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门阀的回光返照:《上阳赋》背后的家族原型都是谁?

东晋门阀的回光返照:《上阳赋》背后的家族原型都是谁?

2021年01月21日 13:16:24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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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荧屏上的架空古装剧,故事背景各有其历史原型,“五龙如虎斗方酣,胜负兵家已共参”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频、豪杰辈出,自然也备受编剧青睐。 当下热播的架空古装剧《上阳赋》背后的历史架构,也正是取材于这一时期。

电视剧《上阳赋》截图

东晋的政治生态:士族门阀的黄金时代

剧中女主角王儇出身显赫,身负皇室血脉,被封为上阳郡主,王儇的父亲王蔺作为大成丞相,权倾朝野,连皇帝也十分忌惮。《上阳赋》中的王氏一门煊赫如此,和王儇、王蔺出身的琅琊王氏不无关系。那么,历史上东晋南朝时的琅琊王氏是否如片中一般权势滔天,士族门阀和皇权又是如何达到平衡?

东晋时,民间流传着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马”指的是东晋皇族司马氏,而“王”自然就是满门公卿的琅琊王氏了。琅琊王氏发迹于两汉三国,崛起于两晋之交,在魏晋南北朝时,琅琊王氏子弟纷纷崭露头角,王衍、王导、王羲之等一个个响亮的名字留名史简,家族的声望也在此到达顶峰。

而琅琊王氏之所以能在东晋时期的众多世家中脱颖而出,成为东晋的第一门阀,要从八王之乱讲起。

插画中的王敦与晋元帝司马睿

西晋经历八王之乱的内耗后,面对各地风起云涌的叛军,西晋政府已经无力平叛,朝廷隐隐有了败亡的迹象。此时的琅琊王氏的门户代表人,时任太尉的王衍在纷繁多变的局势中,为了给家族谋求一个退路,上演了一出西晋版的“狡兔三窟”。

王衍对东海王的司马越说:“中原现在已经大乱,应当依靠各地驻守的官员,因此应该选择文武兼备的人任命,处理地方事务。”乍一看,王衍似在为国家大局考虑,其实,他所支持的,多是自己的亲族,王衍举荐了弟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让琅琊王氏控制了当时天下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膏腴之地。

在这之后,王衍毫不避讳地对王澄、王敦说:“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王氏族人占据了荆州和青州,有了地利之固作为依托,琅琊王氏的崛起基础已经奠定。虽然之后王衍的布局发生了很大改变,但琅琊王氏却始终维持着时而此支显贵,时而彼支荣达的传统,王衍“狡兔三窟”,布局王氏子弟于四方;王导则是“奇货可居”,在琅琊王司马睿下注,进行了一笔政治投资。

王衍的判断没有出错,西晋军队面对匈奴后裔的汉军连战连败,局势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永嘉五年 (公元311年) ,汉军在刘渊之子刘聪率领下,攻入了西晋的首都洛阳,并俘虏了以晋怀帝为首的一干王室宗亲,史称“永嘉之乱”。祸事之后,琅琊王氏中的王导扶持琅琊王司马睿开始主政东南,王导也始终作为机枢,辅佐司马睿。

永嘉之乱

建兴五年 (公元317年) ,虽然琅琊王氏曾经的代表王衍已经身死,但王导、王敦继承了王衍的政治遗产,在王导、王衍等一干士族子弟的支持下,琅琊王司马睿承制改元,即晋王位 (尚未称帝) ,改元建武,历史上的东晋正式建立。王衍、王导的努力没有白费,政治投资的回报相当丰富,此时的琅琊王氏,内有王导仕于中央平步青云,外有王敦接替王澄接管荆州统领一方,琅琊王氏的权力触手,自庙堂到地方开始不断的扩展蔓延。

东晋的立国太多依靠了像琅琊王氏这样的士族势力,无论中央还是地方不断对士族门阀妥协,此时的琅琊王氏势力过于炽盛,虽然晋元帝司马睿有意打压,但在地方上,王敦的势力深厚非轻易可以撼动,不断试探下,王敦最终在荆州宣布起兵,虽然兵败,但琅琊王氏面对“族诛”的大罪历来没受到什么惩罚,甚至琅琊王氏的根本利益并没有被撼动。

王敦兵败以后,被王敦任命为荆州刺史的堂弟王舒因为对王含有父子“使人沉之于江”并没有受到东晋朝廷的惩罚,只是不痛不痒的将王舒和陶侃对调,陶侃移任为荆州刺史,王舒则移任为广州刺史,不过失去了荆州一地的治权。至于中央的王导,也未被此事所累,王敦谋反这件事也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事就此揭过。

东晋对于士族门阀的无力和纵容使得琅琊王氏为首的各大世族在地方上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世袭领州的情况,士族门阀纷纷争利,朝廷对此也只能居中调解。在王敦起兵失败后,南迁而来的北方士族颍川庾氏开始摩拳擦掌,撑着琅琊王氏新受削弱,出手争夺荆州的治权。

东晋朝廷对琅琊王氏无力,对于其他士族的各种出格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的东晋,堪称士族门阀的黄金时代。当时颍川庾氏的代表人物庾亮首先安排与庾氏关系密切的温峤出守江州,继而夺得了荆州的统治权。王导同样不甘示弱,以王舒之子王允之为“宣城内史,监扬州江西四郡事,建武将军,镇于湖。”后又从庾氏手中抢到江州,改由王允之出任。王、庾双方局面剑拔弩张,甚至一度演变到庾氏向王氏投毒的情况。

东晋一代,士族门阀对于地方治权的抢夺从未停止,在王、庾两家不断争夺时,谢氏、桓氏也加入其中,荆州的地方政局混乱不堪。但除了荆州,其他地区也不能幸免,在徐州、兖州,高平郗氏的治理虽然偶有中断,但对徐州、兖州也形成了实际上的世袭,东晋朝廷的土地宛如世家大族的私产,不断的被争夺分赃。

在东晋之前的汉末三国时期,士族的权利得到了更好的保障,到了东晋时,琅琊王司马睿是因为自身特殊的际遇才得以登基,论法统属于远支,论实力、功劳等又乏善可陈,只能依靠世家的力量登临皇位,东晋的皇权自然比西晋衰落,士族门阀的势力也在此时不断攀升。

北府武人的崛起:门阀政治的挑战

《上阳赋》中,士族门阀势力固然庞大,但也有新生力量与之抗衡,剧中的男主角萧綦便是寒门出身,凭借战功一步步登上高位,被封豫章王,一步步走上了帝王之路。在历史上,有一个人的经历与萧綦十分相似,北灭南燕、西平后秦,“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宋武帝刘裕就是萧綦的原型。

宋武帝刘裕画像,《上阳赋》中男主角豫章王萧綦原型

真要论及出身,刘裕的祖上并不寒微,刘裕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二世孙,但自永嘉南渡以来,家族逐渐中落,沦为次等士族,在当时也被称作“寒门”,刘裕又是以战功勋业起家,门第出身向来为高门士族所鄙视,因此,刘裕与朝中高门士族的关系也向来不睦。

东晋晚期的高门士族不仅看不起刘裕等一干寒门武夫,与皇权的关系也十分紧张,桓玄篡晋的发生就与此密切相关,桓玄之乱阴差阳错成就了刘裕的崛起,士族门阀的势力在此后再也不复当年。

在晋孝武帝司马曜继位前后,东晋的皇权正处与极度虚弱的状态。孝武帝的父亲简文帝司马昱便是权臣桓温扶持的傀儡,简文帝对于桓温的种种跋扈之举也只能听之任之,甚至说出了“政由桓氏,祭由寡人”这样的话,对于东晋皇统能否延续十分无奈。

但在桓温、谢安等士族门阀相继离世以后,各个世家因为长期的腐化,人才方面青黄不接,又因为门阀政治不可能允许一家独大的先天不足,孝武帝和司马道子趁机从士族门阀手里夺回丧失已久的皇权,试图振兴皇室,这一系列政策严重侵害了世家门阀的政治利益,各大门阀的庄园经济利益也开始受到皇室势力的威胁,皇室和士族门阀走向了对立面。

在桓玄灭殷仲堪取得长江中游的江汉地区开始,各家门阀出于对自家利益的保护对桓玄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直到桓玄势大进入建康、统领朝政以后,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各大门阀也纷纷向桓氏递上投名状。此时的各大门阀士族并非是支持桓玄此人,更多的是希望桓玄执政后能够回到曾经桓温、谢安执政时期,桓玄作为士族门阀的代言人,重新主导利益的瓜分。

桓玄入主建康代晋建楚,但桓玄和当时的士族门阀已经腐化堕落的问题却无法得到解决。桓玄的军队打的赢皇室势力,却不是刘裕麾下新兴寒门武人集团的对手。桓玄登基后不久,刘裕借口打猎,聚集北府兵残余兵将一千七百余人,以刘穆之、刘毅、檀道济等寒门 (次等士族) 为核心重建军队,并击溃了桓玄,攻入了建康,并肃清了江汉地区的桓氏势力,迎晋安帝复位。

平灭桓玄,刘裕居功甚伟,从此扶摇直上,进入东晋统治集团的核心,而先前和桓玄眉来眼去的一批“附逆”士族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首先,刘裕铲除了曾经亲近桓氏的士族势力。

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愉、王绥父子,曾参与桓玄的篡立,在刘裕得势后“有自疑之志”,惶惶不可终日,因而暗中联络其他反对刘裕的高门士族,刘裕诬其谋反将王愉、王绥父子诛杀,并牵连子孙十余人,以致王愉一门在江东几乎灭绝。

此后,刘裕又出手清洗了北府军内部与士族勾结的势力,收拢了权力。在北府军执掌朝政的义熙年间,高门士族在执政地位上被寒门士族压倒,难以振作,士族门阀中,陈郡谢氏的代表谢混、高平郗氏的代表郗僧施等暗中勾结素来有取刘裕代之的北府军中二号人物刘毅,投效于刘毅麾下,希望造成北府军的分化和冲突,为门阀士族重回权力中心创造机会。

挑拨离间的行为自然也为刘裕所不容,在征讨刘毅时,谢混、郗僧施和他们所勾连的势力也被刘裕消灭,而随着刘裕多年来内平叛乱、外灭敌国立下的赫赫战功,刘裕取代司马氏已成必然,寒门武人主政的时代到来。

在刘裕上位的过程中,部分高门子弟心灰意冷黯然远离朝政,但也有不少的高门子弟表现出合作的态度,也因此,士族门阀再难有东晋初年的荣光,但也迎来了最后的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故纸堆里的高门士族

刘裕出自寒微,晚年时凭借战功全面掌握朝政,但在刘裕不断高升和努力寻求建立新朝的过程中,对高门士族并不盲目打压,刘裕仍然需要谋求和世家大族的合作,稳固自身的统治根基并掌握舆论导向。扫清桓氏势力后,刘裕首先重用的,就是琅琊王氏中的王谧。

早在刘裕尚未发迹时,王谧就已经发现了刘裕的不凡,“独奇贵之”,认为刘裕“当为一代英雄”。刘裕发迹后,虽然王谧曾经因为出身门第为桓玄所用,但因其未参与谋夺篡立之事以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的官职对王谧的知遇之恩进行了报答。

除了王谧之外,同为琅琊王氏出身的王诞、王弘等人也颇得刘裕的重用,在刘裕代晋的关键阶段纷纷出力,积极参与改朝换代,王弘更是在一次宴会上因为以他的妙语连连延续了家族的辉煌。

在刘裕代晋一次宴会上,为了试探世家的态度,面对坐下满目僚属,刘裕说:“我布衣,始望不至此。”而王弘不紧不慢,对刘裕道:“此所谓天命,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王弘的“天命”一说,不仅博得了刘裕的欢喜,更是表达了琅琊王氏对于刘裕代晋一事的支持。也因此,琅琊王氏在进入刘宋后,王弘和他的弟弟王柳、王昙首官运亨通,琅琊王氏多个族中子弟继续出仕任职,家族延续了曾经繁盛。

顶峰之侧,即是悬崖,到了南朝时期,士族门阀已然走向没落,逐渐沦为附庸。随着隋唐时代科举选官以取代九品中正、乡里附属关系和庄园经济逐步支解,士族门阀失去了孕育的土壤。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士族门阀终究被扫入故纸堆,中原大地进入了布衣卿相的时代。

参考文献:

田余庆:《论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学报,1987年02期;

祝总斌:《晋恭帝之死和刘裕的顾命大臣》,北京大学学报 ,1986年第2期;

王永平:《刘裕诛戮士族豪族与晋宋社会变革》 ,江海学刊

汪 清:《东晋士族世袭领州制初探》,史学月刊,2010年第2期

王永平:《刘裕、刘毅之争与晋宋变革》,江海学刊

李磊 :《晋宋之际的政局与高门士族的动向》,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年3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