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它的野心很大,却没有拍出城市独居女性的不安

《门锁》:它的野心很大,却没有拍出城市独居女性的不安

2021年11月25日 10:56:23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近日,电影《门锁》上映。而颇为有趣的一个对照是,这部电影在上映之前的高热度与上映后口碑的滑铁卢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多影迷批评电影刻意消费性别话题,对独居女性安全的关注也流于表面。主创们或许不会想到,自己前期那些看点满满且话题度十足的宣传最后会成为看完电影的观众们不满的重要源头。

近日上映的国内版《门锁》剧照,图为白百何饰演的方卉。

如同许多评论所指出的,《门锁》前期通过对各种涉及“独居女性”社会新闻的采用,来展现 电影的社会关注,并且也恰恰是这个与当下许多生活在城市中的独居群体密切相关的话题,引起许多人的好奇和期待而选择买票走进电影院。 然而当他们看完电影走出影院,心里装满的却是一种被欺骗的不满和愤怒,于是我们便在豆瓣电影中看到言辞激烈的观众,指责制作方颇具欺骗性的前期宣传,以及电影在剧情、故事逻辑、人物形象和类型上的种种问题。

本文借由这部电影,剖析了城市空间的性别属性,以及其中充斥的来自男性、性别制度的目光凝视。正是这些结构性的、系统性的因素,造成了女性在城市空间中所感受到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可能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撰文| 重木

01

设定缺乏说服力,

被质疑利用性别话题热度

近日热映的《门锁》改编自韩国2018年的同名电影,而后者又改编自2011年西班牙一部叫《当你熟睡》的电影。

《当你熟睡》是一部典型的悬疑惊悚片,以偷窥者的视角讲述一个大楼管理员对丰姿绰约的女住客的偷窥,在这其中,独居女性只是构成故事的元素之一。而2018年韩国的改编则把叙述视角转向城市独居女性,并且把整个故事的惊悚和悬疑都建立在其被偷窥和跟踪的过程中,而电影的核心关注点也落在当下城市独居女性群体可能遭遇的不安全上。别克导演改编的《门锁》继承了韩国的改编模式,电影前半段也主要围绕着白百何扮演的女主角方卉的独居生活展开。

韩国电影《门锁》(2018)剧照。

如许多评论所指出的,别克的《门锁》在前半段是成功的,尤其是他通过运镜、灯光与配乐所营造出的传统“一惊一乍”恐怖片氛围,成功地让观众被电影企图展现的现代城市独居女性的生活环境所影响。在这部分,方卉的生活及其周边的环境在某种程度上是能够让观众信服且产生共鸣的,尤其诸如那些陈旧的小区群租房、管理不善的大楼以及独居女性下班后走在城市道路上或是在黑灯瞎火小区里的场景,都会让我们似曾相识。也恰恰是这部分的“写实”以及气氛的营造,让我们对电影的后半部分产生期待。

然而伴随着故事的发展,电影便开始出现滑铁卢般的翻转。

尤其是类型片元素的过分加强,导致前半部的“写实”彻底被推翻,走向了四不像的类型混合片。导演在此处对电影的处理本身或许无可厚非,但让观众不满的除了觉得被前期宣传所欺骗,还有一种利用“独居女性”这一话题作为噱头,不仅未对其进行合格的处理和展现,反而通过“碰瓷”这一话题进行消费。于是在这一鱼与熊掌都想要的巨大野心下,引起观众的反感和批评。

西班牙电影《当你熟睡》(2011)剧照。

这其实也恰恰是许多观众觉得可惜的地方,因为《门锁》所关注和企图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十分重要且和许多观众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故事。就如《门锁》前期宣传海报中罗列了近年来频繁发生的女性被跟踪、猥亵或是受到伤害的新闻,这些发生在我们周围的恶劣行为与犯罪,牵涉出许多需要被讨论和解决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独居女性的生活和安全。

无论是西班牙的《当你睡熟》还是中韩两版《门锁》,故事的惊悚都涉及以下几个主要元素——城市、女性和独居。因此问题首先便是:为什么城市开始变得不安全了?为什么生活在城市中的女性遭遇的不安全和威胁比男性更多?

回答这些问题其实很简单,但在其背后牵涉许多更复杂的原因,也恰恰是在这里,《门锁》不仅未能关注而且过分轻描淡写地总结着造成独居女性不安全的原因。在《门锁》中,女主角方卉似乎自带“吸引危险”体质,导致出现在她周围的男性几乎都有问题,如嘴脸凶恶的租房中介、沉默诡异的大楼保安、猥琐油腻的老板以及一个变态偷窥凶手……这样一种人物设定或许是电影创作者的自由,但却缺乏说服力,也让许多观众认为是制作方有意在蹭性别话题热度。

02

城市空间为何令女性不安?

在韩版《门锁》中,女主碰到的男性大都看着正常,而非如别克版中每个人都把“我猥琐/危险/有嫌疑”写在脸上。这种类型化的人物处理大大削弱了故事的可信度,同时也忽略了韩版这一设定背后所牵扯出的更复杂与现实的问题,即现代城市中的危险来源之一正是那些看似正常的陌生人,而非那些一眼就被看穿的面具人物。而陌生人也只会存在于现代城市,它是现代城市崛起后最典型的区别于传统乡村的特征之一。

在孔飞力的《叫魂》中,他便指出,正是那些四处游荡的陌生人对传统熟人乡村社会造成威胁,而陌生人是属于城市的。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对那些日常中出现的普通人感到一种不安,如快递员、邻居、路人和维修工……并不是说他们就是坏人,而是这种陌生让我们不得不时时保持警惕。围绕在方卉周围的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都“恶相”鲜明,这也使得我们对方卉过于迟钝或是许多不合理的行为感到迷茫。

《叫魂》,作者: [美] 孔飞力,译者: 陈兼 / 刘昶,版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上海三联书店 2014年6月

现代城市的陌生性在很大程度上为每个人提供了一个有限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和机会,而这也恰恰是城市得以扩张和繁荣的原因。但与此同时,在这些被设计规整且功能性区分严格的城市中,我们也会因为陌生而引起危险和不安全感。在简·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她反对包豪斯式功能明确、科学的城市规划思想,而是强调城市自身的塑造和形成,尤其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会根据他们自身的生活习惯和身体感知来创造城市空间。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作者: [加] 简·雅各布斯,译者: 金衡山,版本: 译林出版社 2020年7月

在书中,雅各布斯也提到城市和道路安全问题。在她看来,恰恰是一种小社群或共同体的形成,才会让陌生的城市空间变得更加安全,因为总有眼睛在盯着马路或是小区内发生的事情。如今,这些眼睛变成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但却似乎依旧未能让人们产生足够的安全感。在《门锁》中,方卉小区的许多监控摄像头都只是摆设,其实早就坏了。

而这种陌生性对生活在城市中的男女往往造成不同的影响。在新闻中反复出现的被骚扰、跟踪或侵犯的受害者里往往都是女性居多,而施害者几乎都是男性。在美国社会学家米切尔·邓奈尔的《人行道王国》中,他便发现,行走在路上和城市中的女性往往会遭到来自男性更多的目光注视和骚扰。无论是那些道路还是整个城市空间,它们从根本上是存在性别特质的,即如列斐伏尔所指出的,这些空间并非中立的,而是被各种因素——如性别、阶级、社会地位和种族等——所塑造。

现代伴随着资本主义发展而创造出的城市本身就具有强烈的男性特质,而诸如道路、小区或是公司等这些公共空间更是充满了男性目光,因为从一开始被安置在家庭内部的女性就被禁止把城市公共空间当作她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场所。因此,当女性开始出现在城市的马路上,她们很快便成为被关注的焦点和风景。

电影《门锁》剧照。

在《门锁》中,我们便能看到各种目光的出现,而其中一大部分都来自男性。不知是导演有意还是无意,《门锁》里的摄像头本身就常常充当着观看/偷窥主体——不仅是那些男性角色的,还有导演本身——而那些独居女性则成为被凝视的对象。也正是通过这种目光的注视,我们作为观众便能立刻感受到不安以及危险的临近。也正是在这里,《门锁》成功地营造出了那种弥散的、几乎是日常的被凝视和偷窥的恐怖氛围,展现出现代城市空间和性别制度间的密切关系。

许多男观众对《门锁》中把所有男性都塑造得猥琐阴险表示不满,认为是制作方故意制造性别对立,制造噱头。在某种程度上,《门锁》内的男性角色其实更像是编剧对日常生活和新闻中的诸多男性形象的典型化处理,集中到一起展现。但由此导致的问题便是,方卉的遭遇似乎只是因为运气太坏,遇到了几个变态,一旦他们被处理了,她的生活就会变好或是恢复原样。然而真实的情况或许更复杂,即造成方卉处境的并非仅仅是这几个猥琐男人,他们只是一个更加制度化和结构中的一部分。《门锁》在这里显得力不从心,它并未真正地理解像方卉这样的独居女性之所以会处在一种几乎是普遍的安全感缺失状态中的原因。

03

看似孤立的犯罪事件背后,

需要警觉性别制度的笼罩

正是因为城市空间具有主流的性别属性,导致女性能够通过她们的日常生活以及身体真实地感受到一种来自外部的压力和目光。这种感受时常是无声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惶惶不安,并且几乎已经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无形却真实存在。

对于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许多男性几乎无法感同身受和体验,因为他们在大多数的城市空间中都不会遭到他人目光的观察和凝视。美国喜剧演员路易.C.K曾对他的男性观众说,你们可能不理解为什么女人对那些在路上冲她们吹口哨、说荤话的男人厌恶又恐惧,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自己此刻身在监狱中,当有一群男狱友也对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就会理解女人们的心情。

美国喜剧演员路易.C.K

许多男性不会察觉到他们所处的城市空间为其赋予的特权,但对女性或是其他边缘群体来说,他们却会清晰地感知到空间所具有的排斥性,以及潜藏的危险。社会学家魏伟在其《公开:当代成都“同志”空间的形成和变迁》中便指出,创造一个安全的、属于自己/群体的空间是性少数建构自我身份认同、生活以及获得权益的基础。我们在许多剧中看到的一个典型场景便是:一群男性在路上堵截、调戏独行的女人,或是围堵伤害那些穿着夸张或是行为不符合主流男性形象和气质的性少数个体……这些空间本身的性质除了为这些恶劣行为提供了实施的场所,在某种程度上也助长或是保护了这些行为。雅各布斯认为,他人的目光可以监督和约束那些发生在路上的不法行为,然而她或许忽视了这些空间和目光本身就分享着相似的意识形态。

当路上的目光看到穿着暴露的女孩被骚扰或侵犯时,他们或许也认为女孩就应该穿得保守些,被伤害完全是她们咎由自取;而对于那些布满街道、小区和各种空间的监控摄像头,看似能够保障安全,但更多情况下它们起到的是一种恐吓与警戒作用。然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还得弄清楚这些监控摄像头背后的目光是谁?就如在《门锁》中范丞丞扮演的保安,他通过那些监控能够对小区里的房客生活了如指掌,而在西班牙和韩国版中,最后的凶手都是保安。这些保安不仅未能履行其原本应该保护住户安全的责任,反而成为更轻而易举监视和伤害住户的凶手。

《门锁》剧照,图为范丞丞饰演的保安。

在《门锁》中,凶手在方卉房间里安装微型摄像头,对其生活作息一清二楚。方卉就像是那个被安置在圆形监狱中的犯人,完全暴露在监视者的视野中。电影中的这一情节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反复出现,如女子入住酒店却发现房间里藏着多个微型摄像头。随着科技发展,原本以为能够带来更加安全的生活环境最终沦为噩梦,各种摄像头、摄影机和设备为传统偷窥者的目光赋予了更隐秘、更全面也更具威胁性的技术支持。方卉或许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房间里被安装了那么多微型摄像头,然而这样的新闻却层出不穷地被曝出来。

这些《门锁》都有所涉及,但最终也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掠过,未能更加深入去探索。在悬浮的情境和失真的逻辑下,它过分沉迷于耸人听闻的惊悚渲染,而遗忘了导致这些现象背后的结构性成因。而当它面对这些问题时,其给出的解决方案也是荒诞的,尤其是在展现方卉得知这一切之后而忍无可忍爆发时,“你以为我怕你吗”的反复质问里所可能蕴含的东西必定是肤浅的,更像是一种口号式的宣泄,企图混淆电影本身在此处的无能和匮乏。

在网上有许多关于独居女性防身的安全措施指南,其中不少便出现在《门锁》中,如摆牙刷、警惕跟踪、擦除指纹和买男性衣服……这些看似荒唐的措施在很多时候恰恰是在给不知该怎么办的独居女性们,提供了一个至少是通过她们自己的努力就能够做到的方法,以此来安抚自身那些无声的、不知该往何处宣泄的不安和恐慌。而这些令人无奈的自保措施不正是在不停地提醒着我们以及整个社会去关注和改善这些问题的信号吗?《门锁》原本有机会对其助力,但最终却在其别有所想的野心侵扰下错失良机,而在许多观众对此的愤怒和惋惜里或许也掺杂着这样的情绪。

陌生带来紧张和不安,而陌生的目光里更是充满权力的阴影。在《门锁》中,谁看谁以及谁能够看、谁被看背后都潜藏着未点明的权力关系,这些关系一方面看似“非暴力”,但另一方面却更具威胁和危害性。除此之外,《门锁》里的暴力频发,也再次让我们看到存在于男女两性间的自然体力的差异,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无声无息的性别制度的奠基石,即使文明如此,男性依旧习以为常地通过体力上的暴力优势来侵害、威胁和控制女性。当方卉在最后挥舞着棍子面对凶手时,凶手说了一句点明真相的话——“你看你还像个女人吗?”——“像个女人”这一律令便是使整个性别制度以及其意识形态得以运作的基本动力。

恰恰是《门锁》过分的野心,使得它把存在于众多女性日常生活中、可能遭遇的问题都一股脑儿地放了进去,才让我们能在大银幕上直视许多在平日里因为太近而看不清的问题。但造成这些问题的背后,还存在着一个更普遍的结构性缺陷,它们就如房间里的大象般时常被我们忽视。通过《门锁》不那么成功的一锅乱炖,我们或许更惊悚地意识到,那些在日常里的诸多小事,最终已经形成一张密密的网,把我们笼罩在其中。需要人们警觉的是,这些都并非个别的、孤立的现象,不是某个倒霉人的意外和不幸,而是一个更加系统和普遍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