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他为何忧世伤生
孟子说:“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但研究钱钟书的人,很多都关注他的聪明、他的知识和学问。但我觉得,这些都是皮毛之相。只有一个人的思想深度和人格品质,才是他人生高度的决定因素。从晚年他对冯友兰、钱基博的批评看,钱钟书是一个追求真理,不愿意为尊者讳的人,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据说,文革时期,江青邀请钱钟书参加国宴,钱钟书回绝到:太忙,没时间。
《围城》反应的时代正是抗日战争如火如荼的时代,他写作的时代是国共关系剑拔弩张的时代,但他对这些事件几乎一带而过。钱钟书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可以看见知识分子层层伪装下的私心和丑陋,难道看不见民族存亡的大义?看不见国共纷争的乱象?真如此,他就只能是杨修似的小聪明大糊涂,也绝对活不到20世纪末。老子说,有所为,有所不为,非不为也;有所明,有所不明,非不明也。从钱钟书对女人的调侃来看,他对政治是熟悉的。正因熟悉,所以厌倦,他回避了。他把这一类故事交给了其他喜好它们的作家。
钱钟书在原著序中说,他写作两年里——1944年至1946年间,忧世伤生。按理,那正是抗战从即将胜利转向胜利的时期,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他却在忧伤。忧伤什么呢?我想,他的忧伤来自于外乱息而内乱将起的乱象,来自于方鸿渐的软弱、高松年的自私等知识分子的劣根性。如果一个好不容易从乱局中出来的人,又面临另一场乱局,并且有影响力的人群无法阻挡。这种痛心,不必亲历就可以想见。
在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读书人一直居于社会的核心,权势的中央,是最有影响力的人群。它们担负制度设计,社会改革的重任,虽然中国的官僚政治也曾将一批像贾雨村似的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改造成干练、贪酷、不近人情的国家机器。但是,不管如何,一个国家的命运基本掌握在读书人手上。1905年,科举废除之后,知识分子失去了晋升之阶,从权势中央逐渐的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军人和职业政客(参见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应星《社会支配关系与科场场域的变迁》)。
在西方,现代语义上的知识分子——比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精神面貌要好的多。譬如俄国知识分子对俄国现实的批判,法国知识分子左拉、雨果为德雷福斯事件的辩护,莫不体现了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参与意识和精神力量。(参见:许纪霖《中国知识分子死亡了吗?》)
反观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方鸿渐的软弱无主,李梅亭的男盗女娼,高松年的厚颜无耻,韩学愈的欺世盗名,种种形状,难以尽数。对于身处其中,又充满使命意识的钱钟书来说,真是情何以堪。也许希望的越多,失望的越大——这正是产生围城现象的心理基础。有时,我也猜想,钱钟书是不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但出生在那样的时代——一个崇奉“不用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的时代,是不是有点无奈?有点悲凉?好在他足够的睿智,完整地活完了几乎一个世纪。皆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钱钟书除了嬉笑反讽,又能如何呢?
我想再一次引用老子的一句话——“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来结束本文,如果我们不给生活增添更多的幻想,我们的收获中一定会少许多的失望。
摘自:谢浮名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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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谢浮名
编辑:
彭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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