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邹序明先生的发言稿:

在围城中出进的知识分子

在上个世纪50年代以前，恐怕没有一部作品能够像围城一样深得读书人的喜爱。如果说《边城》是都市人的田园牧歌，《莎菲女士日记》是女人的布尔乔亚梦想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说围城是知识分子的一面镜子。在这个镜子里，每一个读书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影子——虽然他们在内心深处难以接受，但无论如何，读书人的种种不堪均汇入了钱钟书的笔端。

我之所以列举上述几部作品，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作者淡化了故事的时代特征，对当时的伟大事件及主流意识形态都保持冷静的回避，从而也使作品完成了一次超越——拒绝宏大叙事，摆脱了延续数千年的“文以载道”的叙说传统。正因如此，上述作品能够曲径通幽，使我们在阅读的时候，有更宽广的审美空间，增添更多的回味与乐趣。

龙应台说，文学作品的价值就是使我们看见不能看见的东西（参见龙应台《百年思索》）。那么围城究竟让我们看到了什么呢？

一、他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扇门

在围城中，钱钟书引用了外国人对婚姻的说法，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婚姻是城堡，城外的人想进去，城外的人想出来。但围城中的婚姻并不如此。因为围城说的成立，须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要心甘情愿的进去，二是进去了，又要心甘情愿的出来。少了第一点，这桩婚姻是坑梦拐骗的买卖；少了第二点，则是一个完美得让人羡慕的神话。我想钱钟书的品味和深邃使他不愿意写这样的东西。

钱钟书作为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心中充满了一种强烈的知识分子的身份感。这种身份感使他梦想成为先知(启蒙者)或救世英雄。钱钟书对自己周围那些有悖于他心中理想道德的现象难以忍受。于是他要写一本书。他写道:“在这本书里，我想写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写这类人．我没忘记他们是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所以钱钟书并不仅仅想表达“所有得到的都不是我们需要的”这样一个老套的喜新厌旧的故事。在作品中，钱钟书并没有让方鸿渐进入他想要进入的城堡。我曾经设想如果让方鸿渐在雨中多站一分钟，得以与唐晓芙结合，然后又让他们彼此厌倦而分离，就如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或如池莉的《不谈爱情》那样，这样岂不更能契合围城的主题？但钱钟书太小气，舍不得让唐晓芙这样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孩落入“六神不定，输个干干净净”的方鸿渐手中。对方鸿渐与唐晓芙来说，“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本来就没有进去，哪里谈得上出来。方鸿渐没有得到唐晓芙，苏文纨没有得到方鸿渐，赵辛楣没有得到苏文纨。几乎所有的围城并没有形成。哪怕后来方鸿渐与孙柔嘉的婚姻对方来说也不是围城。因为开始方鸿渐并不想进去，后来出来的想法也不坚决——他几乎已经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了。

可以说，在这个问题上，钱钟书虚晃了一枪。那么，围城在哪里？

二、《围城》中的围城

得不到的东西，也许心中会留下一个美好的念头。但得到了，不过尔尔的失望，最易使人弃之如敝履。这时，围城就形成了。

方鸿渐“在大学里从社会学系转哲学系，最后转入中国文学系毕业”，了欧洲，“既不钞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留学欧洲的结果，并没有使他感到智慧增益的充实，反而使他感到莫名的空虚和幻灭的悲哀。留学生涯对方鸿渐之流的作用就如出水痘一样，以后遇到留过洋的人就不用怕了。

我觉得，这是围城中的第一个围城。这个围城是否仅仅体现在方鸿渐个人身上呢？不，还有韩学愈之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围城应该延续到80年代，直至现在。记得我们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也是满腔热忱、满怀希望、志气高昂的，但最后，我们都干了些什么？睡懒觉、打牌、喝酒、谈恋爱……这一切，不都是方鸿渐干过的吗？所以我读围城的时候，非常佩服钱钟书的远见卓识，他真是一位前知500年后知500年的智者。第二层围城体现在方鸿渐的事业上。方鸿渐作为一名旅欧学生，在教育并不发达的旧中国，应该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他的人生旅途也该花团锦簇。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回国后，先是在岳丈的点金银行混日子。后来，恋爱失利，进了三闾大学，又掉进了是非圈子，谣言的摇篮。从三闾大学辞职之后，回到上海，在一家杂志任职，也不得不以辞职告终。出出进进，十足的围城景象。也许有人会说，是方鸿渐的懦弱使他在生活中步步退让。但是，《围城》之所以引起大家的共鸣，是因为生活中永远存在着太多的不堪，让我们难以承受。也许我们比他更加坚强，生活的磨砺使我们成为了强者；也许我们更加无奈，生活把我们逼抵墙角，我们却毫无办法。我们理想破灭时的场景，是不是围城的另一个翻版？

如果我们看过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或者约瑟夫·海勒的《二十二条军规》的话，我们就会明白，围城不只属于那样一个乱象纷呈的时代，不只属于方鸿渐这样的懦夫，也不只属于擅于隐忍退让的中华民族。“围城现象”是现代人生的反映，也是整个人类的一种心理。《围城》揭示了人类所面临的围城困境，具有宽广的哲学意境。方鸿渐的困境既是他个人的，又是中国的，也是全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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