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狂欢之路走向沉默,这就是“垮掉的一代”的真实面孔

从狂欢之路走向沉默,这就是“垮掉的一代”的真实面孔

2020年07月05日 10:00:00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上半年,《在路上》的公版让图书市场上增加了十余种不同的译本。“在路上”与“垮掉的一代”,也再次唤醒了年轻读者内心的野性。远方、逃离、激情、追逐自我等概念让人们向往不已,这也是“垮掉的一代”至今仍拥有强盛魅力的原因。书中的人物是潇洒的,所留下的足迹也成为了文化地标。在单薄的地标牌前,年轻读者容易将他们的历程误解为单纯的观光旅行或无止境的寻欢作乐。

然而,“垮掉的一代”真正的旅程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美好。他们的旅程始于面对政治的绝望逃离,他们用种种狂放不羁的行为,追寻能真正刺激到灵魂的信仰。在嘈杂的酒吧爵士乐、汽缸轰鸣与野性嚎叫的噪音中心,捕捉一团宁静顿悟。从纽约到旧金山南海岸,“垮掉文化”横越了美国大陆,成为改变现代艺术面貌的里程碑事件。但除了那两三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外,在这条狂欢之路的背后,还有很多隐蔽的角落等待我们去了解。例如那些激情亢奋的作家是如何走向沉默的,他们所创造的概念如何在误解中衍生了新的文化,那些同行的女性又经历了什么样的旅程——被这些问题环绕着的,是“垮掉的一代”在上世纪的真实面孔。

《新京报·书评周刊》B01版~B05版专题《“垮掉的一代” ——旅程与误解》

撰文丨陈杰

“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是美国20世纪中叶的一个重要文学流派,也是西方文学史上最为奇特的一个文学流派。对于许多普通读者来说,“垮掉的一代”的吸引力似乎更多地来自于他们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而非他们的文学作品。然而,为什么像《在路上》这样的小说能够受到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喜爱,而且还被列入文学经典著作的行列呢?即便是拿“垮掉现象”来说,爵士乐、吸毒和性放纵,这些与念佛修禅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又是怎样统一在“垮掉的一代”文学中的呢?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搞清楚“垮掉”一词的含义(beat)。正如凯鲁亚克的传记作者查特兹(Ann Charters)所说,“垮掉”一词“就像一把伞那样展开,几乎覆盖一切”。作为“垮掉的一代”的共有特征,“垮掉”这一关键词,不仅反映了“垮掉的一代”反叛的生活方式和态度,而且还体现了他们精神追求的内涵。

简言之,“垮掉”有三层含义:“垮掉”(beat down),指一种落魄和赤裸的精神状态;“垮掉”(beatific),指狂喜、极乐、至福的精神状态;“垮掉”(beat),指节拍、节奏、韵律。

“垮掉”含义之一

落魄和赤裸

“beat”是英文常用词,意思繁杂,可作动词、名词和形容词。它的常用意思包括:(动词)击垮、剥夺、耗尽;(名词)节拍、节奏、韵律;(形容词)厌倦、疲惫、困惑、一无所有。在“垮掉的一代”的语境中,学术界一般把“垮掉”的定义归功于凯鲁亚克。

在1948年“垮掉派”还处于地下状态的时候,凯鲁亚克对霍尔姆斯讲到了“垮掉的一代”的定义:“我们像是一群生活在地下的人。你知道,我们的内心告诉我们那种‘公众’的生活是摆样子的,是没有用的。我们过的是一种‘垮掉的’的生活方式——我的意思是,直面生活,直面自我,因为我们的确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同时,我们厌倦这个世界一切形式和社会规范……我想你可能会说我们是‘垮掉’的一代。”

霍尔姆斯在《这就是“垮掉的一代”》一文中对此作了进一步说明。这篇于1952年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文章,是第一篇对“垮掉的一代”进行定义和说明的重要文献。这篇文章和他同年出版的小说《走》(Go),使公众第一次知晓了这个文学群体的存在,这是“垮掉的一代”走出地下的重要一步。霍尔姆斯在文中写道:“这个词……还指心灵,也就是精神的赤裸,一种只剩下意识时的感觉。简言之,这意味着一个人被无情地推向了自我之墙。”

“垮掉的一代”在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的经济危机中长大,又经历了“二战”的戕害,然后又在冷战和核威胁的恐怖氛围中生活,这使得他们一直处于一种“落魄”的精神状态。但与像“一战”后的“迷惘的一代”不同,他们不再纠结于理想的幻灭,因为他们本来就处于一无所有的精神“赤裸”状态,唯一剩下的只有面对自己。

按照霍尔姆斯的说法,“垮掉的一代”唯有“相信自己”一条路可走,因而他们才“以一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方式极端地肯定自我的生命”。于是,我们看到了他们与“迷惘的一代”最大的不同:他们是激情果敢的行动者,而非艾略特笔下那些无能的虽生犹死的“荒原人”。小说《在路上》中的一个片段非常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我们驱车离开,看到他长长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隐退,就像在纽约和新奥尔良告别时的那些身影一样,我感到很难过:他们犹豫不决地站立在巨大的苍穹之下,周围的一切已然淹没无踪。去哪里?做什么?为了什么?——睡觉。可我们这帮傻子仍矢志前行”。

“垮掉”含义之二

至福

1954年夏天,凯鲁亚克回到故乡洛威尔,他在天主教教堂里突然获得一种启示:beat这个词不就是beatific(至福)的一部分吗?查特兹在《凯鲁亚克传》中说:“对凯鲁亚克来说,这两者的关联绝不仅仅是一个文字上的双关,他现在不再拒绝孤独和卑微感,因为他在其中看到了获得拯救的可能性。”这个时候的凯鲁亚克已经开始修习佛教,同时仍然受到天主教思想的影响。所谓“至福”,指的是天主教的“至福”或称“真福直观(beatific vision)”。真福直观,作为一个天主教用语,指对上帝的直接认知,只有完全净化的灵魂才能够面见完美的天主。

艾伦·金斯伯格与凯鲁亚克。

对“vision”(景象、异象、幻象)的追求,在“垮掉的一代”那里成为了对精神追求的代名词。这是一种灵魂获得超越,进入永恒体验的圆满境界。处于这意识状态之中的人能够“看见”超越时空的人与事物,在短时间中产生一种物理时间停顿、物理空间消失的感觉,头脑中出现一种超验的景象。在刹那间,时空倒转,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消弭,顿然产生当下即是永恒的感知,他认识到自己的存在是超越时空的永恒的一个部分,这使得他处于一种“狂喜”、“极乐”或称“心醉神迷”(ecstasy)的状态。

“景象”的产生靠的是直觉的体验,它的基本意思是指人脱离理性状态,处于一种受单一情绪(通常是极度喜悦)控制的状态。而在宗教体悟中,它就是一种与宇宙无物合一的精神(心灵)体验,也就是凯鲁亚克所谓的“至福”状态。

“垮掉的一代”对这种超现实的、宗教启示式的“景象”的追求,最早见诸金斯伯格的“布莱克体验”。1948年夏,金斯伯格在纽约哈莱姆居住的公寓里读着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啊,向日葵》,突然间他仿佛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吟诵这首诗。在恍惚中,他看见布莱克穿越时空的界限向他说话,而他则变成了向日葵:“我感觉整个宇宙成了充满了光、天使、交流和信息的诗,我的头顶好像被炸开,让整个宇宙的一切同我的头脑联系起来。”

不仅仅是金斯伯格痴迷于“景象”,在凯鲁亚克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佛教、爵士乐、性与毒品都成为“垮掉的一代”获得“景象”的手段和方式。《在路上》中的迪恩在博普爵士乐和性爱中到达了“极乐”,《达摩流浪者》中的雷·史密斯在佛教修习中到达了“极乐”。当然还有《在路上》中的那句名言:“一路走下去,我知道会遇到姑娘,会有奇景异象,会有一切;一路走下去,明珠会交到我手上。”

“垮掉”含义之三

节拍

“垮掉”的第三个含义是“节拍、节奏、韵律”。不难看出,这与“垮掉的一代”喜爱的爵士乐有关。

博普爵士乐的精髓是即兴发挥。被称作“即兴重复段”的“riff”,除了把和声作为基础,它没有既定的音乐形式和规范,独奏者的面前没有乐谱,他的头脑中也没有一个确定的音乐目标要去实现,他全凭自己对音乐的感悟、对人生的理解以及对现场气氛的把握,来表达一种个人的、情感的、自由的、直觉的、纯粹的、赤裸的真实。简言之,博普爵士乐的精神就是独创性、自发性、即兴性和反叛性。

“垮掉的一代”从其生活方式、写作的理念和技巧,到作品的主题和氛围,无不受到博普爵士乐的影响。尤其是“垮掉的一代”文学的共有特征——“自发式写作”——与爵士乐的影响密不可分。

自发式写作,顾名思义,就是让思绪自发地、不受阻碍地溢出而形成文字。不受阻碍是指不受到理性反思和逻辑思考的“加工”,其实质就是自由和真实,正如凯鲁亚克在《孤独天使》中写到的那样:“不要停顿,不要思考,只管写下去,我想听到你发自内心的声音。”同在博普爵士乐中一样,自发式写作强调写作的“即兴性”。凯鲁亚克认为那种即刻迸发的思绪是弥足珍贵的,因为它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是最真实的、最纯粹的。“纯粹”是《在路上》中频频出现的词汇,它意味着没有受到文化传统“过滤”,它是自然的,是更加富有生命的活力和激情的。相反,当它一旦暴露在理性反思审视的目光下,它就会被篡改、被规范,以至于失去自己的“本来面目”。金斯伯格用呼吸的节奏来决定诗句长短的写作手段,也是强调用最自然的、没有理性干预的方式直接呈现原初的思想。

凯鲁亚克后来在《孤独天使》中对“节拍”进行了总结:“一切都汇入到节拍之中——这就是垮掉的一代,这就是节拍,这就是不断持续的节拍,这就是心脏的节拍,它敲击着,敲向整个世界,敲出过去的真相,像是远古时期,奴隶们划着船打出来的节拍;或者是仆人们转动着纺锤发出来的节拍……”

“垮掉”的归宿

对信仰的渴求

“垮掉的一代”的核心和实质就体现在“垮掉”这一术语的三重含义之中,它既反映出“垮掉的一代”的生存处境,又反映了他们的极端生活方式,以及在这种生活方式中蕴含的精神追求。

精神的“赤裸”是“垮掉的一代”的基本生存状态。它一方面意味着在一个价值虚无的社会中,他们处于一种精神的“落魄”状态,另一方面则意味着他们在一无所有的精神“赤裸”中可以用一颗赤诚和袒露的心灵去追求和创造理想和信仰。换言之,“赤裸”既是“垮掉的一代”的基本精神状况,又是他们精神追求的前提条件。金斯伯格十分看重“赤裸”或“裸露”,并多次在公众场合“身体力行”。1959年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垮掉’的关键是你被弄得落魄到一种赤裸的状态,然后你就能够看见一个景象中的世界。”对此,肖明翰教授在《金斯伯格的遗产——探索者的真诚与勇气》一文中指出:“‘裸露’就是要把自己——包括使用非常的方法——从社会、宗教、世俗观念等各式各样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还原其‘存在的真实’。”

霍尔姆斯在《这就是“垮掉的一代”》中写道:“关注信仰的失落是‘迷惘的一代’的特征,对于信仰的渴求才是‘垮掉的一代’的特征。”在凯鲁亚克的作品中我们看到,《在路上》中的“嬉普士”的精神“落魄”终于在《达摩流浪者》中的“达摩流浪者”那里获得了精神上的升华,从而达到了精神的“至福”。正如金斯伯格所说,凯鲁亚克向我们表明,落魄(beat)和黑暗是通往至福(beatific)和光明的前奏。在一个缺少真正的信仰和生活价值,同时又处于生存危机的社会时代中,唯一的出路是相信自己,在生命之路上跟随自己的“节奏”,在极端的生活体验中肯定生命并获得精神的升华,到达“至福”的境界。因此,“垮掉”的三重含义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一个彼此关联的统一体。这就是“垮掉”作为精神的“落魄”和“赤裸”、生命的“节拍”,以及“至福”之境的深刻含义之所在,也是“垮掉的一代”采取的极端生活方式的必然性和内在逻辑性之所在。

贯穿“垮掉的一代”文学的是在一个价值虚无的世界里寻找意义的主题。从一个更加广阔的时代语境来看,“垮掉”精神的“落魄”和“赤裸”就是在价值虚无的世界中人的命运的真实写照。从精神的“落魄”和“赤裸”,到在自由地创造自我中(“节拍”)寻求精神的超越“至福”,这就是“垮掉的一代”的追求的全过程,也就是永恒、不朽的“垮掉”精神之所在。

《在路上》

作者:杰克·凯鲁亚克

译者:陈杰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陈杰;编辑:宫照华,安也;校对:翟永军。题图为电影《在路上》(2012)剧照。本文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