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重新养育了自己”

“妈妈,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重新养育了自己”

2022年01月14日 10:46:51
来源:凤凰网读书

每逢节假日,家庭关系问题便浮出水面。很多人都有“回家恐惧”,日本学者上野千鹤子也不例外。在一次与漫画家田房永子的对话中,她讲到自己从小被妈妈“控制”,内心很受伤,只想长大后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直到后来通过学习,且年岁增长,慢慢理解并原谅了她。但两人之间还是会发生这样的对话——“妈妈,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重新养育了自己。”“那还不是因为我教得好。”

如何才能真正读懂母亲?除了认识她的处境、了解她的个性,在两位作者看来,还要看到社会结构性问题,即“你母亲年轻时所处的那个时代”。“这都是为了你好”,与她年轻时被当作结婚就会离职的“短期工”的不甘也有关;“必须当第一名”,是因为她曾经就是这样讨更宠小儿子、更倚赖长子的外婆欢心的;“也不看看是谁供你吃饭读书的”的歇斯底里,充满了她对自己在经济上依附于丈夫的罪恶感……

本文摘自《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经出品方授权发布。

01

她为何成为“毒母”?

上野:1970年,an·an杂志创刊,那个时期很流行“同学夫妻”这个词。在男女共学的学校谈恋爱,然后结成夫妻,到这里为止还算可以。可是出到社会一看,就会发现欢迎男性的工作一大堆,女性却找不到工作。这就是决定性的差别。而且那时候的避孕意识还很差劲,动不动就会怀孕,于是1973年出现了第二次婴儿潮。田房女士是哪一年生的?

日本《an·an》杂志

田房:1978年。

上野:那算是有点晚了。当时也没有现在这种“消除待机儿童”的目标,家长找不到托儿所和幼儿园,而且都离开家乡到大城市工作,无法依靠父母帮忙带孩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田房:是没有托儿所和幼儿园吗?

上野:没有,真没有。那时候太缺这类设施了,跟现在简直没法比。而且女性本来就找不到工作。不管有没有孩子,都没有人愿意招聘大学毕业的女性。

田房:什么?!

上野:如果想进好公司,就得有高中文凭或短大文凭。只要上了四年制大学,那就完蛋。

田房:为什么?!

上野:因为企业压根不懂如何培养女大学生。我问过少数找到工作的女大学生,她们都是派遣或者临时工,而且得靠关系入职,还被当作“干到结婚就走”的“短期工”。当时的头婚年龄很低,所以工作时间只有两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请记住,你母亲年轻时就处在那样的时代。

田房:我好像能理解。

上野:我们这一代的女性大都有过不甘心的经历,觉得不应该这样。

田房:我也觉得母亲有这种想法。不是现在的母亲,而是过去那个过分干涉我生活的母亲,就散发着那种气场。我小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当时的女性肯定受到过很多不公平待遇。自从我出了一本回忆自己被母亲过度干涉的书,很多经历相似的人都会找我倾诉,说她们的母亲也这样。渐渐地我就觉得,虽然可能存在每个母亲的个人性格问题,但同样不能忽略她们所经历的社会的问题。一开始我只把它当成亲子之间的问题,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女性主义和女性歧视的问题。

《母亲》

上野:原来如此。一谈到“毒亲”这个问题,很多人都会说母亲性格怪异,夫妻关系很不正常之类。我看过你写的《老妈好烦》,真的深有同感。虽然存在程度上的差异,但无论哪个家庭都存在那些问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读者产生共鸣。我母亲也不是性格特别差劲的人,只是普通的日本女性。

田房:就是啊,都是好市民。

上野:但是孩子无法选择父母。在这个意义上,我母亲属于普通的日本母亲,而且还是那种夫妻关系很差的普通日本妻子(笑)。她一直对孩子说:“我不离婚还不是因为你们。”所以说,她就是个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孩子,让孩子产生无意义的负债感和罪恶感的、普通的差劲母亲!

田房:普通的差劲母亲,我太理解这个形容了(笑)。

02

如何打断母亲传向女儿的暴力连锁?

上野:我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你家应该也是吧。如果是自由恋爱,就无法把所托非人的责任转嫁给别人。因为没有人强制那个人走进婚姻,就无法怪罪介绍人或是自己的父母。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看着母亲想:“妈妈,就算换一个丈夫,你的不幸也不会消失。”我发现,这不是性格或人际关系的问题,而是那个人所处的社会结构的问题。为了解开那个谜团,我在20年后写了一本《父权制与资本主义》(笑)。

《父权制与资本主义》,[日]上野千鹤子 著,邹韵 / 薛梅 译,浙江大学出版社 | 绿林社

田房:原来如此,这果然跟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有关系啊。

上野:社会上存在现代家庭结构和一夫一妻制度,在此基础上,存在着经济上依附于丈夫的妻子。我母亲那一代的女性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被框入这个结构中。就算她们是主动走进这个结构里,我们也不能因此责怪我母亲那一代女性。这不能说是她们的责任,而是她们别无选择。

田房:我也开不了口,绝对说不出“你为什么不这样”这种话。

上野:对吧,因为当时不存在别的道路。

田房:有一部山田太一编剧的电视剧《回忆制造》,里面的女性跟我母亲属于同一代人,讲的是她们24岁前后的故事。未婚女性到了25岁,会被戏称为12月25日就臭掉的圣诞节蛋糕。

上野: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现在回过头看,那简直太侵犯人权了,可以说是性骚扰。

田房:看了那部电视剧,我才总算想明白母亲那一代人为何被称作毒母,还有她们年轻时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要是换成我,我也会变成毒母。只不过,因为没有人会告诉孩子这个道理,导致孩子只能深陷痛苦,无法自拔。

上野:你想明白之后,是否能原谅母亲?

田房:呃……这两者没有关系(笑)。我只是理性上理解了。

上野:你会有“好吧,那真是没办法”的感觉吗?

田房:嗯,会有并肩作战、同仇敌忾的战友之情。

上野:啊,没错!女儿成长之后,母亲有变化吗?

田房:母亲自己确实没变化(笑)。不过现在我更强势,不会怕她了。要是她惹我不高兴,我也能保持“掉头就走”的坚定。

上野:也对啊,因为亲子之间的力量关系会发生转变。

田房:生孩子之后,我变得格外讨厌自己与母亲相似的语调和声音,甚至无法接受自己的脸和体形变得跟那时的母亲一样。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单纯是我和母亲之间的问题。个人对母亲的怨恨和疗愈必须自己解决,但是在此之外,如果不去剖析、理解时代背景和社会结构,就无法打断从母亲传向女儿的暴力和干涉的连锁。因为不是我对母亲做了那些事情。有人认为亲子问题是对等的矛盾,我觉得其实不是。

《柔情史》

03

“为了你好”其实是“为了我好”

上野:你母亲是毒母的时候,经常说“这都是为了你好”,对不对?为人母者多多少少都会用这种方式控制子女,然而很少人会意识到“为了你好”其实是“为了我好”。有一位女权主义者叫中山千夏,她以前是个童星,后来当过议员,还写过小说。她母亲是个舞台妈妈,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把她当成了商品。她很听母亲的话,什么都做,还成了全家的经济支柱。那个人对母亲最大的忤逆就是结婚。对象是一位爵士乐手,两人遭到了她母亲的强烈反对。据她回忆,当时她母亲就不断重复“这都是为了你好”。但是中山女士一直逼问母亲,最后终于让母亲亲口承认了“这都是为了我好”(笑)。

田房:她那种属于深入敌营的做法,而我则是逃避派。要解决毒母问题,除了逃避或深入,别无他法。

上野:我特别佩服她,竟然能让母亲说出那句话来。当时中山女士才20岁出头,在力量关系上,她的母亲还属于强势者。正因为中山女士自己很强悍,才能拼尽全力对抗母亲。

田房:是啊,您说的有道理。

上野:我也选择了逃避,一到18岁就跑得远远的,心想“这地方谁爱待谁待”。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除了离开那个家别无出路,所以拼尽全力逃离了。后来我也一直逃避,尽量不靠近家乡。我啊,扮演女儿角色只能坚持三天两夜(笑)。到第三天为止就是极限,第四天保证崩溃!

田房:我只能坚持两小时(笑)。

上野:哈哈!这种带时限的亲子关系持续了很久,等我到了40岁,突然发现母亲已经成了弱势。我母亲罹患了癌症,因此还是个病人。如此一来,我就错过了与母亲对决的时机。要是一开始坚持对峙,说不定我们就会走出母女关系,成为忘年交,听她讲讲“我年轻那时”的故事呢。结果到了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成为那种关系。

田房:我可能也已经错失了时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母亲能量太大了,特别痛苦的时候我都会想,等母亲生病卧床不起,成了一块肉的时候,我或许能多爱她一些。现在,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能量,于是我渐渐能接受她了。差不多就是觉得按照母亲的喜好挑选的东西也挺不错,这种程度吧。

上野:你母亲原本是能量潜力很高的人吗?

田房:她可厉害了。

上野:假设她有其他途径释放那种能量,会不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呢?

田房:嗯……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有很多释放的途径,她还是不会变。母亲原本做的是手工创意性的事情,要是社会变得更包容这种行为,她或许会把能量转向那个方向。怎么说呢,我小时候就觉得,女人结了婚肯定要当家庭主妇,所以母亲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82年生的金智英》

上野:你说的“更包容”,是指它可以称之为工作,可以变成培训班,或是得到社会的认可吗?

田房:应该是母亲可以拥有自信,无须在意别人说什么的那种包容。也许,她有了一样可以为生的“手艺”,情况就会跟现在不一样。

上野:田房女士不就拥有画漫画这种可以为生的优秀才能嘛。更重要的是要有普通人能做的工作,能够得到正常的评价和相应的报酬,并且从中形成人际关系。如果有了这样的容身之地,毒母的能量就会得到有效发散。你不觉得吗?

田房:不,单就我母亲而言,肯定行不通(笑)。怎么说呢……我感觉她自己给自己徒增了很多压力。如果不放下那些包袱,她就会不断地伤害孩子和周围的人。

野:比如“必须当第一名”那种压力?

田房:那是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外婆施加的压力。

上野:啊,原来如此。是你母亲跟外婆的母女关系,如此延续了三代人,真是根深蒂固呢。

04

母亲,还有母亲的母亲,

女人在任何时代都无比艰难!

田房:我母亲是大女儿,底下有弟弟妹妹。外婆特别疼爱那个弟弟。现在回过头去分析,母亲散发的能量应该是“我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你能不能夸夸我”。

本来,母亲必须亲自承认“我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但是不可能”,然而,她身为一个成年人,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复杂心境,而是将它归结为一句“都是为了你好”,整个扔给了我。她的每一种感情都是健康的,然而感情与感情之间的路线,以及发散的对象却变得极为扭曲。外婆是那种绝对不会认可母亲的人,所以我觉得,她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

上野:因为她是女性,所以不认可?

田房:我也不太清楚是否因为这个。外婆对我和我舅舅都很好,就是对母亲特别恶毒。

上野:那一代人有种共通的态度。他们会格外疼爱家中第一个男孩,不管他排行老几。就算是家里老大,只要她是女性,就绝对得不到“长子”的待遇。任凭她怎么哭闹,也只是“长女”而已。就算完美履行了长女的职责,只要家中有弟弟,就无法得到认可。这就是女孩子的困境。

田房: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是说,我母亲曾经也感受过身为女儿的痛苦。

上野:你母亲想成为长子。

田房:是啊……一定是这样。因为那是身为女性才会经历的痛苦,对吧?果然,是否了解女性主义在思考自身的问题时特别重要。

上野:其实无须特别明言“女性主义”,只要熟知历史就够了。如果不了解自己成长的社会和父母那一代的历史,就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毕竟你外婆那一代,可是会把好菜单独端给长子吃的啊。

《记我的母亲》

田房:什么!

上野:你真的不知道呀(笑)。只有家主和继承人能吃到全须全尾的鱼,其他孩子和妻子只能吃残羹剩饭。就算年龄比较小,长子也是未来的家主,必须要明确家庭秩序。如果家里排行是姐姐、姐姐、弟弟,那么弟弟就叫“幺儿长子”。如果是女儿、女儿、女儿……就一定要拼到儿子。秋筱宫家不就这样吗?

田房:真的呢!

上野:父权制的典型就是日本皇室。一定要拼到儿子。

田房:原来如此……

上野:你外婆也是那个时代的典型女性。

田房:哇,外婆好苦啊。

上野:没错。因为日本一直是父权制社会。无论哪个时代,女人都很苦。你外婆生在一个母凭子贵的社会,而她的女儿则生在表面平等的社会,因此成了毒母。

05

所有母亲都会施压

田房:不过我认为,母亲身为一名女性,人生还是很顺利的。她可以靠父亲的钱生活,父母还给她留了一笔钱。

上野:那完全没问题。因为孩子就是要从父母那里索要。你也索要过,不是吗?

田房:我可没从她那里拿到过钱!

上野:但是你母亲供你上了私立的女校啊。

田房:啊,那的确是的。没错,就是就是。哈哈!

上野:你说想上美术大学,她也供你上了,对不对?这可不能忘了呀(笑)。

田房:我差点就忘了。我从小就没有体验过为钱发愁的感觉,不过毕业后就尽量不找父母要钱了……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不惜恐吓孩子也要达成自己意愿的人”“控制我的人”。可是长大以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对母亲的看法,渐渐认为“母亲是个为了得到认可而拼命挣扎的女人”。现在说起来,我还是有那种感觉。

上野: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就会这样想。所有女性一旦成为母亲,就会开始对孩子施压。她们既是压迫者,同时也是牺牲者。

田房:原来是这样啊……

《孤味》

上野:没错,所有母亲都会施压,只是有时候她们自己都不会察觉。因为在孩子面前,她们是绝对的强者,剩下的问题只是施压的程度如何,是否极端。自由主义的母亲也会对孩子施压,而非自由主义的母亲则会更露骨地施压。人无法逃离亲子关系,所以无论什么样的父母,对孩子而言都存在压力。我干脆辜负了家长的期待,所以母亲应该对我心怀仇恨,认为“她的人生被女儿的生活方式否定了”。

田房:您觉得母亲对您心怀仇恨吗?

上野:当然觉得。我30多岁的时候,她很喜欢明里暗里说我“明明有男人,却一直不结婚生孩子,难道你要否定我的人生吗?”。

田房:母亲和女儿都会把彼此的人生套在自己身上呢。如果是母亲和儿子,就不会这样。

上野:没错。如果是儿子,即使对方走上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母亲也会认可。因为彼此是异性关系。

田房:有一种希望是“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希望你从事这种职业”,还有一种希望是“希望你跟我一样”,这两种希望落空的意义其实截然不同。我的“毒亲”漫画就很少有男性读者。

上野我也这么想。男性读了应该会很不愉快吧(笑)。

田房:真的吗?其实很多人觉得“根本看不明白”。

上野:哦,原来是无法理解啊。

田房:对,他们会有“你在说啥”的反应。

上野:那也太惨了。如果两性在完全无法沟通理解的异文化中成长,哪怕遇到了彼此,也很难交流啊。

田房:有一次,一个电视咨询节目的制作人找到我说:“我看了你的书,请让我上门采访。”当时来了两个大叔,一坐下就问我:“请问,对母亲感到厌烦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个瞬间,我心里想:“你不是看了书吗?!”(笑)其实他真的看了,就是不理解。这让我很震惊。

上野:哦,你们是同辈人?

田房:他比我大10岁左右。

上野:田房女士在漫画里提到了“石像化”,对不对?其实信田佐代子女士也说过同样的话。女儿和母亲激烈争吵的时候,父亲会变成石像。

田房:他会若无其事地路过。

上野:父亲们竟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真难以置信!

田房:假设我和母亲在一块狭小的空间大打出手,父亲会静悄悄地离开,走进自己房间。

上野:雨宫处凛女士也提到过“有一种暴力叫父亲的缺席”。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变成石像也是一种暴力呢!

田房:等到我们越打越厉害,再打下去可能要受伤或出意外了,父亲才会出面阻止。

上野:所以他只负责调停?

田房:没错!

野:那就是可以介入,但绝不成为当事人的态度。

田房:没错没错,只当裁判。

上野:嗯……妻子对这样的丈夫不会心存不满吗?

田房:我觉得起因就是母亲对父亲的不满。她把对自己母亲的执念,还有对丈夫的不满,全都发泄到孩子身上。

上野:是啊,因为人总是会把不满发泄到最弱小的人身上,那样最简单。

田房:她还会说“想想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

上野:谁说的?

田房:母亲对我说的。

上野:你母亲这样说?不是你父亲?

田房:父亲从来没对我和母亲说过那种话。

上野:我有点搞不懂。

田房:对吧!每次她说“想想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我都会想:“不是我爸吗?”而且她还很喜欢说“是谁供你上学读书的!”。

上野:那种时候,你母亲就成了父亲的代理人,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田房:我特别讨厌她那样,甚至不想读四年制大学了。因为短大只需要家里交两年学费,我就上了短大。现在仔细思考母亲为何总提钱的事情,我觉得那应该是她对自己说的话。“是谁供你吃饭生活的”“没用就滚”,这些都是母亲自身的罪恶感,对需要别人的金钱来维持生活的内疚心理。她内心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想法,那就是:“我什么都不做,真的有资格活着吗?”最后,那种想法就外化成了那些话。

上野:原来如此。丈夫不会说这些话,但是就算不说,也会用态度表现出来。

田房:我觉得母亲对自己家庭主妇的身份应该感到很痛苦。虽然我作为她的发泄对象,其实要痛苦100倍。我的感想就是,你自己管好自己不行吗?

06

谁也敌不过名为母亲的女性

上野:刚才你不是说“等母亲成了病人,或许能多爱她一些”吗?其实我也一样。因为一旦卧床不起,母亲就成了绝对的弱者。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她产生恻隐之心。

田房:恻隐之心?

野:恻隐之心,也就是怜悯之情。佐野洋子女士在《静子》这本书中提到,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她才真正触碰到了母亲,第一次接纳了母亲。最后,她和母亲实现了和解。她还在书中提到,很高兴母亲死前患了阿尔茨海默病。

田房:母亲总会让人产生生理和心理上的抵触呢。

上野:如果有生理上的抵触,就无法看护。佐野女士是因为小时候想牵母亲的手,却被母亲甩开了。这件事成了决定性的阴影。尽管佐野女士更优秀,但她母亲还是更疼爱长子,对长子寄予厚望。就像你外婆那样。她哥哥去世后,佐野女士本以为轮到自己了,结果她始终没能代替哥哥。这个情绪一直阻拦着她和母亲的关系。她还写道:“母亲是不是情愿我代替哥哥去死呢?”如果只是偶然碰见的可怜老人,我们都会想温柔以待。然而亲子之间还存在着漫长的历史,就算对方成了弱者,也很难做到“抛却恩仇”。明明已经卧床不起,气息奄奄了,还是会忍不住诘问“当时你为何这样?”(笑)。再怎么忍耐,也不可能完全压抑那种感情。有一次,我对卧病在床的母亲说:“妈妈,我是在离开这个家以后,重新养育了自己。”那时真的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了那句话。当时母亲的回答让我特别震惊。她说:“那还不是因为我教得好。”

田房:啊啊啊啊啊……

上野:厉害吧?

田房:厉害!哈哈哈哈!母亲真是啥都能回收啊!

上野:谁也敌不过名为母亲的女性。

田房:想想就脱力(笑)。

上野:真的很脱力。我都无言以对了。这根本就是异文化,我们无法交流(笑)。

田房:老实说,真的太强了。要是我母亲这样说,我会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然后想:“这不都得怪你生我出来吗?”

上野:身在当今社会,我们还能产生共鸣。可是如果对你母亲那一代女性说这种话,她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田房:比如“我这个妈当得还不错”(笑)。

上野:啊哈哈哈!

本文节选自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作者: [日]上野千鹤子、田房永子

译者:吕灵芝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明室Lucida

出版年: 2021-9

编辑 | 巴巴罗萨

主编 | 魏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