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同舟共济的怪咖族群 五味杂陈的香港隐喻

网友评论()2016.02.14 第244期 作者:廖伟棠

导语:受困于青螺湾的丑人鱼,孤立无援的真人鱼,畸零但相依为命的族群……作为一个人鱼公主与人类富豪的相爱故事,《美人鱼》虽然有着大团圆结局,却俨然是一个有着暗黑底色的人鱼童话。在廖伟棠看来,闪烁着八九十年代香港特有的霓虹招牌的废船似乎是一个令人五味杂陈的香港隐喻,老百姓仍然同舟共济但不知道何时沉没,每一个人都渴望寻找族群的相濡以沫,即使这个族群的天空已经被狠狠地收窄着。某些有钱不赚却去追求那些貌似不能当饭吃的理想的香港人,在广义的中国人当中也是难以寻找同类的不合时宜者——但是周星驰不是感概过吗,“做人如果无梦想,同条咸鱼有咩分别呀?”

“一条鱼,在人世上,没有同类。”

也许因为演美人鱼的林允有点像舒淇,让我想起了《刺客聂隐娘》里聂隐娘和侯孝贤的自喻:“一个人,没有同类”。而实际上,这也许是周星驰电影里一贯的潜台词,如果我们记得那个消失在城墙下熙熙攘攘人群中的背影,一个人,一个大圣,一只猴子,“像一条狗一样”。

二十年前周星驰曾遭遇最诗意的误读——北方知识青年们定义他为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这多少也和他散发的这种强烈的孤独感有关,在他人皆地狱的世界,一个认真地搞笑的演员本身就是一种陌生的抽离。周星驰的表演艺术善于掌握这种抽离,在荒诞与现实之间张弛有度,在喜剧与悲剧之间混淆界限,对于他来说好像是天生的技能。后来大家都知道,这种技能除了天赋才华,也跟周星驰艰辛的童年与学徒时期有关,而直到他成为星爷、奠定签名式的电影风格之前,他都是一个与香港娱乐圈格格不入的人。

在粤语文化中,“无厘头”以前就是一个贬义词,并非为周星驰的电影发明,但确是用来形容那些言行不“正常”、不合时宜的人的——在二十世纪文学中,他们被成为“畸零人”、“局外人”,俗称“怪咖”。周星驰的电影里充斥着这样的角色,除了他自己的演绎,越来越多这种畸零人出现并组成一个个群体,不是偶然也不是单纯为了搞笑,尽管自我作贱式的搞笑是畸零人求存的一种方式。他们的存在,既是周星驰对自己畸零出身的一种回馈,也是他对怪咖群体在作为人类存在的极端代表性的意识。

《美人鱼》开头混迹市井屋村的那群“鄙俗”底层人,受困于青螺湾的那群丑人鱼,他们都是这种畸零群体,畸零但是相依为命——就像《功夫》里的猪笼城寨居民甚至《西游降魔篇》开头那个渔村的村民,统一的美学(丑学)风格使他们有极高的辨识度。当这个群体当中的一员置身主流群体的时候,比如说《美人鱼》里的人鱼姗姗出现在富豪派对中、八爪鱼哥出现在料理店里的时候,这种格格不入就立刻笼罩上一种哭笑不得的悲剧色彩,一种孤立无援。

真人鱼裹着假人鱼裙子、尾巴套在过大的鞋子上尴尬地挪动,这就是“孤立无援”四字最恰当的意象呈现,如一个恶梦场景。

巧妙的是,土豪刘轩敏感地感应到了人鱼珊的这种孤立无援,多少产生了一种恻隐之心。这种恻隐之心,在翌日遭到御姐女皇张雨绮讽刺之时,演变成一种同病相怜的戚戚之情,原来,刘轩的贫贱出身人所共知,他也是一个孤立无援的畸零人,所以他才会不时高歌“无敌是最寂寞”——我这里写的是此歌致敬的原词:江羽作词、郑少秋演唱的《一剑镇神州》(王晶的电视剧处女作)插曲,孤胆侠客的形象是七十年代武打片的签名式,周星驰的少年时代当然深受影响。

一个是土豪中的贱坯,一个是人鱼中唯一割开了尾巴冒充人类谋生的Cheap Style少女,两个族类当中的异数于是惺惺相惜而相恋。但是“美人鱼”的恋爱故事自古以来都是注定的悲剧,王子换了土豪就会有好结局吗?周星驰一厢情愿地把自己一人分饰两角以图拼接一个团圆结局,听起来简直像柏拉图《会饮篇》里戏剧家阿里斯托芬所讲的半边人寻找另半边人的故事那么浪漫,但真相也许就像警察描画的半人半鱼一样,永远都那么尴尬。

“你我大家一经分割之后,只是一半而已,正好像一条平扁的鱼儿,也好像是半边的人(有缺陷的人),时时在那寻找的另一半。”——《会饮篇》如是说,原来我们所有人都是尴尬的畸零人。尴尬是人类存在的常态,这是卡夫卡的恶梦小说时时展现给我们看的,而熟悉周星驰电影的人都会知道,他最擅长炮制尴尬的笑料,荒诞的是他常常在尴尬中长袖善舞、如鱼得水,以至于观众忘记了他的尴尬,这就是他的高超艺术。大量观众对周星驰电影的共鸣,潜意识里也存在着对尴尬的共鸣,毕竟我们都遭遇过在世的尴尬。

在《美人鱼》中,凝聚着这种尴尬美学而又极具香港刺点的,是畸零人鱼族赖以同舟共济的那艘破船——里面闪烁着八九十年代香港特有的霓虹招牌、散落着郑少秋的黑胶唱片,这一切在内地观众眼中也许只是一笑,香港观众却会为这些特有的符号而五味交集。因为如今的香港有点像那艘穿了大窟窿的锈船,老百姓仍然同舟共济但不知道何时沉没,指望官商权贵自发慈悲放过人民更是毫无可能。

而某些当下的香港人,在广义的中国人当中也是难以寻找同类的不合时宜者,不少在盛世当中信奉发展至上主义的同胞们,理解不了香港人为什么有钱不赚、有大款而不傍,却去追求那些貌似不能当饭吃的理想——但是周星驰不是感概过吗,“做人如果无梦想,同条咸鱼有咩分别呀?”当然,香港现在也有的是咸鱼冒充的人鱼,就像开场戏山寨博物馆里那条。

我不敢说周星驰和他的编辑团队真的这么有心,编织了这个五味杂陈的香港隐喻,也许香港上空的声纳早已震撼每一个香港创作人的耳膜,每一个人也就渴望寻找族群的相濡以沫,即使这个族群的天空已经被狠狠地收窄着。这样一个人鱼童话渐渐露出它的暗黑底色……大家都只记住了废船中的困兽斗,周星驰安排的大团圆结局,显得那么没有说服力。

廖伟棠,香港作家,现代派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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