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技术哲学家

龚鹏程|技术哲学家

2020年04月01日 14:47:10
来源:龚鹏程大学堂

在社会上奔走的人,原先只是苦于生计或役于名利,如今大疫之后,应该可以注意一下“性命双修”的事了。

道家性命双修之学,在锺离权、吕洞宾之后曾有重大变化,内丹之说大盛,跟之前的炼丹术不同,转向身内修炼,不靠炉火。后来并发展为东(陆潜虚)、西(李涵虚)、南(张伯端)、北(王重阳)、中(李道纯)五大派。

其中,西派李涵虚因为还编过《三丰全集》,所以号称张三丰隐仙派的,恐怕也应归入其中。

此派丹法有独到处,且颇有儒家渊源,故可以推荐给各位。而事实上至今也还有不少人在练着,所以读者诸君不要以为我谈的只是古代的事。

一、善用儒者的读书、注经、解经之法

传这套丹法的人,常强调不要相信经籍与文字。不是说经典只是糟粕;就是说秘要真诀,唯赖口授心传,不录于文字。或又以天机不可妄泄为由,认为丹书所载多隐语,读之徒乱人意,不如抛却书本,用功于实修要更好些。如汪东亭《体真山人语录》便说:「抛下丹书做工夫,不拘长短,依一刻有一刻的好处」「不读丹书,工夫总做得快」。

殊不知自古无不读书的神仙,丹经岂可废乎?所谓口诀,大抵即写成韵文或短语摘要的文字,取便诵念,非真有不立文字的秘诀。

其次,西派丹法,夙以实修有验见长,但寻文解义、藉智起修才是此派之真相。

怎么说呢?李涵虚自己就著有《太上十三经注解》《大洞老仙经发明》《九层炼心文终经》《后天串述》,又编《三丰全集》,还将吕祖年谱、圣迹、丹经、救世等书删订为《海山奇遇》。可见著作宏富本来就是西派的传统。

而且,西派的功法,自始便与他们整理古贤著作的工作密不可分。拣择、整理、诠释旧典,跟他们自己的著作,一直有种「互文」的关系,交光互摄,互为说明、互为指涉。

李涵虚传陕西吴天秩,吴传柯葆真及汪体真。汪氏一方面叫人勿读丹书,一方面又开了一大张书单,从初入门的《金仙论证》《慧命经》开始,列了古今典籍数十种,并说:“其中最紧要者,是《阴符》《道德》《参同》《入药镜》《悟真篇》。……夫不能读书,必入旁门。”

可见他们这派是很善用儒者的读书、注经、解经之法的。

二、与儒家心学的关系

不过他们既依经典又不黏着于经典,看似藉教悟宗,实多六经注我,颇类儒家陆九渊之心学。

他们本非朱子「道问学」一路,对朱子亦不甚以为然,如汪东亭便说:「凡是得道的,都要驳朱子」「你要驳朱子是外道,总须引出《易经》来作证据」。他另作〈太极图说〉及《体真心易》,正缘于此。柯怀经则有〈心学〉一篇,说:

心为人之主宰,本来虚灵,因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故不能正其心、养其心、精一其心。此心学之不明,由来久矣。余闻一老人谈及「履虎尾」之法,即主宰之心法也。以天地为炉,以阴阳为炭,以造化为工,主宰定而无往不利矣。……正其心、养其心、精一其心,则心学之法无不明矣。

我之所以要特别介绍这一文,是因丹道之性功,历来皆深受佛教禅宗影响,故甚至有号称是「仙佛合宗」的。雍正帝还把《悟真篇》收入《大藏经》跟《御选语录》中,并封张伯端为禅仙。西派论性命双修,也颇有这一面。如银道源《合宗明道录》即说伏心伏气,可参考禅家工夫;又说丹道通佛道者,《楞严经》也。徐颂尧则著有《通明禅与天台止观》《洞宗参同契副墨》《玄禅合参》等。《洞宗》一书,指的不是道家的《周易参同契》,而是曹洞宗石头希迁的《参同契》,足证他与佛教渊源之深。他的法号海印子,更是根据《华严妄尽还原观》:「言海印者,真如本觉也」而来。

但是,西派的心性之学,除了受佛教影响之外,正如此文所显示,恐怕还与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学家论心性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很少人注意这层关系,但其实证据很不少。如李涵虚《道窍论》十九章〈性命顺逆〉云:

性命之理,有顺有逆。顺成之性命得之天,以一兼二。逆成之命造乎人,以一合二。以一兼二者,即气以赋理,气理合而性命浑全。以一合二者,举水以灭火,水火交,而性命长在。天命之谓性,命中有性焉,顺成也,孟子以形色谓天性,盖其所命者,有是形即有是性。良知良能,皆于所命之形体寄之。尽性以至命,性中造命焉,逆成也。……今而知上德清静,守其顺成之道,而结仙胎,即天以全人也。并可知下德返还,修其逆成之理,而结圣胎,又尽人而合天也。

此文不仅大用儒家术语,而且在历来丹家皆言逆而成丹的传统中,独申顺成亦可结仙胎之理,事实上即是指人发挥良知良能即能天人合一。把这称为上德,而将逆修成丹称为下德,意中亦不无轩轾。此即可看出他论丹法的特点。

在逆修成丹方面,历来均言精气神,李涵虚则特别提出「心」。三十一章为〈真心说〉,云:

金丹之道,贵得真神、真气、真精,而后能成造化。然不用其真心,亦不能得此真精真气真神也。真心者,识念未起之前,人欲未交之会,阴气未染之萌也。……一心专向,致虚极而守静笃,并可以认其玄关矣。此性命双修之第一义也。真心之用,岂不妙哉?

不但强调真心的作用,且由人欲未交处说真心,此心便近于儒家讲的本心良知。

真心如何作用于修道,他也采儒家之说云:「下手学道者,必须摄念归静,行住坐卧皆在腔子里,则守静始能笃也。盖有念为妄心,无念为真心。人能收念于平日,而还其所止之地,方能专心于临时,而坚其入定之基。圣人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是也」。

在他的理论中,心静才能调息,调息才能凝神,故静心乃修道第一功。而静心之术,前文以致虚极守静笃言之,不免令人疑其仍用老氏法,此则明揭其本于儒学。

三、养心养气的方法

因特别重视心,故李涵虚另作有《收心法》及《九层炼心文终经》,以九层方法炼心,是具体功法之描述。

《收心法》则曰:「下手功夫先静心,次缄口、次调息。心静则气平,不调之调为上」,并大引孔孟语作解释,如弟子问是否人人都可学道,涵虚答可以、举勤、诚、恒三字诀为说。恒,引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诚,引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又云:「孔门之道,推至诚如神,论至神无息,皆静中大体大用。故以诚入静,静心不乱,以诚入定,定心不移。以诚守中,中心不偏。以诚入杳冥,则通微无碍矣」。此外,更区分儒道养气之不同,但是说道家还丹可兼有儒家之美:

儒家道家养气各有不同。养自然之气,可以得生。养浩然之气,则可生可死,古来仁人志士,见危授命,杀身成仁之类是也。养之时,纯是义理之心,充乎宇宙,故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是集义所生者』。道家养气,独葆其真,不必见危而早退;不必杀身而早隐。《易》所谓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之君子也。道家初功,须养其自然之气,……是集精所生者。道家还丹,亦是浩然之气。其气得手,亦能见危授命,杀身成仁,古来所谓刀解,究竟有神奇莫测处。

认为道家养气最初是自然之气,与儒家养浩然之气不同,但究竟处便亦有浩然之气。

四、中庸大学之道

李涵虚这些见解,西派后学皆遵循之。如魏尧《一贯天机直讲》卷首发端就说:「大道本在中庸,并非高尚难行之事,故孔子称时中之圣,而《大学》《中庸》二书,为圣门心传法言,千古不易。惟其平庸,人愈鲜知。虽慧如颜、闵,非师莫识其理。此三教圣人,所以咸以‘中’字象之也」。

接着便以本心良知解释先天真阳:「先天真阳,本太极之理炁,资始万物者也。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实至灵,圣人之生知灵知,皆善养此炁而已」。

具体炼己功法则依《大学》之「定静安虑得」而来,如「然内养之道,重在安字,所谓安者,由勉企安也。下手炼己,六识外驰,必不能静,勉强习定,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久而久之,则身心大定,自然无为」云云。

第七讲更解释他这本书为何名为《一贯天机直讲》:

《大学》之道,须先明白「明德」,即明白先天一炁,太乙含真气、元始祖炁也。……学大人之道,当……还我虚灵,虚灵即明德之本体也。此即穷理尽性之义耳。「在明明德」一句,属于知;下句「在亲民」,属于能;三句「在止于至善」,则为知、能合一,大道下手之工夫也。只此三句,已将最上一乘之道,完全包罗无遗。孔门传道,仅此而已,是即一贯之道也。

此书第八讲的小标题是:「大学工夫,中庸性理。火候详明,虑安静止」,说:「知止者,止于良知之境也;又以此良知,而止于至善之地也」,总摄宗旨,尤为明晰。

五、性命双修、玄关一窍就是“中“

徐海印《天乐集》也一样说中,且以中为玄关一窍,说:「玄关一窍者,至玄至要之机关也。非印堂、非囟门、非肚脐、非膀胱、非两肾、非肾前脐后、非两肾中间。上至顶门,下至脚跟,四大一身,才着一处,便不是也。亦不可离了此身,向外寻之。所以圣人只一中字示人,只此中字便是也」。

汪东亭《体真山人性命要旨.太极图说》的结尾则是:「老氏根深固蒂,守中抱一,以命而全性也。释氏和合凝集,决定成就,以性而全命也,孔子尽性以至命,孟子养性以立命,皆为性命双修」。

马炳文之师吴君确更是另据宋儒最喜欢谈的一个话题「颜子所好何学」来发挥,把修道跟儒家的克己复礼完全结合起来。

陈毓照讲性命双修,则说一般炼家从性宫下手的,守印堂;从命宫下手的,守肚脐,性命双修却是心息相依。心是性,是神,息是命是气,心息神气合一,就是性命双修。

他们对心的理解和静心之功法未必仍循李涵虚故辙,但西派之为心学,却仍不妨视为一种特征。我们当重视这个特点,不仅因近世论西派者多忽略了它的儒家渊源,亦因现今言西派者多侧重于其“玉液炼己”之法,不知炼己还虚,首在静心也。

龚鹏程

龚鹏程,1956年生于台北,当代著名学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五十多本。

办有大学、出版社、杂志社、书院等,并规划城市建设、主题园区等多处。讲学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台北、巴黎、澳门等地举办过书法展。现为美国龚鹏程基金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