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这世上像草芥子一样被忽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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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这世上像草芥子一样被忽略的人

秀英奶奶一辈子只念过1年半的书,65岁她重新识字、画画。

过去的记忆总不请自来,那些旧人、旧事萦绕,无法释怀,于是她用笔将搁在心头的絮语用文字和绘画表达出来。他们大多是这世上像草芥子一样被忽略的人,因为生活的禁锢,悄悄埋没和消失在平凡的生活里。

这些人努力生活,忙着劳作,忙着结果,就像她家乡内蒙古原野上不知名的果子。他们中有的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可能是因为对生活害怕,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身边有亲人。因为害怕,只能勇敢;因为亲人,只能坚强。

*下文选自《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讲述了秀英奶奶的记忆里内蒙古特有的植物和身边亲友故人的故事,部分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金石匠

金石匠也爱听苏联广播,我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大名叫甚,因为给人家砍磨,人们就叫他石匠。金石匠还会看点病,人们有个头昏脑热的,就让他给看。半夜叫他,他也不嫌,去家里给人看病,也不挣黑心钱。

他找的第一个老婆是寡妇,大概比他大七八岁,回来给他抱养了一个儿子。这媳妇身体不大好,后来被头一个男人家接走了。

他又找了一个寡妇,比他岁数小,领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个三十多岁。因为头一个男人家里成分不好,“文革”时,队里有些积极分子想往上爬,就批斗她。他们把这媳妇吊起来,生上火炉子烤,让她说做过甚坏事。她说,她甚坏事也没做过。这些人不死心,就每天晚上去金石匠家窗户底下偷听,看他老婆和他说甚了。金石匠知道了,就想办法。偷听的人里有年轻媳妇,金石匠故意在屋里大声说,他一丝不挂,红麻不溜地睡在窗台上,这些人就再不去偷听了。

队里给他老婆粘了个可高的大纸帽,让她戴,金石匠怕老婆受罪,就拿来戴在自己头上。去耕地,风一刮,帽子上的纸条一扇,把牛惊了,满地乱跑。金石匠扶着犁,在后面跟着跑,帽子上的纸条扇得更厉害,牛害怕,跑得就更快。那个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得可清楚了。

金石匠 把他老婆的

大纸帽戴上, 风一刮,

把牛吓惊了。▼

他媳妇被头一个男人家领回去时,给他留下了两个儿子,女儿还小,就带走了。老婆走了以后,金石匠又搬回我们庆丰一队来,两个孩子,他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抚养。去给人看病,腰上背着个药箱箱,肩头上驾着娃娃,教育得两个孩子挺懂事又乖。包产到户第二年,他给大儿子娶了媳妇,过了两三年,又给二儿子也娶了媳妇。

后来,他和村里的一个女的好上了。他怕别的男人也跟这个女的好,晚上就怀里抱着个斧头,在人家房前房后转来转去。金石匠和人说,谁要和她好,他就砍谁。村里的人劝他,不要吼叫了,都儿孙满堂的人了,叫娃娃们听见不好听哇,他根本不听。慢慢地,人们就不说了。

1989年的一天下午,金石匠的大儿媳妇来我家,哭着说她公公不行了,还没有老衣,叫我去给缝缝老衣。等缝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几个女的相跟着去金石匠屋里看他,我还靠近前听,也没听见呼吸。众人以为他等不到天明了,不料第二天早上,人们说,金石匠没死,又好了。

我去眊(看望)他,他说:“我去阎王爷儿,阎王爷不收,我又回来了。”

金石匠有个外号,叫“金猛子”,意思是有些愣,没人敢欺负他,他也不怕欺负。实际上,看他平时说话咋咋呼呼,活着时从没害过人,跟众人相处得挺好。两个儿子对他也挺孝敬,大儿子还不是他亲生的。

但自从那次生病后,金石匠就不大出门,又过了一年多,就死了。记得是在1991年春天,村里人大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人们都念他的好。

“世界低处的记忆和端详”

地上的植物长得各式各样,它们的果子也各式各样。我写的人,也各式各样。

王同春站在黄河边上观察怎么从黄河上开渠口。

熬过的大粪拌沙土叫有机肥,手来掏,怕队长骂,没人敢说脏。

从银川下方来一家人,来的时候背一卷铺盖,回的时候满满拉了三车东西。

把土翻起来晒着,堆成堆,队长评看谁的土多,记的公分就多。

锄玉米休息下,一群人围着秋婶坐下叨啦。

秋婶背玉米秆,准备冬天喂羊了,可是她背了一地玉米秆回来往下一放,一下子跌倒,就死了。

冬天,往地里拉沙子,没有粪肥,拉沙子顶肥料。 牛也很聪明,不管走哪,走一回就记住了。

大儿子十二三岁就赶车,回来的路上,骡子惊了,差点摔下来。

二弟用机器打葵花。

画画的初衷是为了

走出失去的悲伤

2009年,老头子去世了。 东莉(儿媳)和永林(儿子)不放心我,叫我来上海。 这次,我是和二女儿红侠,还有外孙王杰在暑假一起来的。 东莉和永林不光带我们在上海转,还带我们去了杭州。 国庆节,他们又带我去了厦门,我一个西北老农民,第一次经见了大海。

2011年春天,永林和东莉又打电话让我来上海。我本来是想,这次说甚也不去了,我一个老农民,连退休金也没有,能去两次上海就很满足了。再说上海的东西又贵,多一个人就多一笔开销,儿子媳妇的生活也不是多么富裕。正说着,东莉拿过电话说,妈你快来呀,你见过上海的秋天跟夏天,还没见过上海的春天,这里的春天才好看了,有好多好看的花你没见过,快来呀。说了半天,我还是不来,他俩就从我大女儿红梅那儿要了我的身份证号码,给我订了飞机票。

到上海的第二天,东莉和永林就带我去了大宁灵石公园。当时,白玉兰和樱花开得正好看,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花,红的紫的都有。晚上东莉把在公园里拍的相片放到电脑里,让我照着相片,画里面的花。我说我哪会画画了?我才念过一年半的小学,连大字也不认识几个。结果东莉硬是拧着让我画,磨了我好长时间。我为了逗她开心,就拿起笔来画。

我心想,等我画出来歪歪扭扭的,他们肯定会笑我。我画了一张,他们没笑我画得难看,而是笑我右手写字、左手画画。第二天,东莉还让我画,说不管好看难看,都得画。等他们上班去了,我就去闸北公园锻炼身体,看见好看的花,就把掉在地上的花瓣和叶子捡回来照着画。东莉还让把花名、年月日、地点和天气情况也写上去,说是以后好查看。晚上,东莉下班一回来,就给我“检查作业”。

以前我认识的字不多,为了能完成“作业”,我又开始查字典学文化。永林给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我就按拼音在里面找要写的字。但还是有好多字头天写了第二天就又忘了,东莉就找了个本本,让我把常用的字一遍一遍地抄写下来。一开始,标点符号我也不知道用,一句话从头到尾连在一起。后来我才省得有逗号、句号,以前我最多就是点上个黑点点。就这样,我认识了好多字,好多花,好多树,还认识了凤蝶和其他昆虫。以前在农村,我们管蝴蝶都叫蛾蛾,大蛾蛾,小蛾蛾。有一天,我在公园里看见一对凤蝶,晚上我跟东莉说,今天我在公园里看见一对大蛾蛾。东莉拿起画一看就笑了,说这不是蛾子,是凤蝶,蛾子跟蝴蝶不一样。

▼四叔在战场上让大炮震得神智不清, 给退回来。他不会偷懒,比正常人干得多,就是不给多挣工分。

过了一阵子,东莉下班回来说:“妈你画的画,网友们可喜欢了。你要继续画呀,不能停,他们要转载的。”当时我不懂什么是“转载”,也不知道“网友”是个甚,也不好意思问媳妇。心想,我的画在家里搁着,没人来看过呀。后来才知道,是东莉把我的画放到她的博客上了。我根本没想到别人能看见我的画了,我画下来,是准备拿回内蒙跟家里头的人翻着看的。

没多久,闸北公园里我爱好的花都画过了,我就想不起来再画甚了。东莉说,除了花,果实呀、鸟呀、虫子呀,都可以画,咱们现在做的叫“自然笔记”,除了你喜欢的,其他的植物、动物都可以画。我这才知道,自己不光是在画画,还是在给大自然做“笔记”。有一次,我在公园的草坪上看见一群麻雀,就做了一篇麻雀寻食的自然笔记。过了几天,永林从小区门口买回两份一样的报纸,笑嘻嘻地跟我说:“妈,有一件大喜事,你看看是甚?”能有甚大喜事了?我猜不着。永林说:“妈,你给麻雀们做的自然笔记上了报纸头版啦!”

▼1973年队里劳动分瓜。

因为这件事,东莉高兴得要教我学电脑,说我学会用电脑以后就可以自己上网开博客了。我说我连电脑上的字母也认不得,哪能学会了。东莉说,慢慢学,肯定能学会。她首先把大写小写的字母抄在纸上让我背,我以前认得拼音字母,但是从来不省得字母还分大写小写,现在才知道,字典上的拼音检索里头就有大写字母。我一天到晚翻字典,连这个也不知道,真是笑死人了!

要在电脑上打字,就得一个字一个字念准了拼音才行,我不会说普通话,就跟着电视上的人学,也跟着永林和东莉学。等我知道怎么打字了,永林和东莉又开始教我学上网。永林把每个步骤都抄在纸上让我看着学,晚上回来又手把手教。刚开始那几天,我常常是他们教的时候觉得会了点,第二天中午东莉打电话回来问我白天练了没有,我说,我连电脑也忘了怎么开了。晚上他们回来就继续再教,到第二天东莉打电话问我白天学习了没有,我说我打开电脑不知碰到哪了,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关也关不掉了。晚上东莉下班一进门,就让我打开电脑当着她的面操作。有一天,我怎么也学不会,东莉来气了,说:“今天学不会,不许吃饭。”永林听见恼了,把东莉说了一顿:“学不会就算了,还能不让吃饭了?”到第二天,轮到永林教我,我刚开始会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这下永林也着了急,说:“今天学不会,不许睡觉!”东莉听见笑得不行。永林看我老是记不住,怕我太辛苦,就说:“要不算了,不学了。”东莉说:“不学可惜了,让妈自己拿主意。”其实我也想学了,就是没文化,学得太慢。我心想,只要肯下工夫,我肯定能学会。我就说:“我学呀,只要你们不嫌教得麻烦,我就学。毛主席语录里说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老古人也说了,‘牛头不烂,多费两炉柴炭’。只要天天学,我不信我学不会。”

就这样,他俩一下班就教我,我慢慢儿学得能简单上网查资料了。有一天,我从网上查到我大弟弟的单位,还看见他的两张照片,我又查到五原县过去的一些有名的人,像开发大后套的“瞎进财”王同春,就更有兴趣了,也更有信心了。再后来,我就能学着发博客、传照片了。

▼永林:母亲画的北海公园白塔前的大舅

那会儿,永林和东莉天天都要去单位,东莉她们单位上下班还打卡了。有时候,他们下班回来得迟,看见我不开灯坐着,以为我是寂寞,其实我是习惯了,没有事干,就不开灯坐着。东莉说,她准备带我去结交结交新朋友。从此以后,她出去参加志愿者活动,就时常把我带上。

刚开始,我不懂甚是志愿活动,慢慢才知道,志愿活动就是光干营生不挣钱。最早的一次,东莉带我去了上海科技馆,那附近有一个水圪洞,志愿者管它叫湿地,他们要从水里面往出捞杂草,拾垃圾,为了保护那一片儿的自然生态。我看见人们穿的衣服都挺干净、展活,心想他们哪能受下这苦,结果干起来大人小孩都抢着做,东莉把衣服、鞋、袜子都弄脏了。回来路上,我说东莉你现在这身衣裳,人家还以为你是个农村来的打工的。

就这样,我在上海一直从春天住到冬天。12 月份,上海天冷了,我实在住不惯,要回内蒙古了。东莉和永林怕我一回家就再也不学电脑,不做自然笔记了,就专门买了一个果红色的笔记本电脑让我背回家。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多动动脑子,老年人多学习学习,对大脑有好处。回到内蒙,外孙金雍又成了我的老师。电脑里的广告是真多了,有时候一不小心点错了,跳出来些乱七八糟的广告,怎么也关不掉,我就叫金雍帮我。上海买的《新华字典》没带回来,我就用永林小学时候用过的一本字典。我一遇到不会的字就翻它,后来翻烂了,我就拿针线缝块布,给打上补丁。大女儿红梅说,烂成这样了就别用了,用金雍那本新的哇。我说,哪本字典也经不住我这么个翻哇,新的用不了几天就让我翻烂了。

“美好和良善亦常在”

我们从麦地里走过。

𦭜芨林里碰到三只大黄狗。

从前有一种鸟,叫鸿雁,叫得很好听,看见飞过来,人们就站下瞭。

摩托车刚出来,邬生生就买了骑上了。

割玉米秆子时把秆秆拿回家给娃娃们吃。人们放下怕找不着,就别在腰带上。

大儿子和村子里的孩子们爬柳树,砍树枝喂羊。

队关从医院叫来一辆车,把三妹她们拉去配血型。

三妹十八岁那年,村子里有个男的得了肾炎,快不行了,医生让输血了,他家里没钱输。他叔伯哥是队长,从医院叫来一辆车,把队里十几岁至五十来岁的全拉上,给输血去了。人家谁的血也配不上,就把三妹和队长家二女儿的血配上了,她俩一人给输了100cc。那时候,家里的生活不好,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喝碗红糖水也是缺的,去哪寻营养品,输完血,还得劳动。自那以后,三妹就落下个头昏的毛病。后来说起,那个男的说:“你看你们救我做甚了?让我死了就对了。”

公路上白茫茫的一片雪,正愁着怎么能走回去,两个骑骆驼的好心人把我们带着到家的路口。

本文节选自

《世上的果子,世上的人》

作者:秀英奶奶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20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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