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在昆明做手术的时候,是父母难得陪她的日子

袁凌:在昆明做手术的时候,是父母难得陪她的日子

2019年11月08日 15:59:40
来源:凤凰网读书

飞行少女

袁凌专栏

“要是你不伸腿练习,以后就会一只腿长一只腿短,很难看,当不了空姐。 ”

昆明军区总医院的病床边,妈妈的“威胁”之下,采莲伸直了有些发疼的腿练习,大腿里带着一块钢板,有些沉。 毕竟,当空姐在天上飞是采莲最大的梦想,来自于病房窗外掠过的飞机,比在家乡漾濞县看见的大很多,让采莲觉得如果腿还是好的,使劲蹦个高就能够到。

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采莲不敢上高下低了,大腿受伤骨折的遭遇,就是来自于一次爬高的经历,大年初三出去玩,她爬上了铁路工地一人多高的挡墙行走,莫名地摔了下来。 大腿骨折成锐角,县医院无法处理,送到昆明再次经历转院,才被部队医院收治。

对于爱跑爱跳的采莲来说,此后生活改变了许多,也给这个本来贫瘠的家庭出了一道难于解答的课题。 好在童年的天空没有完全遮住,梦想还能从病床和躺椅上飞起来,等待康复后慢慢接近的一天。

舞蹈和飞行

第一次见到采莲,她倚在家里的沙发上,伤腿平伸,这套二手沙发是特意为她康复添置的。 从前在这座当地风格的木屋下,大体只有木质的器具。 木屋是当木匠的爷爷整五十年前起的,二楼屋顶带有山墙,梁柱连接处用不会生锈的木榫,耐受风雨,但毕竟老去了,瓦楞上生着青苔,颜色褪成微红,就像院坝晒太阳的爷爷,脸上带着干枯柔和的微笑,眼中有了取不干净的翳,不时伸出手摸摸自己的鬓角耳朵,似乎为了确证自身的存在。

只有一双儿女是家中的珍宝,采莲和上初中的哥哥。 妈妈说哥哥有点内向,懂事,墙上一溜奖状标注了他的学业。 采莲爱闹,但奖状里面也不缺少她的,八岁的她班长、学习委员一肩挑,还曾是学前班“礼仪宝宝”,该正经的时侯像模像样的。

采莲受伤后,哥哥曾打电话到医院表示要弃学打工,说妹妹要花钱。 妈妈说你不要着急,好好上学。 替代的方法是打算买猪仔,养了自己吃,自家打草可以省些钱。

采莲的父亲是个泥水匠,有活干时一天挣一百多,妈妈是彝族,两人都不识字。 采莲的病让家里落下了两万元债务,好在新农合和公益组织能报销一半费用。

采莲的爷爷也是病人。 先是生了白内障在县医院开刀,手术做坏了,以后转院又做了一次,发现眼里全是脓,花了一万多块医药费,现在眼睛还是看不见,只有一丝丝光感。

出院以来,采莲的腿好了一半,可以拄拐在院坝里走走,只是不能走远。 这和墙上“立定跳远第一名”的履历比,自然差得很远,更不用说长大了当舞蹈演员的梦想。 不过,好在采莲及时地把跳舞换成了当空姐,像是腿伤去昆明带来的意外福利。 采莲在电视上看到过空姐,觉得她们“很漂亮”,觉得将来自己也能整天坐飞机。

有时采莲觉得自己和空姐们相像,“是淑女”,因为很优雅; 有时又觉得不是,因为自己“到处乱跑,淘气”。 从挡墙上摔下来,显然也是一个教训。

虽然经历了尖锐的疼痛、七个小时的手术和病床上近一个月的难捱时光,还要休学大半年,在她躺椅上绽开的笑容和比划飞翔的手势里,看不出任何损失,和对于眼下受限的郁闷。 像是耐受风雨的木屋一样,这个家庭在经历困境时,总是后面还有个“好在”,让人在提起心同时感到某种放心,期待康复的日子早些到来。

羊和钢条

来年春天再次见到采莲,她果然已经告别躺椅,扔掉拐杖,个子更是像抽条的树苗一样长高了一大截,和她不得不重读的一年级有些不匹配。

个头来到全班第二,功课也是重新学习了一遍的她,理所当然地继续担任了班长和学习委员,对于从头再学一遍功课,采莲也没有感到厌倦,反而“像是见到故人”。 有意思的是,虽然采莲不能和同学们一样上体育课,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却还是班上的体育委员,负责喊口令、监督。

这大约是着眼于她运动的天分。 小时候上树摘杏子核桃是拿手好戏,摔伤之后虽然作罢,但她并没有割舍诱惑力无限的跳绳,妈妈在家中的禁止也没能防范住在学校里的采莲,只是跳绳的高度绷在“膝盖一般高”。 第一次跳绳有点紧张,跳着跳着“就好了”。 对于一个将来想当空姐的女孩来说,即使曾从高处跌下来,怎么能抑制住对于高度的向往?

取钢板的时候,又去昆明住了八天院,看到了一次大飞机,这大约强化了采莲心中对于飞行的向往。 她也喜欢昆明“房子多”,只是除了手术没有机会去。 取钢板的过程和手术一样上了麻醉,采莲说“没有疼痛”,似乎这两次过程都不值一提,倒是一个细节让她担忧: 大腿上留了一条疤。 “会不会很难看”? 她问妈妈。 妈妈说没事,以后会长好一些。

两腿不一样长的担忧,也实在地持续了不短时间。 第一次下床踩到地,没拄拐杖,感觉像针扎,赶紧缩回来。 拄杖练习走路时,觉得左脚有点一踮一踮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长一点,又怕疼不敢落实,妈妈按医生的要求纠正采莲。 妈妈说躺在床上伤腿总是不用,缩了一点,要像平时一样走路,会康复。 “刚出院很明显,现在稍稍还有一点儿”。 妈妈给采莲买骨头熬汤补钙,采莲不乐意喝,妈妈说不喝以后腿一拐一拐,当不了空姐,走路还很难看,采莲就喝了。

妈妈说,看到女儿总是跑、跳,“心里还是揪心。 ”说话间女儿在她背后,从阶沿上不假思索地跳下来。

有件事采莲瞒着妈妈。 采莲喜欢坐在哥哥的摩托车后座上兜风,也喜欢学骑哥哥的蓝色自行车。 一周以前,哥哥扶采莲骑上了车,第一次放开了手,车子太高,采莲骑了一段摔了,幸亏没有再受伤。 采莲想要一个比哥哥的小的车,骑着去上学,因为受伤妈妈没答应,“等明年腿好了给买”。

在家时妈妈不让采莲远走,去院坝下坡喂羊成了她最经常的活动。 羊是代替了当初喂猪的设想圈养的,买仔花了八千块。 储存在屋檐下大缸里的米糠,和田间地头随处摘拾来的青草菜叶,是采莲喂羊的主要食物。 青草囤积在羊圈旁边的厩屋里,采莲拿起一束来到羊圈前。

她喜欢那只黑白相间的羊。 这只羊来的时间最久,认得采莲,采莲手持青草一出现在圈前,它就立刻探出头来,发出无保留的咩咩声。 羊吃草时采莲轻轻拍拍它的头。 圈里共有三只绵羊,五只山羊,采莲不在意山羊和绵羊的分别,但记得关在隔壁的小羊是六一儿童节当天下的,到现在“已经长胖了”。

两三年之后,这些羊会为家里带来收入,弥补采莲受伤一年多来的亏空。 采莲明白这份亏空,她的牛仔裤穿了两年,裤腿刚刚遮过脚踝,上身的衣服却显得过大,裤子是因为身高长得太快,上身衣服则是打了提前量,鞋前端可以插进一只手指还有余,采莲一点也没有抱怨不合身,“我喜欢穿大衣服,合身的衣服过两天就短了。 ”

在这座老屋的瓦顶下,一切物事都需要爱惜,连同从身体里拿出来的钢条。 虽然明知道没什么用处,可是父母觉得“那么贵,实在舍不得扔”,就仍然放在家中,用纱布裹着的一块带孔的小钢条,比采莲用的文具尺子短一点,连同几颗铁钉。 钢条上还存着暗红的血迹,让采莲根本不敢去看,这块在自己体内呆了半年的东西。

亲人们

受伤之后,赶到现场的爸爸把采莲抱起来,让她不要动,一直双手抱到救护车上。 除了爸爸泥水匠的强健臂膀,采莲也喜欢爸爸的膝盖当座位,抓住爸爸在家的机会就会坐上去,尽管比起受伤之前,她的体重随身高一起增加了不少,来到了48斤。

在昆明做手术的时候,采莲不喜欢爸爸妈妈外出,那是难得的父母一起陪伴的日子。 平时爸爸需要四处揽工,在家里的时候不多。 住院和出院最初,采莲不能下床,大小便都是妈妈端着去,母女比起从前更亲近起来。 妈妈抱着的时候,双腿要勾在妈妈腰上。

漾濞出产特产核桃,妈妈在加工厂分拣核桃仁,下班到家比采莲回家晚两个小时。 采莲回家后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妈妈回家的一刻。 妈妈从加工厂带回来核桃壳,家里用来生火,有一股采莲喜欢的香味。 采莲喜欢闻香味,但是洗衣粉和花香都会让她的鼻膜过敏,严重时会流鼻血,核桃壳没有这个麻烦。

采莲和哥哥的关系很好,尽管会打嘴仗。 问起哥哥,说“喜欢有这个妹妹”。 采莲骂哥哥的时候,哥哥就让着。 一时的冷战,也是很快就和好了,像是漾濞的天空,没有多少阴晦的时侯。

在家人口中学习很好,位列班上前三名的哥哥,初中毕业后并没考普高,而是上了职校,或许是出于家境。 但哥哥并没有放下大学梦,职校毕业后最多可以考二本院校,哥哥打算“以自己的最大实力考大学。 职高第一学期,哥哥同样给墙上添了几张奖状,此外是一些爱心和蝴蝶形状的大头贴,加上一个扣篮小子的图片,说明着十七岁哥哥的兴趣。

哥哥的睡房满满当当的,在码放的粮食和饲料袋子上方,放着一只腰鼓和一把吉他,哥哥和爸爸都会弹,采莲觉得他们“弹得不好”。 她自己想过学腰鼓,鼓比吉他好学。

采莲和爷爷奶奶亲。 襁褓之中为了断奶,采莲晚上和爷爷奶奶一起睡,直到现在采莲的床还是和爷爷的床脚抵脚。 在饭桌上,爷爷的筷子会对不准自己想夹的菜,采莲这时会帮爷爷。 爷爷想晒太阳了,采莲会扶着爷爷出门,下坎,安置在木椅上,让他坐在这栋自己亲手建造的老屋面前,眯着眼晒晒太阳。

爷爷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脸上却时常带着看不出的微笑,说“孙女随时都在喊我”。 照全家福的时候,采莲摆好了两人的小凳子,再把爷爷扶出家门,安安稳稳坐在挨着的小凳子上。

从田中干活回来的奶奶坐在采莲另一边。 奶奶在院坝里种了一片太阳花,开得红艳艳的,每天都会新开一层,采莲忍不住凑近去嗅,即使鼻膜会感染流血也不怕,因为“特别喜欢花”。

采莲也喜欢洗自己的小衣服,因为洗衣服时盆里会起很多泡泡,闪动的虹彩中似乎包含着将来的梦想。 将来采莲想要“挣很多钱,有了钱他们不用来照顾我,我可以去照顾他们”。

漾濞的天空透蓝清晰,航班掠过时的微小影子,也能在虹彩中反映出来,在少女的心中一天天变大,等待或许终究成真的一天。

袁凌,1973年生于陕西平利,出版《寂静的孩子》、《青苔不会消失》《世界》《我的九十九次死亡》《在唐诗中穿行》《从出生地开始》、《我们的命是这么土》等书,新京报.腾讯2017年度致敬青年作家,腾讯2015年度非虚构作家,曾获新浪十大好书、华文十大好书、南方都市报十大好书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