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护士眼中的护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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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护士眼中的护患关系

2020年03月25日 12:33:31
来源:凤凰网读书

3月24日,我们收到了疫情以来最大的好消息:武汉4月8日“解封”。

在这段艰难的时期里,发生了很多动人的故事,有亲人间的、情侣间的,也有医患间的。在一则热播视频中,76岁的老爷爷称护士为“小可爱”,在出院前泪流不止。

3月10日,武汉方舱医院全部休舱。方舱医院护士王嫚在采访中说,一位患者康复后久久未离开,等她下班想送她一个礼物:

“他想送一块巧克力给我,他知道我没有办法带出医院,但是就想表达下谢意。然后我别的同事转告给我说,他一直在等。其实他4点多他就可以离开医院了,但他一直等到我6点多。……他就把巧克力拿酒精消了好几遍的毒,然后包好了转交了转交给我的同事,然后写上我名字告诉我,让他给我,我觉得真的很感动。

很多人觉得医患关系、护患关系是短暂的,是局限于医院内的。其实不然,一位工龄20年的护士在《护士的故事》中写道:“其实护理不会停止于医院中的工作结束之时,也不会在死亡发生后结束。”

我们可能早已熟悉这些人,因为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我们都受到过他人的照护。而我们每个人,也都是护士。

本文选自《护士的故事》,章节原标题为《死亡总有两种》。

高产作家、护理理论学家希尔德加德·佩普劳曾写道,护士与患者关系的最后阶段(处于护理意义的核心)是一种解决与终止。只有当患者出院或去世,护士同他之间的关系才算结束。“与社会关系不同,护患关系的关键在于它是暂时的。”佩普劳写道。

她是错的。护理不会停止于医院中的工作结束之时,也不会在死亡发生后结束。

一口小小的白色棺材:又是一场孩子的葬礼。六个月来,我跟我的同事一直在儿科重症监护病房护理他。塞缪尔出生得太早了,他的肺还没有发育完全,需要大量的通气支持,致使他患上了慢性肺病:一种使肺部僵硬、难以充氧并容易感的疾病,其严重程度足以需要机器维持生命。每个冬天,儿科重症监护病房都会爆满,到处都是塞缪尔一样的孩子,他们在第二十三周或二十四周就早早降生,不幸地无法在母体中继续发育。护士们深知发育不完全的可怕之处:家庭在经历早产带来的无数创伤后,又需要在一年后将孩子送进儿科重症监护病房,让他们已经更加深爱的宝贝再次为生存而战。

塞缪尔妈妈的脸一直痛苦地扭曲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但眼神却茫然无措。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家人们纷纷沉浸在痛苦中,脸上挂满了泪水。我环顾整座教堂,看着哀悼者们。我们都爱着塞缪尔,我看到包括我自己在内,一共来了六个护士:其中三个刚下夜班便花了两个小时赶到这里,还有一个已经连续21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其中一个护士,乔,是照顾塞缪尔最多的人。乔是儿科重症监护病房的低年资护士,由于塞缪尔可能会发生交叉感,因此他被单独安排在了侧室,远离主病房。乔在侧室里陪伴他度过了最后几个月:白班的12个半小时,她都坐在塞缪尔和他妈妈身边;夜班的12个半小时,她陪着塞缪尔,她的妈妈在附近的家属休息区休息。我偶尔去替班,让乔可以稍微打个盹儿,或帮她检查药物时,经常会看到她在对塞缪尔唱歌,或握着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塞缪尔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乔的身影转来转去,对她微笑,仿佛真的是有意为之,尽管他一定处在痛苦当中。乔会在口袋里准备吹泡泡的工具,轻轻把泡泡吹向他,一个接一个地吹出来,直到塞缪尔兴奋地蹬着小腿。

当一位医生告诉塞缪尔妈妈坏消息时,乔一直陪着她,并且在她的班上完后还留在那里很长时间,把医生的话表达成更加通俗易懂的语言。当塞缪尔即将去世的时候,她把他的小手画了下来,还用一张卡片留下了他的指纹。她还从塞缪尔的后脑勺上取了一绺头发,给了他的妈妈。

投入这么多情感是危险的。只有在反复吞咽悲恸之后,人才会感受到它的伤害。对于护士所承受的情绪重担,心理督导太少了,对于她们所看到的、所做的事,如何影响或不影响到她们的生活,人们鲜少谈及。然而优秀的护士,总要心甘情愿来承受这样的风险,给需要帮助的人最好的帮助。乔深深地鞠着躬,后来我看到塞缪尔妈妈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们在教堂中间拥抱着,周遭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笼罩在她们身旁的白色小棺材之上。

但好的护理是无法客观的。乔是个出色的护士。她明白护理意味着要去爱。即便是在患者去世之后。“临终服务”——也就是在死后提供的护理——是护士的任务。安置好一个人的尸体,是你能为他做的最重要的事。整个过程是隐秘的,就像英国人对待死亡的方式一样,而且你永远无法在课堂上学到相关知识。

我见到的第一具尸体是在普通内科病房。我正在实习,等待安排工作。我的同事们都是烟鬼(其中一个临盆在即,还在抽着烟),身上戴满了饰物,留着糟糕的发型。这个病房的患者往往有各式各样的病症——糖尿病和痴呆、心力衰竭和慢性肺病、腿部溃疡和髋骨骨折——需要有人喂饭、喂水,帮忙上厕所。日常工作是周而复始的。我们轮流照顾患者,不是根据他们需要使用便桶的迫切程度,而是根据床位号:一号床是头一个。如果一号床在睡觉,我们会把他叫起来。

但今天,一切都迟了。患者们坐在床上,似乎很高兴没有被强迫坐到椅子上,或在病房里四处走动。

当我来到侧室,两个护士正在按摩死者的关节。我正推着茶具车,推车猛地一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愣在原地看着,直到其中的一个护士凯莉抬起了头,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张着嘴巴。“哦,亲爱的,别担心。这人这辈子不亏,过得挺舒服。家人们都会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很抱歉,”我重新掌握好手推车,“我以前没见过。”

我倒退着往外走,走得很慢,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鞠一个躬,感觉需要时刻保持正式与庄重。我注意到护士们按摩他的手和手腕的方法,几乎像他还活着一样,但他显然已经死了。他的皮肤是灰色的,嘴巴完全张开,而且完全不像人类。

“把手推车放下,过来帮我们一下。”凯莉说。

我想说不。我想找个理由逃掉,再也不去见那个灰色的死人。但我知道我需要坚强一些。

我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走了进来,放下手推车,穿上罩衣。“你可以从手肘开始,”凯莉说,“已经很僵直了,但我们可以设法让它恢复。”

我感到胃部一阵涌动,赶紧使劲咽了口口水。我努力不把这个男人当做一个人去想:这是我唯一能够坚持下来的办法。我专注于他的手肘,现在已经变成了味增汤似的颜色。我轻轻地按摩它,让它不那么僵直:去掉他身上的一点死亡气息。我努力不去看放在床头的孩子照片。外孙们?曾外孙们?

在用枕头把他的手臂支起来之前,凯莉解释了她们按摩关节的目的,“这样他的手臂就不会褪色或泡水。”她说,“对于家属来说,没有比泡水更糟糕的事了。然后我们要给他戴上假牙,再把下巴用东西撑起来。接着要给他清洗身体,给他打扮打扮。最后给他贴上标签,裹在被单里。现在是夏天,要避免有苍蝇进到他的嘴巴里,不然很快就会长蛆。那绝对会吓死家属的。”

晚些时候,大概四点左右,我趁休息时间出去透口气。

“想什么呢?”一个坐在我旁边长椅上的男人问我。

“生活,与命运。”我说。他笑了,“听上去很严肃。”他转头面向太阳,闭上了眼睛。“天气真好。”

我叫上了低年资护士萨维和我一起。我们要给一个在外公家池塘里溺死的6岁女孩做准备。尽管我们努力拉上了所有窗帘,但房间还是太亮了。

房间里沐浴着深黄色的灯光。女孩弗蕾亚躺在中间,她太小了,头枕在枕头上,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我一直把手指温柔地放在她的眼睑上,试着让她合眼。但它们依然执拗地张开,仿佛女孩正要从一个噩梦当中醒来。她的父母、外祖父母以及两个稍大一点的哥哥——一个八岁,一个十岁——选择在我们进行临终护理时,不留在房间里。他们在病房入口附近的家属室里等着,我努力不去想他们在里面等待时的样子:他们的彼此默默无言,以及外公外婆会有怎样的感受。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出小小的悲剧,但弗蕾亚的死尤其残忍。

她身上有一根导管,一根气管内插管,一根中心静脉插管,两根外周静脉导管,一根仍插在骨头里的骨内针,一个胸腔引流管,一个鼻胃管。“我们没办法把所有这些都移除,”我对萨维说。“我们要把它们都放进去,塞进去,或包起来。我会把她嘴里的气管内插管剪断,然后包起来,这样看上去稍微好一点。当然,这对家人们来说还是很糟糕。”

萨维紧紧站在我身后。虽然房间很宽敞,没有大机器占据空间,床周围也站得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总是会忘记。现在我年纪大了,这份工作也做了很久,我不再记得那个年轻的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情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感情充沛。除了家人以外,总有其他人会因为医院里的患者离世而备受打击:医生,护士,每天给患者送茶和饼干、跟他们聊天的志愿者女士,帮患者阅读菜单的保健助理,病房里的理发师,检查药物表格并且停下来聊了会儿天的药物助理。但低年资护士总是感受最强烈的;高级护士往往已经找到了冷若冰霜的方法,使她们的心可以不再受伤。但发展出这层厚甲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尸体了,但数量一定非常可观。护士们会花很长时间跟垂死的患者待在一起——在弥留之际,在言语之间——而对于那些刚刚去世的患者,当他们还没有被移去太平间,肺里还留有空气时,房间里还留着他们睡衣的味道,还回荡着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微粒还漂浮在空气中,在光线下化作尘埃。

“有时说出来会好一点,大声讲出来吧。”我对萨维说,“就当这个孩子还在。”

萨维从我身后走出来,她已经泪流满面。“这家人太可怜了。”她说。

我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她。“哭出来也没关系。实际上哭出来很好。这表示你真正在关心那家人。”我也希望自己能流出泪水,但它们已经被深埋在我的心底了。“哭吧,”我对自己干干的眼睛说,“哭吧!”

“在我们的文化里是不能随便哭的。印度教相信,哀悼应当持续13天,同时应该由家人来为她清洁尸体,而不是护士。”

“在这里有时也是这样,”我说,“但不总是如此。最好是问问家属想要怎么办,他们有什么需要。父母会深受打击,几乎站不起来……”我看着弗蕾亚,她的身体肿胀,布满瘀伤,皮肤灰白,被各种设备覆盖。“我们干活吧,”我对萨维说,然后又对弗蕾亚说,“没事的,小姑娘,我们会让你干净一点。”

和很多同事一样,我也经常跟死者说话。不知为何,这会让死亡的感觉有所减轻,让护士可以在悲伤不至于将她们压垮,或不再感觉到她们自己终有一死的厄运撕咬着空气的状态下,完成最后的工作。和死者说话可以让他们仿佛活着一般。死者所在的房间里会有一种氛围,如果你曾经历过,也会有相似的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一场争论——总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之中。我认识的大多数护士都很现实和实际,相信尸体就是尸体,我们自己也不过都是在空气中起舞的尘埃。但当然,每个护士也都有自己的鬼故事。

“你去把水接满,我来做。”

她接了一盆温水。

“加热一点,”我说。“在家属进来之前,需要让弗蕾亚的身体暖和一点。”萨维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慢慢来。”我补充说。我的脸干得有点发痒。

我用酒精把一个塑料托盘擦干净——习惯大于一切:弗蕾亚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感受到什么了。但这些习惯还是让一切一如往常,就像我在接触的是一个活着的孩子的中心静脉插管。插管上没有血,但身体周围的组织中有液体渗出。我尽量用纱布进行覆盖,然后解开插管,把新的敷料放在她的皮肤和管子上。她的腋下也出现了积液。我慢慢移动她的胳膊,轻轻按摩,让它们在她父母进来的时候可以显得正常一些。现在我知道“泡水”是什么意思了,这太好了。一些像“坠积性充血”之类的秘密词汇对我来说也不再陌生了。

萨维开始擦洗弗蕾亚的皮肤;她动作很慢,很温柔,嘴里还在哼着歌。当她从头到脚为弗蕾亚擦洗了一遍之后,她把手放在小姑娘的胸口。“引领我们从不实走向真实,”她说,“从黑暗走向光明。”

“你看起来好多了。”我对弗蕾亚说,她的眼睛终于合上了。而且她确实如此。擦洗过后,萨维给她涂上了婴儿润肤露,还给她换上了睡衣。弗蕾亚似乎距离死亡远了一点,更像是睡着了。“最后一件事。”我在她床头的抽屉里翻找,找到了一把戴着恐龙套子的粉红色小牙刷。我打开牙刷,把弗蕾亚豌豆大小的泡泡糖牙膏涂在上面,给她刷牙,直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泡泡糖的味道。

太平间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但对于大多数人,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方。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站在了一排排白色的冰柜前面。白色的长条灯,白色冰柜,白色墙壁让这一切荒凉而不真实。太过临床,与自然完全不同。这里什么气味都没有——根本没有那些在医院里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味道:漂白精、汗水、血液、茉莉香精、尿液、须后水、薰衣草护手霜、薄荷糖、没洗的头发里的烟味、酒精、粪便。

太平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它是你能想到的最不恐怖的地方。就算世上真的有鬼,它也不会待在太平间里。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

“我们只在这里待一会儿,”第一次去的时候,太平间里的技术员耸耸肩,“然后就结束了。”

患者来到太平间的流程在各个医院都不一样,但都有共通之处:如果不能直接推进去,搬运工要把尸体搬到冰柜抽屉里,然后贴上标签,做好记录,最后把柜门关好。对于越来越多的肥胖患者,会有特制的冰柜和运输机,不需要人工搬运和安放。对于婴儿,会有专门的小冰柜,一般由护士或助产士带过来。如果胎儿去世时未满24周,则不会被登记为死亡。“我们该怎么哀悼呢?——连死亡证明都没有。”

我不会再为这些事感到局促不安了。我已经习惯了生与死,以及一切处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但从太平间里取出的尸体皮肤上的冰冷很难描述,也很难忘记。死——和生一样——是一个过程,通常结束于把尸体从太平间里取出来交给家人,由他们埋葬或火葬,或(在医院里很常见)解剖之后。解剖过的尸体跟生前大不一样。容貌会改变,皮肤也会变色。人的尸体会比生前更小,更蜡状化。

不过太平间也是我见证过最无畏的爱的地方。那一周我过得很糟,作为一名英国医疗系统的职业护士,我正面临着破产的风险:我没法支付即将到来的账单,也没法付这个月的车贷。我有两个孩子,他们都感冒了,喉咙疼,我把他们分别送去了幼儿园和学校,给他们吃了扑热息痛和布洛芬,同时等着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接他们回家——但作为一名正在自己的班上忙碌的护士,这是不可能的。

班上到一半,我送一位母亲去看她死去的儿子。我记得我们进去的时候,扎卡里躺在一口放在推床上的棺材里,裹着一条柔软的毯子,而她在我身边一直发抖。我记得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烦恼是多么自私和不值一提。那间房间很拥挤,就在太平间旁边。她伏在儿子身上,我没听见她低声说了什么。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我站在房间里尽可能远的地方。但她却朝我走了过来,把我拉到身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用大拇指抚摸他脸上的轮廓。扎卡里似乎变小了,他温暖的深色皮肤变得暗淡。我很了解他。我护理了他几个月,最后花了几天时间给他做临终护理。和儿科丧亲护士一起,在他弥留之际,我们剪下了他的一绺头发,在他的脚上涂上了金色的颜料。我取了他的脚印,给他和他妈妈照了合影,然后昼夜不停地播放他喜欢的音乐。

“你现在看起来平静多了,我的好儿子。不疼了,对吧?不用再做手术了。不用再看医生了。”她注意到我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她把毯子从他身上拉开,轻轻抚摸他的身体,他的肚子,他的膝盖,他的脚。“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也有孩子吧?”

我点头,努力想要止住泪水。我冰封的心裂了一道口。她低头看了许久,抚摸着他的脚掌,金色的颜料还在。“那我们都是有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