗无天日,但看到我妈妈她改变了,或许就会觉得自己有一天可能也能走出家门看看,我妈成为了她们的一种寄托,也是一个希望吧。

我们家的人都不太擅长情感表达,以往也没什么庆祝母亲节的习惯。和我妈最近一次聊天是在昨天上午,她准备去西藏,那边早晚温差大,会有点冷,她刚好看见一家户外用品在做促销,就想买两件厚衣服。她说有一件户外棉衣挺好的,但是一件要两百九,太贵了,我说不贵,你买吧。

就是说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但从她自驾游之后,看到媒体报道把她的生活片段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我好像重新了解了一遍我妈的人生。

今年春节档有部电影叫《你好,李焕英》,我一个人去看了这个片子。电影里,贾玲扮演的女儿意外得到了一次时空逆转的机会,她可以在妈妈还没有结婚之前,努力让她嫁给沈腾扮演的那个人物,这样妈妈就可能有更好的人生。

我想到我妈曾在自述里提过,自己这辈子最接近爱情的时刻是在高中,姥爷战友的儿子给她写过一封情书,可惜当时她还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吓坏了,把情书交给了老师,从此这事便再无下文。

这件事我妈之前从没跟我说过,我还是看了媒体报道才知道的,心里只觉得遗憾。我常常在想,那会不会是一个转折点?如果妈妈接受了那封情书,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如果我是电影里的女儿,我会毫不犹豫劝我妈嫁给另一个人的。

现在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终于体会到母亲的不容易。希望我妈以后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想在外面也好,什么时候想家了也可以随时回来,无论想怎样生活,我都会尽全力去支持她。

我和妈妈、姥姥

编辑 | 三棵树

主编 | 魏冰心

本文所用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