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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身后20年

2012年11月26日 10:41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卫毅

许多评论家都惊叹于路遥当年著书前所做的准备。他曾经将10年间的诸多报纸逐日翻阅。因为他计划所著《平凡的世界》的内容涉及1975年到1985年10年间中国城乡间的社会生活。“这10年是中国社会的大转型期,其间充满了密集的重大历史事件;而这些事件又环环相扣,互为因果,这部企图用某种程度的编年史方式结构的作品不可能回避它们。当然,我不会用政治家的眼光审视这些历史事件。我的基本想法是,要用历史和艺术的眼光观察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人们的生存与生活状态。”路遥希望站在历史的高度,体现巴尔扎克所说的“书记官”的职能。

1975年到1985年之间的历史,只是中国漫长转型过程中的一个10年。转型很早就已进行。在路遥去世的1992年,陈忠实的《白鹿原》开始在《当代》杂志上连载。这部小说描述的是从清末到解放初期,白鹿原上的中国城乡变迁史。这是中国百年转型中的另一部分。今年,出生于陕北的导演王全安将其拍成电影。

同样是在路遥去世的1992年,停滞的中国转型开始重新被放置于轨道之上。邓小平登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南行的结果是,中国沉寂的局面被打破。同年6月9日,江泽民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

1992年后,许多人下海。此前已经在海南掏得第一桶金的潘石屹在1992年与几位伙伴在北京成立了万通公司。改革的再启动,让他们迅速搭上财富的快车,在房地产界成为风云人物,至今声名不坠。在许多年轻人眼中,这位微博上的“话痨”成为了新时代的励志偶像。在贾樟柯拍的一则洋酒广告里,潘石屹回忆了自己从一个甘肃天水农村孩子如何成为大地产商的道路。

王天笑前些年找到纪录片导演田波,邀请他拍一部关于路遥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尽管拍得不错,受到业内人肯定,但大众所知不多。而田波为王全安的《白鹿原》所拍纪录片《将令》今年倒是在网络上风靡一时。

贾樟柯和潘石屹作为受访者,出现在路遥的纪录片里。他们回忆当年给他们动力的是路遥的作品。路遥的作品之所以在书店里成为长销书,励志是不可忽视的一点,这是路遥的作品超出文学范围之处。

在延安大学路遥文学馆里,梁向阳向我介绍了都有些什么人来过这里参观。他说到了潘石屹。“他来了之后,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啊。”仿佛长征的红军在延安见到了亲人一样。潘石屹那次来延安参加的是一个房地产论坛,他向主办方提出的条件是去看看路遥墓。主办方急了,他们不知道路遥的墓在哪里,四处打听才找到了梁向阳。潘石屹说,自己把《平凡的世界》看了7遍,每当遇到困难,他都会看一遍。弟弟工作时,他送的礼物也是《平凡的世界》。

路遥的老家清涧属于榆林地界,在这20年里,榆林探明了大量的煤田和气田,原本贫瘠的黄土高原上,许多人一夜暴富。这里成了”中国的科威特“。

张和的女朋友王甜甜是其小学同学,他们都来自榆林农村。王甜甜出生于1993年,小时候跟随父母到广东东莞打工。在广东,她看到了不同的乡村,城乡之间的界限消失了,代之以大片的工厂。但是外地人和当地人、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还是存在差别。为了能让她在广东上学,家人没法弄到东莞户口,但设法弄到了湛江户口。从口音上听,很难判断她是陕北人。张和与王甜甜相距遥远,仍然相恋了。张和早她一年考入延安大学,为了男朋友,她也报考了延安大学,从广东回到陕北。

进延安大学后,王甜甜才认真地阅读了路遥的作品,最打动她的是孙少平工作时的情境,说到这里,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她说,这让她想到自己辛劳的父亲。

张和与王甜甜毕业后都想留在延安,他们觉得这里的生活如今不错。外面世界的吸引力并不是那么大。

在清涧,路遥出生的窑洞还在,只是没人住,破败不堪。我遇到了路遥的老邻居。他一直生活在这里,身上衣服款式跟70年代所穿并无太大差别。山里太安静,全村的狗一下就能嗅出外来者的气息,一阵狂吠。他拉住狗,让我从山道走过。他说,村里就是老人和小孩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和中国大多数农村相似。

路遥在这出生之后长到七八岁的光景,家里无法养育这个长子,过继给了他大伯。大伯带着他一路要饭迁往延川县郭家沟。路遥在“文革”串联时去了一趟北京,在天安门城楼下见到了毛主席。这对他刺激巨大。走出陕北,去往更广阔的世界里闯荡成为他的人生目标。而之后不久,毛泽东对广大城市知识青年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百万知青奔赴农村。其中两万多北京知青来到了延安。

已是星期六上午,延川中学人来人往。高一高二学生周六上午仍要上课,一周休息一天半。高三学生周六下午休息,星期天还得上课。

如今,陕西各地放开招生,好的学生初中毕业后,都去了西安或延安读高中。“在我们这里,前500名的学生都出去了。”生源不好,高考升学率就变得很不好看。刘文华告诉我,去年理科最高分去了位于西安的长安大学。文科第一名留下来复读,希望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路遥在他的小说里经常写到中学生。《平凡的世界》开头,写的就是延川中学的食堂。刘文华回忆,当初她上中学时就是这样。一下雨,食堂所在地就是一片泥泞,大家捧着饭盆在屋外站着吃饭。当年食堂所在地,如今是学生宿舍和篮球场。

已是中午时分,我看到大批学生走下这被称为“堂坡”的地方,想起路遥小说里描述的情形。时至今日,他们想改变自己命运仍然不易。好的学生、好的老师和最好的资源都集中到了大城市最好的几所中学里。似乎中考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而不是高考。高考呢,各地分配的录取名额又不一样,那些全国著名的高校,除了所在省份,其他地方的孩子挤破头皮都很难进入。

导演陈为军最近所拍纪录片与中国教育有关,他将这部片子初步拟名《中国梦》。“我出生在农村,当年上大学时,农村学生和城市学生比例差不多。但现在的城市孩子从出生开始,学校教师资源都好。城市学生家长投入很大。农村教育资源被城市掠夺,农村教师也不愿留在农村,农村孩子父母大多外出打工,自己成为留守孩子。但最后到高考时,判卷是一样的。试想农村孩子怎么和城市比?”陈为军说,“很多孩子大学毕业后,在城市的收入并不高,很难生活下去,但不愿回农村。过去的科举,能让阶层流动。最初的高考,大学生毕业后吃公粮,有干部身份。现在阶层流动很难了。像我们这样的城乡二元社会,其他国家是没有的。”

路遥很早就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他笔下的人物有着相似的命运,他们奋斗,最后都回到了原点,以悲剧收尾。学者李星将这一类型的人称为“农裔城籍”。他们在城市里生活,内心仍是农民。

曹谷溪今年被邀请去日本讲过一次课。邀请他的是日本学者安本实。安本实1988年读到路遥的《人生》。他首先被高加林的奋斗和纯情所打动;其次,非常惊讶于在别处根本见不到的中国城乡二元社会结构。“户籍制度把农民限制在了农村,他们的自由被限制了。”“交叉地带”成了安本实研究路遥的关键词。安本实能够感受到路遥在提到这个问题时的愤怒。

梁向阳则认为,这是路遥作品在读者中长盛不衰的原因:“只要中国社会有等级存在,有城乡二元对立结构存在,就有路遥的市场。他的东西很干净很美好,我们不乏对苦难的写作,但他能把苦难转化为精神动力,他的小说中,人情温暖。我想只要是奋斗者,都需要温暖。”

“当历史要求我们拔腿走向新生活的彼岸时,我们对生活过的‘老土地’是珍惜地告别还是无情地斩断?”这是俄罗斯作家拉斯普京的命题,也是路遥的命题。他认为自己全部的小说,都可以包含在这一大主题之中。路遥说过,“《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卷六第三十章可以看做是我从一个侧面专门为此而写的一个小小的‘特写’。”这一章节,几乎整篇是对当时新闻的转述和评论。他希望自己笔下的虚构人物活在非虚构的历史中。

[责任编辑:胡涛] 标签:路遥 文学 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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