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中的禁忌,其实只是一种出轨

《洛丽塔》中的禁忌,其实只是一种出轨

2020年07月09日 10:45:38
来源:凤凰网读书

在小说中,洛丽塔只有 12 岁,她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影片中的洛丽塔则已经拥有女人的身体,处于青春期,但到了适婚年龄。

《洛丽塔》中的禁忌,其实只是一种出轨

1955 年,一位俄罗斯作家发表了一本惊世骇俗的小说。 此书的写作风格幽默又不乏诗意。 作者以第一人称叙事,主人公是一名对于富有挑逗性的未成年少女怀有特殊兴趣的教授。

这部小说得到的反响呈两极化趋势。一方面人们认为这是一部禁忌之书,另一方面又对其赞赏有加。但是把这本书改编成电影似乎难以实现。事实上,影片《洛丽塔》通过改变女主人公的年龄,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

1962版《洛丽塔》,导演库布里克

1962版《洛丽塔》,导演库布里克

影片《洛丽塔》中,已经饰演过几次神经官能症患者的詹姆斯·梅森(James Mason)饰演男主人公亨伯特·亨伯特,新人苏·莱恩(Sue Lyon)饰演洛丽塔。

20 世纪 50 年代的影片倾向于选择晦涩的主题,这与当时电影和电视之间的竞争密切相关——电视上充斥着温馨的家庭或者宗教和社会的禁忌。于是电影界“进步的”制片人们开始拍摄涉及禁忌主题的作品,尽管对于这些人而言,在影片中探讨挑战世俗成见的成人主题并不是易事。

为了改编成电影,库布里克买下了《洛丽塔》原著的版权。原书作者纳博科夫同意对其作品进行修改,包括修改女主人公的年龄。

在小说中,洛丽塔只有 12 岁,她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影片中的洛丽塔则已经拥有女人的身体,处于青春期,但到了适婚年龄。纳博科夫原著中的小姑娘按照标准而言是个幼女,因此 于男主角 亨伯特而言,两个洛丽塔具有不同的意义。

詹姆斯·梅森饰演的亨伯特

詹姆斯·梅森饰演的亨伯特

《洛丽塔》是一部失衡的、奇怪的、情节发展不可预期的影片。库布里克认为此片的原创性来自风格的转变:“我觉得影片慢慢从喜剧转为悲剧的过程让这部影片无法被归类。……《洛丽塔》事实上就像一段乐曲,整个故事是通过一系列态度和情绪演进的特殊方式触动观众。”

因为上述原因,《洛丽塔》获得了一批拥护者。这些拥护者中包括影迷、制片人以及某些导演,笔者不属于此类人。

笔者认为此片确实有趣,但是缺乏直接清晰的主题以及明确的情绪。每个演员都十分出色,其中苏· 莱恩饰演的洛丽塔角色颇有难度,但每次观看此片,如果我们认真观察的话,会察觉到她的表演十分成功。她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以至于我们有时都会忘了影片的噱头在于洛丽塔是个未成年少女。

苏·莱恩饰演的洛丽塔

苏·莱恩饰演的洛丽塔

但是,笔者不太喜欢影片的前半部分,就是从开头一直到夏洛特(洛丽塔的母亲,亨伯特的妻子)去世。直到她去世之后,影片才开始步入正轨,讽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情景的奇特性。

小说中出现最大胆的情节在夏洛特死后。亨伯特把洛丽塔带到一家旅馆,为了达到在洛丽塔睡觉的时候奸污她的目的,他给她服用了催眠药物巴比妥酸剂,但药剂师错将普通的镇静剂当作巴比妥酸剂卖给了亨伯特。叙事者这样描绘:这个12 岁的小女孩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只剩下袜子和手镯。除了被游泳衣遮挡的部分,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晒黑。在影片中,情节变成亨伯特想要和穿着睡裙的洛丽塔睡在同一张床上。为了使这个平淡无奇,但是却被观众期待的场景变得有趣,纳博科夫和库布里克添加了折叠行军床的细节。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出现一段有趣的引人遐想的台词,然而,这段台词也仅仅是个圈套。

事实上,《洛丽塔》是一部奇特的影片,它需要使用各种计谋让人们接受两个相悖的事实:一方面,影片并没有忠于原著小说(这也是无法做到的);另一方面,影片需要制造噱头吸引观众(当时的库布里克还不太出名,苏· 莱恩是个新人,詹姆斯· 梅森也不是具有票房号召力的明星)。 因此,有人建议洛丽塔在亨伯特耳边说一些观众听不到的话,这些话显然是关于她和同龄男生之间发生的“调皮的事”,然后转切为意味深长的黑屏。 于是成就了这部“低俗”的影片。

在纳博科夫的小说中,通过文字的魔力可以把骇人听闻的事件描述出来,但是影片做不到这一点;影片需要不时地欺骗观众,和他们的预期捉迷藏。

影片中的洛丽塔清丽、年轻,有点儿庸俗,但却正常。小说反而更多地强调她庸俗的品位,当然这种庸俗也是她的诱人之处。

在影片中,洛丽塔主动勾引亨伯特。我们看到,在观看恐怖片的时候洛丽塔主动把手放到了亨伯特的手上,她在亨伯特面前转呼啦圈,她主动上楼留给亨伯特分别之吻……小说中的亨伯特为了能够触碰到洛丽塔,需要小心翼翼地算计才能不让对方起疑心,在影片中则完全不需要。影片开头部分库布里克的设置并无新意:一个庸俗的花季少女挑逗一个老头子。

洛丽塔在亨伯特面前转呼啦圈

洛丽塔在亨伯特面前转呼啦圈

与此同时,为了消散影片的负面影响,库布里克使用了另一个计谋:他将美国社会塑造成一个宽容的对性痴迷的社会。 如舞会段落, 几乎所有过来主动和亨伯特搭讪的女性都邀请他、触碰他,把手 或者胳膊暧昧地放在他的肩上。 当奎尔蒂(男二号,洛丽塔的“真爱”)乔装成学校的心理医生来拜访亨伯特的时候,他警告这位继父,他的继女还没有受到性启蒙,她不合群。 洛丽塔参加的夏令营的名字叫作“高潮夏令营”,其中也有性暗示。

总而言之,整个国家似乎都在联合起来挑逗花季少女,而她们也成为性幻想的对象。 在这种情形中,亨伯特反而显得像一个有原则的人。 这个社会,就像之后法国作家 米歇尔· 维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在小说中揭露的那样可笑: 这是一个强迫人们享乐的干预性的集权社会。

舞会中的亨伯特、夏洛特夫妇,及洛丽塔和男伴

舞会中的亨伯特、夏洛特夫妇,及洛丽塔和男伴

显然,《洛丽塔》的悖论在于:影片的主题伤风败俗,但是里面关于性的指涉需要小心翼翼地表现出来。正是这个“小心翼翼”让人觉得银幕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悖论迫使库布里克将此片处理为爱情故事、情侣间的故事。笔者认为影片正是如此,但却不止于此。

众所周知,《洛丽塔》这本小说被叙事者讲述为一个爱情故事,与性无关。“我一点都不关心人们所谓的‘性’,任何人都能想象这种动物性。驱动我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小女孩具有的那种致命的诱惑力。”原著小说中,作者在这里使用“to fix”来指涉写作。尽管如此,亨伯特的“性”在纳博科夫(他儿时的记忆,面对小女孩的身体时表现兴奋)的小说中占有重要位置,但是这些都没有出现在影片中。

笔者认为,《洛丽塔》一片中的禁忌其实只是一种出轨,和使得《安娜· 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红与黑》得以成名的推动力毫无区别。《洛丽塔》另一个重要的主题是家庭,这个主题后来也出现在库布里克的其他电影作品——《巴里· 林登》《闪灵》《大开眼戒》中。

导演库布里克与女主角苏·莱恩在片场

导演库布里克与女主角苏·莱恩在片场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我的原罪,我的灵魂。我的舌尖在味蕾的王国经历了三次旅行,每次在它触碰到牙齿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个音节,于是,这三次触碰带来了三个音节:洛—丽—塔。”纳博科夫小说的开头充满韵律感,书中那滑稽、精妙、丰富的抒情性由此跃然纸上,也正是这些文字使得大多数读者接受了这个恋童癖的故事。

库布里克说,他喜欢对这种已经存在的小说进行电影改编,因为通读小说之后读者会产生一个总体的印象:“在读完一本小说之后,脑中会留下一些回忆,一些感触,从这些回忆或者感触出发,你会决定是否将这部小说改编为电影。”

但问题在于,当库布里克买下小说的改编权时,他买下的是什么?他想要从中得到些什么?参考一本小说作为电影剧本的来源,做出或多或少的改编,难道不是在掩饰库布里克越来越不确定的对于阅读对象的选择吗?法尔塞托便指出影片《洛丽塔》中叙事手法的矛盾性,他说:“影片中的35 个叙事单元中,亨伯特的画外音只出现五次,而且影片主动制造出一种亨伯特看到的世界和观众所看到的世界之间的差异。”

片中亨伯特的独白

片中亨伯特的独白

库布里克的大部分影片中,观众都会预感到结尾处“终极冲突”的出现。但是,这个冲突实际上没有发生:或者让人失望,或者草草了事,或者没有得到解决。这很愚蠢,就像迷宫中并没有弥诺陶洛斯一样。与这个逃匿的冲突相关的是米歇尔· 西蒙指出《洛丽塔》一片中出现的偏移现象:“奎尔蒂(男二号,洛丽塔的”真爱“)成为《洛丽塔》一片的中心人物,他其实就是亨伯特的替身,就像亨伯特本人同字重复的名字。”

在影片结尾部分,洛丽塔讲述她和她唯一真爱的男人奎尔蒂之间的疯狂冒险,用言语讲述或真实或虚构的两人之间的恋情与冲动。她假装去上钢琴课,但是亨伯特认为她在说谎,于是她回答道:“你想知道真相,好的,我就告诉你真相。开车跟踪我们的人、拉姆斯戴尔舞台上的人、旅馆中的人、赞夫医生,都是克莱尔· 奎尔蒂。他和你我不同,他不是常人,他是天才。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洛丽塔向亨伯特“坦白”

洛丽塔向亨伯特“坦白”

影片中的奎尔蒂以不同的身份出现(他自己、赞夫医生、旅馆里不戴眼镜的男人),其中每一个都不是他真正的身份,每次都是戴着面具出现。而且在洛丽塔的讲述中,他又以全新的形式出现。

两人的关系只出现在言语中,没有画面能够证明洛丽塔、奎尔蒂的关系。此处只有言语,且言语已经超越了真相和谎言的范围。一切都建立在女性脆弱的言语上。

一切,但是这个“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本文节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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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中的禁忌,其实只是一种出轨

《斯坦利·库布里克》

作者: 米歇尔·希翁

译者:李媛媛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