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最后关头,残留下来的只有孤独与好色?

人生的最后关头,残留下来的只有孤独与好色?

2019年08月20日 08:30:59
来源:凤凰网读书

【编者按】坂口安吾,“无赖派”代表人物之一,成名作《堕落论》。当时此书发表后,由于其对主流价值观的冲击,在日本风靡一时。坂口安吾的言论乍一看有些“毁三观”,不过深究下去,会发现其中妙不可言的道理。对人性,他有自己独到的一番见解。放在当时可以说是与战后日本的“进步主义”作斗争,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文字依然如清晨叶片上的透明水滴。滑落叶片的一刻,也如同人在悬崖上的纵身一跃,试图还原一个永恒之问——临死时刻,剩下的还有什么?

我们不清楚下山事件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不过既然存在科学结论,还是相信科学比较稳妥,所以姑且定性为他杀,我没有意见。当然,今天的鉴定科学,其准确性究竟有几分,那就非我这个外行所知了。

下山事件

我并不是持自杀说,只是感觉下山氏的案子里,自杀同样存在极高的可能性。

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抑郁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突然陷入忧郁之中;另一种是逐渐低沉下去,最终精神衰弱。不过对当事人而言,两者其实不存在差别,只是在别人眼里看来,分成了两种表现形式而已。

在他人眼里是突发性抑郁,在当事人心里却非如此。当事人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已经努力抑制了许久。在这个过程中,忧郁被他抑压在心里,无法向外界扩散;同时又在静待病情恶化,时刻准备喷薄而出。如果他具备强大的抑制力,那么忧郁也许不会爆发,最终会迎来沉寂化。也许他会以一个心理健康的道德楷模形象,在人们的赞赏中走完一生。世间万人概莫能外。

一般家庭假如丈夫身陷抑郁,往往会选择打老婆。这些人从生到死,都未被认为是一种病态,只被当作人性的必然。人们顶多嘲笑一句:“嘿,那家子又开始了。”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打老婆算是一种单纯的发泄,但有的人下不去手,出于道德层面。他们对自己身上的人性弱点抱有一种责任感与义务感,阻止自己做出反道德的行为。然而阻止的力量总有一天走向衰退,于是就会像托尔斯泰那样,垂垂老矣离家出走,最终客死他乡。这里我们将历史的时针打乱一下:假设托尔斯泰在离家出走之前已经衰朽不堪,还未来得及出走便一病不起,直到临终之际才突然爆发;此时就算他抽搐着说一些胡话或者做出一些粗暴的举动,人们也会认为是绝症的影响,没什么奇怪。

托尔斯泰

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患病,只是去抗拒、压制心中的抑郁;同时他们又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施行独创疗法,巧妙地消解病症。每个人都能发现属于自己的减压方式,有时是旅行,或者是运动、钓鱼等,没能意识到患病,却能巧妙地治疗。

至于我呢,有一个移居的习惯。我常常无法抑制强烈的移居冲动,有时会突然搬到其他地方居住。读书的时候只是单纯的搬家,相隔超不过百米千米。后来距离不断地延长,最后变成了离家流浪。三十岁以后,可以总结出一条居住轨迹:东京—京都—东京—取手(茨城县)—小田原—东京。在每个地方居住的时间,长则一年三四个月,短则十一个月,基本以一年左右为周期进行迁移。

我为人无所牵挂,所以才能率性而为;那些有固定职业的人却做不到。依我之见,大抵精神病这一类东西,关键在于一种心态:如果你随时都能离开身边的土地、身边的人,对周围与自己的联系从骨子里持漠然态度,那就不会发病。原因很简单,你想结束的时候,走掉就是。

漠然──我个人将它的反义词定为“眷恋”。比如说,对土地或人形成一种眷恋的关系,就容易引发精神病;相反,没有这种眷恋,就不容易发病。

眷恋的对象并不限于父母和老婆孩子。公司同事、朋友、前辈、监护人、上司,各种情况都可能会有。我对大多数事物从根本上抱漠然态度,随时可以云淡风轻地离开大多数人及土地;但普通人与我不同,他们的生活充满不自由,无法离开家庭和工作单位——换言之,他们过着一种不得不眷恋的生活。因为他们无法像我这样抛开烦恼一走了之,所以只能屈服于现实,被迫依靠着眷恋生活;而一旦真正眷恋上某样东西,或许就很容易引发精神病了。

精神上的孤独者——其实交游广阔、社会生活丰富的人也是一样——关键仍然在于那种随时抛开烦恼,一走了之的漠然心态。只要这种心态在,就不会患上精神病。(是不是有些太绝对了呀?)

在我看来,精神病与内脏疾病等不同,不存在必然性。人们与周围事物发生摩擦,又难以从充满摩擦的环境脱身,这种情况就可能引发精神病。任何人都存在患病的可能,只是有的人也许特别容易发病,有的人没那么容易而已。另外,摩擦的形式也因人而异,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吧。

从下山总裁服用安眠药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他必然是意识到了自己病情恶化,然后凭借意志力来努力控制住病情。(下山氏患有抑郁症一事,登载于杂志上的调查报告中也曾明言。)发生了罢工运动,又被三国人踢了睾丸,下山氏身上发生的事情不断地给予他刺激与混乱,他当时似乎是咬紧牙关,勉勉强强才用意志将病情控制住。

在这种状况下,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刺激或是值得瞩目的动机,他随时都可能像一只绳子断掉的气球一样,轻飘飘地飞到空中,彷徨无定。

这个时候,他那抑制住病情的意志就像脆弱的绳子,一旦抑制稍微弱化,绳子解开,自己就会彻底陷入彷徨。要去哪里,该做什么,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抑制的弱化,也并非其本意,不存在目的性。

也许他会产生一种“假如事到临头,不如一了百了”的情绪,但主动自杀的想法几乎没有,反而会千方百计渴望求生,心里都是“我得坚强地活下去”“必须重新找回意志”之类的念头。

以我自身的经历来讲,一个人处在断线的气球状态下,往往会变得想要见见亲近之人。陷入忧郁之中的人们,多半想见亲近之人,对不亲近之人则会愈加不想见面。“亲近”这个概念不能一概而论,而且由于摩擦的关系,每个人对“亲近”的理解亦大相径庭。不过也可以简单概括一下:“亲近之人”指的不是最亲近的人。因为最亲近的人往往就是他们发病的原因之一。老婆孩子是最亲近的人,之所以发病往往就与他们有关,所以单凭他们的力量无法挽回病人。病人贪婪地渴求其他的亲近要素,但不需要——当然也不可能——比老婆孩子更亲。他们追求的亲近,有一点漠然的感觉,又很轻松。换句话说,就是歇口气。

据说下山氏有一个喜爱的打字员,就住在他自杀现场的附近。下山氏在被三国人踢了睾丸后,只有这个打字员一人前来照顾他,于是两人亲近起来。从那以后,下山氏一直很关心她,据说还操办过她的结婚礼物。

假如下山氏在绳子断掉、飘浮空中、彷徨无定之时,产生了见这个姑娘一面的想法,那毫不奇怪。他处于那种精神状态,有此念头合情合理。

想在彷徨中抓住点什么。想见见亲近的人。他最害怕的就是孤独。人未生病时,很难体会到这份孤独感有多么痛彻心扉。我在被四十摄氏度的高烧折磨时,曾品尝过一次类似的感觉。

他与那个姑娘之间绝不是恋爱关系,也没有必要发展为恋爱关系。他会陷入抑郁,主要原因应该在于职务方面的纠葛与绝望,但在绳子断掉之时,脑海中最鲜活的形象却是这个姑娘。这一点实在理所当然,甚至合理得过了头。

这个姑娘前不久已经辞掉了打字员的工作,准备结婚嫁人。她与下山氏曾经亲如一家,此时却分隔两处,甚至很难见上一面。下山氏曾为她的结婚礼物百般操劳,可以说,她虽不在身边,却仍住在他心里。他在此时想起她来,毫不稀奇。况且,下山氏与姑娘之所以亲近起来,是因为他被三国人踢了睾丸后,其他人全部避之不及,唯有她一人赶来帮助。他在成为断线气球后,隐隐约约想要探寻自己的内心时,想见这个姑娘一面,并且强烈地渴望她能为自己带来某种力量。这个姑娘作为人选再合适不过,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但是,人心并不是铁板一块。尽管他当天是因为想见这个姑娘,才坐上电车,到了她家附近,也不能说明这就是他的全部心理。

据说当天,他本与GHQ的人有约,但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想到这一点,多半会感到难以自持的痛苦。家人的事情、工作上的烂摊子,一切的一切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无疑会使他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然到了姑娘家附近,但是没能再进一步。或许那一天,他只是与她家保持着一定距离,若有所思地走着,又茫然无措地停下,行为举止完全不明所以。

而那个在某某旅馆休息的人,或许正是下山氏也未可知。据老板娘说,那个绅士脸上带着色眯眯的笑容,问她有没有女人。即使那人真是下山氏,他露出色眯眯的笑容也好,产生那种想法也好,都是极为自然之事。

当然,下山氏与那个他想见一面的打字员之间,也可能存在着柏拉图式的感情;或许他仅仅是爱她的诚心,把她当作女儿疼爱。

但是,无论何等柏拉图式的感情,我们都可以断定,男女之间的情感,其心底必定潜藏着肉体的欲望。

黑泽清《东京奏鸣曲》

人一旦处于断线气球状态,潜藏的欲望就会露骨地浮出水面。

他去了她家附近,却没有走近她的门前,究其原因,我推测,也许是他的心中还多少残存着自我控制的力量,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向她提出肉欲的请求。

如果两人见了面,他搞不好真的会把“我爱过你”这类话说出口来。说出口的可能性恐怕不低。

诚然,两人之间并不是那种感情。他绝不是将她看作情人。关于下山氏的这份爱,也许我们如此判断比较合适:他出于自控力没有走向那条道路,而是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疼爱。然而,即便是这种感情,其心底也必定潜藏着肉体的欲望,一旦成了断线气球,这份肉欲就会浮出水面。原本只是压抑于心底角落的一点心猿意马,此时却占据了他的几乎全部意志。当然,至少他在产生“见她一面”这个念头的时候,真的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但是“满足肉欲”的念头逐渐蔓延,最终很有可能涂满了他的全部意志。

所以他的内心产生了挣扎。一方面,他强烈地预感到,假如两人见了面,他极有可能将“我爱过你”或是“一起死掉吧”之类的话脱口而出;而另一方面,在她身上满足肉欲的念头,又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

最终,他既没能够前往她家,又在肉欲的渴望中感到疲惫不堪,于是打消了去见她的念头,找了一家旅馆休息。或许在这个时间点(不超过晚上五六点钟),他的内心还残留着相当程度的自控力。

在旅馆休息时,他的想法不经意地发生了改变,从在那个姑娘身上满足肉欲,变成了随便找个女人单纯发泄。他的心里仍然多少存在自控力,虽然笑眯眯地试着问了问老板娘“有没有女人”,却没敢继续纠缠下去。

甚至可以认为,说不定他在迈过旅馆的门槛之前,已经在心里改变了想法:正是为了单纯发泄欲望,才进了那家旅馆也未可知。

每次我拿个人经历举例,你们也许都觉得我是个色中饿鬼,不具备普遍性。其实人一旦成了断线气球,任何人的反应都是一样。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女性朋友,最终却会住进流莺旅馆。能够付诸实践的只有住进流莺旅馆而已,只要成了断线气球,结果从不会有变化。

下山氏不曾像我一样三天两头往流莺旅馆跑,所以必然会绕一些弯路。

有一段时间,我曾致力于流莺旅馆巡礼,身着一条兜裆布,见到女人就上前搭讪。做出这些举动时,我完全处于意识清醒的状态,这一点确实有些疯狂;但除却这一点,当时见到我、与我谈过事情(比如工作上或者生意上的事情)的人,个个都觉得我很正常,完全就是平日里的我。与喝酒喝到烂醉如泥相比,这种疯狂的状态仅仅疯狂在“意识清醒”这点上,除此之外,看起来基本没有异常之处。当然,如果这个度稍微没把握好,情况也许就大为不同了。

下山氏离开旅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绝望感也不断加深。夜幕降临,与GHQ见面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GHQ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时他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内心的绝望有多么沉重,实在难以想象。)单位上会发生什么呢?别说裁员了,搞不好他自己就会被裁掉,也许现在那些高层正在商量解雇他的事情。此类幻想从脑海中冒出来,也许他开始感到关节脱力,失去了从泥潭中拔出双脚的力量,只能四肢着地,艰难地从泥潭中向外爬行。

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去往何方。不过,应该有电车经过才对。附近应该有铁轨才对……

于是,随着绝望感、孤独感不断加深,下山氏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这是一种可能,当然,也有可能是在途中惨遭歹徒杀害。但是他的衣服、现金及高价手表等物品仍在身上,从这一点来看,恐怕不会是偶遇歹徒行凶。可能性应该只有两种:有计划的谋杀,或者是自杀。

以上所述,只是在假设下山总裁确属自杀的前提下,所试作的一张小小速写而已。

根据我本人生病时的经历来判断,人们(感觉没有必要特地说“我”)感到最孤独的时候,也正是他们最好色的时候。

最深刻的孤独感,想来正是伴随着意志力的消亡而产生。失去意志力即等同于失去自控力,于是就会达到好色的顶峰。

人生的最后关头,残留下来的只有孤独与好色而已。两者的并存有些令人惊异,似乎在讲述着,人类的孤独感并非来自对人类的厌恶,反而源于对人类的爱。没有什么能够禁止对人类的爱,也不知道“人类”指的是哪个人。或许,所谓人类正是爱着人类本身,爱得无法自拔。

即使是怀着厌世之心,隐居深山之人,也无法斩断对人类的爱。或许你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现实构筑于骨子里的漠然之上,或许你想要以此来切断与人类的联系,那么又是什么东西使你“想要”如此做呢?我们是否可以断言,其实是由于我们热爱人类却不得自知;我们梦寐以求斩断宿命之线,却在它的操纵下成了提线木偶?

当孤独感与绝望感达到最顶峰时,人只会变得好色——更确切地讲,只会变成色中饿鬼。我每每念及这点,总会想到:难不成所谓的肉欲,竟是人类的一种无法摆脱的慰藉?

当人们彻底陷于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时,唯有性欲化作意志的全部,仍在烈火中烧。也许你感觉太过浅薄,这很正常;但那种绝望的状态,根本容不得你再谈什么浅薄、羞耻的体面话,你只能直视、承认,然后服从。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不过话说回来,肉欲还真是件可悲的慰藉,只会在人生的最后关头现身露面。因为这份慰藉是人类的宿命,永远也无法摆脱。

食物不可口,不吃便是;选择喜欢的食物,食欲就能满足。然而肉欲却与此不同,欲壑难填,无穷无尽。即使对肉欲绝望,即使放弃满足肉欲,也无法从肉欲中解脱出来。这与“遁世无法获得真正的孤独”是同样的道理。

也就是说,无论活到多久,人都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孤独,不可能从性欲中真正解脱。直到死亡。我借用下山总裁的事情,擅自就此做了一番速写。但这并非只适用于下山氏,对任何人都是一样。

无论多么了不起的人,德高望重的耄耋文豪也好,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也罢,恐怕谁都无法从沁入骨髓中的人性与性欲中解脱出来,获得孤独。但是如果因为看透了这一点,就对人类产生绝望,那就不像话了。他们只能回归现世,将一切付诸理性,否则人生便是一壶白水,还有什么兴味。

生之于世,则为游耶?

生之于世,则为戏耶?

童子嬉游,一朝闻之;

舞之蹈之,吾身不识。

黑泽清《东京奏鸣曲》

一曲悲歌。我们是否能够从此种悲凉中得到解脱?恐怕,无论我们如何凭借理性的力量,也很难斩断这份痛苦。因为这是个不听理性掌控的世界,人与人之间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与性欲一道沁入我们每个人的骨髓。人类啊,可悲,却又惹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