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追星”

陆小曼“追星”

2020年11月17日 11:01:21
来源:凤凰网读书

徐志摩与陆小曼

徐志摩与陆小曼

陆小曼爱戏是出了名的,不单爱看、爱听、爱唱,还爱捧角儿。她之捧角儿,早在北京时,在改嫁徐志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随徐志摩移居上海以后,有那么两三年,特别是1928年,她给戏曲演员捧场,几乎达到了狂热的程度。周瘦鹃在《红氍上之姊妹花枝》一文中曾说:“今年北平的许多名女优,连袂的南来。其中色艺出众的很是不少,于是捧角之风大盛,兴致最豪的,要数徐步二山人和徐夫人陆小曼女士以及本报丹翁、梅生、空我诸位了。那些以浅笑轻颦轻歌妙舞颠倒海上众生的妙女儿,几无一不经他们一捧而成名的。”

陆小曼究竟捧过多少角儿,这个似乎没法统计,反正是不少。据梁实秋回忆,“先后有小兰芬、容丽娟及马艳秋、马艳云姊妹,花翠兰、花玉兰姊妹,姚玉英、姚玉兰姊妹,袁美云、袁汉云姊妹等多人,均受过她的扶掖。其中马艳云、姚玉兰、袁美云,几乎全是她捧红的。她平日泼撒已惯,对于捧角,更是一掷千金,毫无吝啬”。

在上海,陆小曼所捧的大多是出身寒门的“南漂”坤伶。在被捧的坤角中,有三位,小兰芬(又叫筱兰芬或张妙闻)和马艳云、马艳秋姊妹,陆小曼在她们身上可是动了不少心思,花了许多工夫,也费了一些钱财。为了力捧她们,平时一提笔就喊手酸头疼的陆小曼,还专门写了两篇文章,一是《请看小兰芬的三天好戏》,一是《马艳云》,都没有被收入三晋出版社2010年6月出版的《陆小曼文存》(柴草编)。

马艳云、马艳秋之《穆柯寨》

马艳云、马艳秋之《穆柯寨》

早些时候,拜读过陈建华先生发表在《书城》2008年月号上的《陆小曼的“风景”内外》。文中,陈先生节录了为陆小曼专家所忽视的《请看小兰芬的三天好戏》的部分文字,还说这篇短文载于1928年4月23日《上海画报》。根据陈先生所提供的线索,我未能找到这篇文章。后来索性一期一期地翻检,结果发现是刊在《上海画报》1928年4月3日第338期,署名陆小曼。全文如下:

多谢梅先生的“鞠躬尽瘁”,和别的先生们的好意,我的小朋友小兰芬已然在上海颇有些声名。单就戏码说,她的地位已然进步了不少。此次承上海舞台主人同意特排她三晚拿手好戏,爱听小兰芬戏的可以好好的过一次瘾了。星期一是《玉堂春》,这戏她在北京唱得极讨好,到上海来还是初演。星期二《南天门》(和郭少华配的),星期三《六月雪带法场》,都是正路的好戏。

兰芬的好处,第一是规矩,不愧是从北京来的。论她的本领,喉音使腔以及念白做派,实在在坤角中已是狠难能的了。只可怜她因为不认识人,又不会自动出来招呼,竟然在上海舞台埋没了一个多月。这回若不是梅生先生的急公好义,也许到今天上海人还是没有注意到小兰芬这个人的。因此我颇有点感想,顺便说说。

女子职业是当代一个大问题,唱戏应分是一种极正当的职业。女子中不少有剧艺天才的人,但无如社会的成见非得把唱戏的地位看得极低微,倒像一个人唱了戏,不论男女,品格就不会高尚似的。从前呢,原有许多不知自爱的戏子(多半是男的),那是咎由自取不必说他,但我们却不能让这个成见生了根,从此看轻这门职业。今年上海各大舞台居然能做到男女合演,已然是一种进步。同时女子唱戏的本领,也实在是一天强似一天了。我们有许多朋友本来再也不要看女戏的,现在都不嫌了。非但不嫌,他们渐渐觉得戏里的女角儿,非得女人扮演,才能不失自然之致。我敢预言在五十年以后,我们再也看不见梅兰芳、程砚秋一等人。旦角天然是应得女性担任,这是没有疑义的。

京剧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云、荀慧生

京剧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云、荀慧生

何灵琰在《我的义父母:徐志摩和陆小曼》一文中说:“他们还有一个干女儿,也是上海坤伶叫小兰芬(不是北平奎德社唱老生的那个小兰芬),打泡第一天,干娘带我们去捧场。记得她唱的是二本《霓虹关》的丫环,一出场就摔了一跤,以后便红不起来了。”

果真如此吗?看看《上海画报》就知道了。

小兰芬大约是1928年初由北京来上海发展的,她首次在上海舞台亮相,是在春节那天,即1月23日。关于这次演出的情况,舍予在1月30日第318期《春节视听记》一文中是这样点评的:“是日去时已晚,小兰芬《起解》已到‘洪洞县内无好人’。在‘大大好人’腔上,开口好像没有尺寸,似乎有点走板。”看来,小兰芬唱得并不讨好。此后,《上海画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小兰芬的相关报道。

民国时期的《上海画报》,图为旗装陆小曼

民国时期的《上海画报》,图为旗装陆小曼

直到3月3日第328期,“剧讯”栏内才开始又有她的消息:“上海舞台之小兰芬,在京与马艳云、艳秋姊妹同搭一班,能戏数十出,常与艳秋合演《宝莲灯》与《汾河湾》,极为京人所称赏,貌甚美,举止极庄重,沉默寡言,坐是不为排戏所喜,将其戏码抑置于前,实则其艺远胜同台之刘艳琴也。”对小兰芬真可谓是赞赏有加。所以如此,是因为有陆小曼等人在台前幕后力捧。

3月9日第330期,隆重推出小兰芬,刊首照片为《名坤伶小兰芬》,黄梅生摄,江小鹣设计,陆小曼题“兰芬双影”。

3月21日第334期,黄梅生在《六日杂记》中说:“十一日偕小兰芬往谒陆小曼女士,畅谈都门剧界琐事,颇有趣。约四时左右,复同往徐朗西先生处。盖愚介兰芬为朗西先生寄女,是日往行礼也。来宾伫候观礼者有张雨霖、王彬彦、郑子褒、江红蕉诸君,但行礼时,仅小曼女士与愚得见也。行礼后,小曼女士、兰芬及愚往天蟾观雪艳琴之《送酒》……晚间峪云先生设宴会宾楼,到者小曼女士、雪艳琴、小兰芬、海粟、亚尘诸君……十二日……晚间往上海舞台拟观小兰芬、言菊朋之《四郎探母》,因时已迟,兰芬已下场,因与小曼、朗西、志摩携其往第一台听新艳秋之《骊珠梦》……十三日……晚间愚宴朗西、子英、志摩、小曼诸君及雪艳琴、新艳秋、小兰芬于会宾楼,畅叙甚乐……十四日……往观小兰芬、言菊朋之《御碑亭》,珠联璧合,佳剧也。小兰芬为都门名坤伶之一,来沪后,颇郁郁不得志,迩来因得多数观众欢迎,文艺界、评剧界中知名之士如峪云、梅花馆主、郑正秋、步林屋、周瘦鹃、徐志摩诸君,陆小曼女士均有赞语,他日不难一跃而执坤角之牛耳也。”

京剧《四郎探母》

京剧《四郎探母》

4月3日第338期,“剧讯”云:“此次北来女伶中,上海舞台之小兰芬色艺均佳。海上闻人如徐朗西、步林屋、郑正秋、苏少卿、梅花馆主及陆小曼女士等,俱赞赏之。自今日起烦其演剧三日,第一日《玉堂春》,第二日《南天门》,第三日《六月雪》。喜聆歌者,不可失此机会也。”这也就是陆小曼所说的“小兰芬的三天好戏”。

张丹翁在《捧小兰芬》中说:“小兰芬果然好,倒第二的戏码子真无愧了……但若不遇知音而知疼知爱美貌无双的小曼徐夫人,和徐步两位干头子老,又怎能这么一捧就捧到第一等的呱呱叫。

4月9日第340期,杨吉孚在《美酒名剧并记(上)》中说:“十三日午后往访徐志摩先生、陆小曼女士……小曼数数称小兰芬,并述其家境。

4月12日第341期,《美酒名剧并记(下)》中说:“……相约晚间往大新舞台观小兰芬之《南天门》……陆小曼女士、峪云山人、林屋山人、郑正秋、徐志摩、黄梅生、沈恒一、梅堂主人早先在。……轰动一时之小兰芬之《南天门》,乃出演……兰芬年十八……极似小云,喉音虽不宽,而能使腔运嗓,纯出乎自然,亦颇不易。尤可贵者,兰芬知座中皆为知音,颇肯认真唱做,即此一端,亦可以谢来宾矣。台上满置花篮匾对,小曼赠曰‘南北峥嵘’……临行小曼嘱为之记, 因志数语以勖兰芬。

同期“小报告”栏中说:“上海舞台名坤伶小兰芬十八日在汪宅堂会演《坐宫》,衣牙色铜花旗袍,上加红色背心,美丽绝伦。且唱做俱佳,说白之清楚流利,尤为其他坤伶所不及。戏剧研究家田汉、孙师毅诸君时在座,赞不绝口。”

程砚秋与田汉

程砚秋与田汉

5月21日第351期,本报记者为戏装照《名坤伶小兰芬之〈探母〉旗装》所配说明文字称:“……兰芬自经陆小曼女士大捧,徐朗西、步林屋、王晓籁诸君时加誉扬,海上诸评剧家复时于报端为文张之,声誉日隆。前星期六演二本《霓虹关》,售满座。兰芬饰丫环,活泼伶俐,道白尤清楚。所唱一段二六板,学梅兰芳,有神似处……”

5月21日354期,“小报告”栏中说:“上海舞台坤伶小兰芬顷由该台再三挽留,拟续演数月。‘’菊讯”云:“大世界新乐府昆班,前日演全本《牡丹亭》……陆小曼女士亦携其义女筱兰芬往聆。

9月9日第390期,“菊部新语”中说:“筱兰芬于前日乘华山丸北返,上海舞台经理赵如泉留之不获,乃许其告假一月,期满复入该台,并送礼物四事。陆小曼女士除送程仪外,又制冬衣数袭赠之。沪上喜聆兰芬歌者,闻其北上,皆为惆怅不已。故兰芬将行之前三日,上海舞台每夕售十金外,足见其叫座能力之一斑。”小兰芬抵平以后,《上海画报》上还有一些跟踪报道。

沈曼华与小兰芬夫妇

沈曼华与小兰芬夫妇

11月30日第417期,“小兰芬近讯”云:“小兰芬离沪北返,已于月之二十四日抵北平,开明戏院经理李实甫君特往东站迎候。《群强报》主笔戴正一先生因本报梅生之介,收兰芬为义女。以后在平不复用小兰芬名字,即改用丹翁所题之张妙闻云。”

12月9日第420期“名女优号(中)”,“妙闻”中称:“张妙闻(小兰芬)日前在北平开明戏院演《女起解》,大受欢迎。天津新欣舞台及太原某舞台争相延聘,卒应新欣所请。十二日赴津,包银八百元。”

1929年1月6日第429期,刊首有张妙闻赠黄梅生照片。至此,有关小兰芬的报道遂告了一个段落。

从1929年3月到1929年1月,《上海画报》所刊小兰芬照片和涉及她的文字远远不止以上这些。不过,这些也足以表明,所谓小兰芬“红不起来”的说法是并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本文节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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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尘录:现代文坛史料考释》

《掸尘录:现代文坛史料考释》

作者: 陈建军

出版社: 北岳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