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巴黎属于我 | 纪念海明威诞辰120周年

整个巴黎属于我 | 纪念海明威诞辰120周年

2019年07月12日 09:28:59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21岁到27岁,在人生的黄金时代,海明威旅居巴黎,度过了一段困顿、疯狂的日子。他信仰文学,心高气傲,却只能靠做记者度日,妻子哈德莉的基金是主要经济来源。最为贫困的时候,他甚至去卢森堡公园偷袭鸽子,逮住了就回家炖了吃。 他是社交宠儿,热爱拳击和斗牛。打拳击是他交朋友的惯例,对斗牛的狂热则为他带来了人生第一部重要作品《太阳照常升起》。他戏仿作品嘲弄恩师,把巴黎、伦敦、纽约一些精英朋友难以示人的情感纠葛写进小说……海明威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时代旁观者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美国文化史学家莱斯利·M.M.布鲁姆历时5年深度采访,取材于300万字素材,《整个巴黎属于我》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海明威。

最开始几次到访斯泰因家时,女主人异常健谈,不知疲倦。他们谈论了许多其他的作家,斯泰因的话中充满了竞争意识。海明威后来透露,她拒绝给予那些从未公开支持她的作家正面的评价。西尔维娅 · 毕奇也有同样的看法:“当然,对于别人的书,她从来兴趣不大。”

不过斯泰因对海明威很感兴趣;她甚至承认自己因为他而有了“弱点”。后来她解释说,当她谈论自己的写作原则时,海明威听得太专注了。他是这样一位用心的学生,如此热情地聆听教导,让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恭维。第二位大神已经加入了海明威的“武器库”。

“格特鲁德 · 斯泰因和我,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海明威向舍伍德 · 安德森回信说。

那年冬天,海明威在笛卡尔路39号(39 rue Descartes)的旅馆顶层租下了一间阁楼。正如乐牧安红衣主教路上的公寓,这栋楼也有它的文学史:诗人保罗 · 魏尔伦死在这里。到达那间冰冷的阁楼要爬很多层楼梯,海明威每次去那儿都会带一捆树枝去烧,好让那个地方暖和一点儿。如果烟囱通风不好,屋里就充满了烟,他就得再一次跑下那么多层的楼梯,去附近一家咖啡馆中暂避。

但是,这间房间的好处足够抵消它的缺点: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建筑的屋顶,烟从其他屋顶的烟囱中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在巴黎灰色的天空中。也许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海明威私人的保留地:一个把庞德和斯泰因的教导付诸纸端的地方,一个供他将英文语句敲敲打打的僻静之所,而且,他甚至可能会在此创造一部杰作。

不用为《星报》在全欧洲东奔西走的时候,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写小说。他不写作的时候,就是在构思、从写作中恢复元气,或者是在准备下一次的写作。海明威要求吃早饭时安静——“拜托,吃饭别说话”,他对哈德莉说——这样他就可以为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厘清思路。甚至不为自己的写作操劳时,他也在专注地阅读别人的作品。有时哈德莉和丈夫拥抱亲热,会听到背后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发现海明威一边抱她,一边在她背后看书。

他对下一部长篇小说已经胸有成竹,但并没有再一次全心投入长篇的写作中,而是始终在写短篇小说。他在努力找到自己的语气,打磨自己的风格——来到巴黎之前,他就已经在这么做了。海明威的一些早期作品,包括虚构作品和新闻作品,就暗含了后来将成为海明威之精髓的元素,比如这段写给《星报》的文字,介绍了底层的舞厅文化:

去舞厅的人无须爵士乐队鼓舞就能自己跳起舞来。跳舞就是为了好玩,不时拉别人一起跳,也是为了好玩,因为跳舞简单、有趣,回报也不错。他们年轻、不屈,享受而不尊重生活,他们有时候出手太重、操之过急,然后生活就变成了一台冷酷的直立着的机器,投下细长的阴影。这阴影的尽头叫作断头台。

总的来说,他的新作风格确实和塞尚直率的笔触类似。他的作品变得更精瘦、更简约,也更有节奏感。不过在庞德和斯泰因看来,他仍然只是个有前途的新手。海明威把作品交给庞德看,庞德非常严厉:拿回稿件时,海明威发现上面满是蓝色铅笔修改的痕迹,大片的形容词被画去。不过庞德也鼓励了海明威,甚至把他的六首诗寄给了《日晷》的编辑斯科菲尔德 · 塞耶,把他的一篇短篇小说寄给了《小评论》。

“庞德认为我是一个臃肿的诗人。”海明威在写给舍伍德 · 安德森的信中说。他还说,自己不清楚庞德的话在塞耶那里有多大分量,但是无论如何,海明威迫切地盼望庞德的出面能让自己的诗发表。

但塞耶没有发表他的诗,也没有索要别的作品。《小评论》也拒绝了海明威的小说。不过庞德对他的支持到底没有白费。

斯泰因的教诲也是要遵守的,这很有难度。

“写作毕竟不是易事,对吗?”海明威问她,“在我遇见你之前,写作曾经很容易。”

斯泰因不仅在自己的会客厅里教导他,还借给他很多自己的手稿,亲身示范写作方法。她的叠词法得到了海明威的认真对待,作品很快开始呈现出斯泰因风格的影响,包括那些被她批评为“挂不出去”的短篇。

“利兹很喜欢吉姆,”海明威写道,“她喜欢他的胡子。她喜欢他微笑的时候白亮的牙。她很喜欢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铁匠。”

他开始尝试一些意识流的手法,把习作写在法国小学生做习题时用的那种蓝色本子上——这也是他从斯泰因那里学来的习惯。其中一次尝试是这样的:“流经岁月而下。为何流经岁月而下?流经岁月而下。流经岁月而远。流经岁月而逝……”

在这段时间,海明威小心地遵从着他的导师。斯泰因承认自己日益苦闷,为“所有她没有出版的手稿,为没有被出版和严肃认可的希望”。她开始极其看重作品的出版。最终,海明威帮她实现了这一目标,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斯泰因的风格在自己将来的作品中明显可以得到应用。她不能依靠自己的写作风格取得成功,不代表他不能。早在来到巴黎之前,海明威就开始关注“节奏、语调和句子”了(这是哈德莉的说法),而斯泰因对于节奏的关注比他更早。他公开地从她那里借鉴,却着手将她的理念化为自己的,使之更加微妙、更加动人、更加可读。毕竟,写出的作品再精巧、再新鲜,如果没人愿意看,那还有什么意义?在笛卡尔路冰冷的阁楼里,海明威手拿铅笔,在一笔一画中,平静地把斯泰因从他的女神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先行者。

海明威知道,他迟早会把这些教导和演练凝结为一部重要的作品。也许他可以重写他最初的那部长篇小说,就像重写《在密歇根北部》那样。的确,斯泰因曾让他扔掉这部小说,另起炉灶,但海明威并不打算遵从她的所有指示。

此时他还无从得知,很快他就不得不按斯泰因的忠告行事了,从零开始——无论他是否真心愿意。

本文摘自《整个巴黎属于我》,作者 / [美]莱斯利·M.M.布鲁姆 ,译者 / 袁子奇,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