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摆脱书名

别想摆脱书名

2019年10月21日 17:28:00
来源:澎湃新闻

露西·埃尔曼在谈论她的布克奖提名小说时说:“艺术不是空中楼阁,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时代的同谋。”文学首当其冲,仅从书名就可见一斑。书名与时代精神之间的关联紧密,甚至成为后者的标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小团圆》等已像几代翻唱的经典曲目,不断且广泛地被引用和演绎。而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更是开创了引发共情兼具漂亮句式的“书名体”。

本文标题援引自让-克洛德·卡里埃尔(Jean-Claude Carrière)与安贝托·艾柯(Umberto Eco)的对话录《别想摆脱书》。

失败者叙事,开放性结局,一切终将失落的宿命感。这些唤起孤独和疏离的文学作品,反而成为我们无力承担现实时得以喘息的“精神泡沫”。就连它们的书名,也别想摆脱。拿到这一张隐藏菜单,至少彼此能在人生的歧途上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这一主要由对话组成的同名短篇,像一部小成本的室内剧:从天亮到天黑,两对情侣就着杜松子酒,就“爱情”这一话题展开的一场圆桌谈。特芮坚信艾德愿意为爱情而死是真正的爱情,梅尔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一对车祸后勉强维生的年迈夫妻,老头儿不为车祸却因为脑袋绑着石膏看不见老太太而悲伤,才是真正的爱情。通过对话我们可知,四个人都曾经历过至少一次爱情,梅尔和特芮因为特芮的前任艾德多少有些不快,劳拉和尼克则还沉浸在彼此温柔的爱里。谈论的结果令人不快和沮丧。

极简主义代表雷蒙德·卡佛尽量简略地交代故事和人物背景,减少描述,拒绝阐述。他的这部短篇小说集,据说在编辑的建议和修改下删减了大量不被认为必要的内容。像戈达尔的“跳切”,设计出许多情节的留白。这种风格增加了阅读的阻碍,但对乐于锻炼想像力的读者而言,也增强了阅读的趣味。

“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我们谈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梅尔说出这句话以后,又“率先承认”自己“什么也不清楚”。“不确定性”充满了卡佛的叙事和对话,它和“留白”简直是一份半命题式句型援引的邀请,我们也的确做出了热烈的回应。

《我是个年轻人,我心情不太好》

网上一度盛传这样的说法:现代年轻人的神经十分脆弱,每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都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这部挪威小说的主人公即是例证。25岁生日那天,他和哥哥打槌球输了,他的世界就此崩溃了。他任性地退了学,独自借住哥哥不在家的公寓。他在公寓里读书、列各式清单、买打地鼠玩具,梳理和治愈自己。他知道许多知识,只是不知道它们的用途。他对自己坦白渴望,也提出疑惑。他在摸索“童心”与“成人标准”之间的平衡和出路。

挪威作家阿澜·卢的第二部小说,可谓“丧”文学风潮的先锋,从第一人称视觉出发的话痨式叙述,直抒胸臆,大快人心。单句成段的结构看似形散,但读起来轻松过瘾,更重要的是,阿澜·卢将目标对准不愿告别孩童时代,对成人世界负隅顽抗的“年轻人”,他们因为迷惘而总是不快乐的生活琐碎被精准地捕捉。这个庞大的人群因此感到被理解,这份真诚的感同身受给了他们一个归属,消解了他们的孤独。

只要身处成人世界,就会对这个书名一见钟情。或者说,察觉到自己对号入座,我们也确信已被推入成人世界里。“不管准备好没有。”

《世间已无陈金芳》

故事始于久别重逢,“我”偶遇了同学陈金芳,开启了对一个乡村女孩力争上游的青春时代的回忆,但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陈金芳已熟谙城市生存的游戏规则,尽管如此,她“只想活出个人样”的心愿还是落空了。

一部带着北京大院味儿的中篇小说,石一枫讲述陈金芳的人生起伏,也反观了“我”——一个中年男子残缺的观念观。虽然立意和情节落入窠臼,但流畅的阅读体验、不吝自嘲的行文风格,以及对社会环境的真实写照,都使这部小说产生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其中“世间已无”四个字道尽自我丧失的悲凉与惋惜,最是深入人心。

成功难以定义,失败的代入则容易得多。即便过得体面,背后的妥协、被改变被同化、底线的一再沦落,都会引起挣扎和自责。如此语境下,小说书名归结了大部分异乡人的精神状态,今昔对照,也许人人都是陈金芳,或迟或早、或多或少都在追求中尝过失去的味道。当我们饱含温情回忆,“世间已无”是句决绝的告别,也是遗憾的挽歌。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或许可以将这部作品看作保罗·奥斯特的回忆录,书由两部分组成。《一个隐形人的画像》通过相片、巧合、回忆,用拼贴式手法使父亲这个隐形人显影,《记忆之书》以离间的第三人称,讲述具有自传性质的作家的人生。这位作家也成为了父亲,延续了第一部分“探讨父亲意象”的主题。

狄更斯形容牡蛎“神秘、自给自足,而且孤独”。“神秘”符合我们对一般意义上孤独的想象和迷恋,“自给自足”则更贴近奥斯特回忆其父亲的“退隐意义上的孤独”:“孤独。但并不是说孤身一人。而是退隐意义上的孤独。是不必看见自己,是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当他写作记忆之书时,他通过故意的不在场制造了自己的孤独,“把自己视为另一个人,以便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奥斯特和父亲的孤独连成一座布满伏笔暗号和小径分岔的迷宫。写作将奥斯特从孤独中解放出来,从现实逃往虚构的世界里。只要写作不停,就不用回到现实中去。而我们在迷宫里感知和探索,走出迷宫的时候,我们也得到了与创作者相同的慰藉。孤独所创造的,正是这份慰藉。

《生活在别处》

用米兰·昆德拉的原话说,这“是一部青春的叙事诗”。 他描写了一位抒情诗人的诞生和成长,当诗人充满激情的青春终结,他短暂的一生也随之结束。

在昆德拉看来,诗人在革命面前缴械妥协使诗的神圣感随之崩塌,他将因此产生的对价值体系的怀疑和吊唁嫁接在雅罗米尔身上,雅罗米尔所代表的诗人有一意孤行的浪漫,是抒情的化身,他所经历的青春、爱情、母子关系,都是极端的“抒情形式”。他发现比起复杂的人间,诗歌是座纯洁的天堂,并隐匿其中;他回避母亲,因为“他的不幸需要孤独与黑暗”。那些急于独立成长的人们,都在雅罗米尔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寄托。

雅罗米尔创造的人物克萨维尔更接近渴望离席的读者的乌托邦:他只活在梦中。一个梦结束了,克萨维尔就必须到另一个梦中去。换言之,他也可以在危险的时刻逃脱,舍弃因果,免于责任。现实中选择的可能性和机会的丧失都在梦境中具象化了,套娃式的梦境也让生活的多义性得以成立。梦境与现实相似,但结局和细节不同。它和诗一样,是对失败现实的补偿。它确实在别处,只是并非生活本身。

米兰·昆德拉的这部小说最初题为《抒情时代》,后代以兰波的“生活在别处”——巴黎的大学生们曾将它作为口号涂鸦在墙上——使书名比内容更为人熟知,并一度被我们误解为理直气壮的逃避。不幸(或者说庆幸)的是,迟早我们都会意识到,尽管存在所有未实现的可能性,可一旦做出选择,命运就被注定且不可逆。雅罗米尔活在镜中,一旦走出了镜子,也就走向了死亡。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美国南方文学代表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的最后一部短篇小说集,她的人物像一个起初不愿认错的人最终受到了惩罚。同名短篇中的主人公朱利安的母亲将对黑人的施舍视为自己的善良,却遭到对方的抗拒,也加剧了朱利安对她的不满。这双重打击竟然致命。本来只是一个朱利安陪母亲去减肥班的寻常日子,因为公车上发生的事件恶化为生死之间的分水岭,也动撼了朱利安对自我的认知。

自认为厚道的地主梅太太、将偏爱变成挟持的老头、要把自己写进小说拯救男主角的作家……他们以相似的“救世”姿态出现,小恶酿成大错,令人慨叹;而利用存在于日常生活缝隙间的问题制造出意外、悲痛的结局,也令人叫绝。奥康纳聚焦的是美国南方的家庭生活和人际关系,书写的人性善恶细节和两者间的矛盾却具有普适性。人们说她笔下的世界是个炼狱,一边为她哥特风格的阴暗笔触着迷。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语出以科学语言解释神学的法国天主教神父德日进,他称汇合点为“omega point”:“保持真我,但同时要向更崇高的意识和更博大的爱攀登!在顶峰,有从不同方向而来却抵达同一高度的人们,你会发现自己是其中的一员。因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质疑宗教、直面人性丑陋的奥康纳,将“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作为小说标题。也许,劝人向善是她最后的乐观,也是我们最后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