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元夕,灯与月与人,全都是诗

那时的元夕,灯与月与人,全都是诗

2021年02月26日 10:22:21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正月为元月,十五为月圆之夜,故称正月十五为“元宵”。

早在汉明帝时期,已有元宵点灯敬佛的仪式,而后渐由宫廷发展到民间,由中原普及南方各地。唐宋以后,元宵节更加盛况空前,十五日前后,或三五天,或长达十天,皇宫寺院,士民众庶,举国狂欢。

正月十五夜,都城驰禁,花灯如昼,人影参差,香飘满路,钿车罗帕,更有暗尘随马……

那时的元夕,灯与月与人,全都是诗。

撰文 | 三书

01

写的是元夕,还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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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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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无法说出的。人在感受到美时,却有表达的冲动。想要表达不可说的,只有用诗。也许这可以启示我们什么是诗——诗,就是说出不可说的。这看似矛盾,看似玄奥,但如同“道可道,非常道”,其实最接近诗的本质。

以元夕为例。犹记儿时家乡的元宵节,十五夜进香,灯笼队开路,锣鼓喧天,自村广场逶迤而至戏台前。台上正中端坐着“玉皇大帝”,手捋一尺长的美髯,笑吟吟歆享万民同庆。最难忘的是,当烟花绽放,世界瞬间失重,人像是漂浮在夜空。烟花照亮一张张脸,痴痴仰望,都不似平日的营营役役,好像那才是他们原来的自己。极短的一瞬又一瞬,静止如永恒,令人如梦而难醒。那种极美的体验,超出了任何语言。

古时的元夕想必更美。很多诗人为此写了诗,想要说出并留下那种美,但很多诗仅止于铺陈罗列,结果平庸而失败。就像一道美味佳肴,你只读到一些食材的名字,终究无法尝到那道菜。

写元夕的诗词中,除却特殊的个人偏好,公认最佳首推欧阳修和辛弃疾的词作。两首词我们都很熟悉,先来读《青玉案·元夕》,看看大诗人辛弃疾是如何说出那无法说出的美。

若问这首词写的是元夕,还是一段浪漫的爱情?具体而言,元夕是爱情的背景,抑或爱情是元夕的组成?

其实答案已写在词的标题中,青玉案是词牌名,题目是“元夕”。词人要写的是元夕,而以浪漫美幻的爱情,烘托出那个夜晚无法言说之美。

上片写元宵灯会的盛况,据说坐标是南宋都城临安,且让我们跟随诗人前往游赏一番。“东风夜放花千树”,点亮的灯笼,悬于枝头树杪,像东风吹开千树繁花。这个比喻其实不太恰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树上的春雪和盛开的梨花在视觉和质感上很像,而花灯与花则无论在大小和质感上都有很大区别。也许词人正想以异质的类比,转而营造出仙境的氛围吧。

“更吹落,星如雨”,有说是灯焰飘落的火星儿,有说是烟花,我们不妨认为是烟花。烟花绽放之后,焰火纷纷坠落,更像流星。东风为花灯和焰火注入了艺术感觉。有了风,万物才会灵动。东风款款,灯笼摇曳,焰火飘落如星。

再看街市上的景象。“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车马喧填,鼓乐如沸,极为繁华绮丽。又有“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灯月交辉,舞鱼舞龙的社火百戏,终夜不息。

以上铺排令人目不暇接,若只写这些,也不过就是热闹,而且通过文字,我们也未必能切身感受到。再来看词的下片,由景至人,有了那人,风景才有灵魂。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蛾儿、雪柳、黄金缕,都是古代妇女元夜时戴在头上的装饰,她们笑语盈盈,暗香来去。元夕盛况通宵达旦,平日深居简出的女子,此时结伴盛装游玩,衣香灯影恍若仙境,哪能不发生点儿爱情?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即是她,即是那人。谁是那人?说法有三:女子,词人自己,失去的汴京。梁启超在《艺蘅馆词选》丙卷中说,此词“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但若因此指称那人就是词人自己或汴京,实在是捕风捉影不足为凭。

辛弃疾终生寄望收复神州,但如果在热闹的元宵节,非要如此肉麻地将汴京比作爱情,未免太煞风景。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者,乃词人在政治理想失落之后,渴望遇见一位美丽的女性,作为身心归隐的桃花源。这难道不是古代笔记小说常见的主题吗?

那人正是这样脱俗的女子,她不在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众里寻她千百度,就在你失望疲惫时,蓦然回首,她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几句的确非大词人不能道,大词人不是指名气大,而是才华和灵魂的深度。生命中这样的体验很神秘,词人懂得不必道破,就在奇迹发生的一瞬,时间定格。那人是谁,后来怎样,都不重要,此一瞬已经足够。

通读一遍,最后,我们也蓦然回首,发现这首词貌似写爱情,实则与爱情无关,词人所写的应是自己“一个人的元夕”。

李嵩(南宋)《观灯图轴》

02

去年今日元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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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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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曾误入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断肠集》,后经明代学者澄清,乃出自《欧阳文忠公集》第一百三十一卷。味其风格,当为欧阳修词无疑,读者可自行求证。

这首广为传诵的词,简约质朴,清新耐读,一读即能成诵。词中所写,可以是古代任何一个元夜,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的故事。所以人人爱读,人人读了皆如得我心者。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有一个重要的诗学观点,即“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写诗(包括写词)靠的不是学问,虽然博学可能会给你一些底气,但诗写得好不好靠的是天赋,即天生的感受和洞察力,这是很难外求的。欧阳修非不博学也,但我们读他的词,看不到炫耀学问或掉书袋,他写词亲切朴素浑然天成。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学问是流淌在血液中的。

好诗的深刻,也无关思想与晦涩,乃体现于能将万物间隐秘的关系,以貌似简单的视像揭示出来。若论深刻,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过,表面的东西最深刻。

欧阳修这首词简单但深刻,就在于他揭示出了表面的事物背后隐秘的关系,而且是用近乎民歌的语言唱了出来。谁读了都懂,但诗人不是要你懂他写了什么,是要你去体验其中的人生。

去年的元夜,犹今年的元夜;今年的元夜,却迥异于去年的元夜。月依旧,灯依旧,但人变了,而人变了,一切就都变了。元夜不只是个背景,这个夜晚的时空,以及构成它的一切事物,都是故事的参与者,都已经与记忆融为一体。当诗人重返现场,去年的情景仍在,但去年那个人不在了,诗人只好以诗来歌唱失落的幸福。

这首词很容易让人想起唐代诗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都是去年今日,都是一个人消失了,悼念的都是短暂的爱情。不同在于,《生查子》词中还有回忆,而崔护诗中却还没来得及发生。

佚名(明)《上元灯彩图》

03

元宵是一群人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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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春(大石调)》

柳永

嶰管变青律,帝里阳和新布,晴景回轻煦。

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

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

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

渐天如水,素月当午。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

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

随分良聚。堪对此景,争忍独醒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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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诗意论,上面欧、辛二人的词是诗,柳永此词具有诗的形式,但内容是散文的。柳永的很多词,如果抛开音乐演唱,单就文本而言,其实都是散文或微小说。古典诗歌中有很多诗并无诗意,比如某些交际应酬之作,不过是按照平仄韵律写出来的乏味散文。我们读古诗需要炼出这样的眼力,即要能辨认出诗的真伪。

当然,柳永的创作有所不同。毕竟他写的是歌词,并且自己大量编曲,白描、铺叙以及俗语俚语,这类散文或小说化的笔法,都是他对“词”这种歌唱艺术的创新,应首先把他当作音乐人。

对于一位音乐人,曲调要比可替换的歌词重要得多。“迎新春”词调,即为柳永所创制,据称因所押之韵极险,故后人无复用者,遂成孤调。遗憾的是,其乐调早已失传,我们只能读读歌词,单就歌词很难对其艺术加以评判。这一点我们必须清楚。

且将此词当作一篇写北宋都城汴京元宵节的散文来读。词人以白描笔法,为我们铺叙出了当时的热闹景象。前几句交代时序变迁,冬去春来,天气晴暖,又是元宵佳节。“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鳌山耸、喧天箫鼓。”只需将这些词句,逐个还原为画面,大致就能想象当时的情景。

下片写到游人的活动,在今天看来前卫有趣。已至午夜,灯也看够了,男男女女各自寻欢。“香径里、绝缨掷果无数”,绝缨、掷果都是典故,意指男女相悦示好。“更阑烛影花阴下,少年人、往往奇遇”,则更有风流艳遇,幽期密约。

从华灯盛景与世态人情,作者看到的是“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如他所说,元宵夜随分良聚,并没什么好坏对错,他自己也但愿沉醉其中。然而,从这句话及整首词疏淡的语调来看,很不幸他是他并不想成为的独醒人。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三书;编辑:张进;校对:李世辉。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