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假靳东”背后,藏着多少被嫌弃的女人的一生

在“假靳东”背后,藏着多少被嫌弃的女人的一生

2020年10月16日 07:59:42
来源:新周刊

如果不是“假靳东”,谁能看见没人心疼的“黄月”们。/《伪装者》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中老年追星故事,深陷其中的也绝不止黄月一人。背后的夫妻矛盾、亲子矛盾、冠姓之争等,几乎户户可见,却往往要等到酿成大祸了,才能得到足够的注目。

靳东和他的团队,无论如何不会想以这样的方式上热搜。

起因是“六旬追星女子闹离婚”事件。丈夫黄峰(化名)向媒体求助,说自己的老伴黄月(化名)打今年初开始,就在短视频平台痴迷上了知名演员靳东。为了“靳东”,她茶饭不思,人也瘦了。每天跟丈夫吵架,觉也不一块儿睡了。

在黄月心里,她已然是“被靳东锁定的女人”。屏幕里的“靳东”,对她嘘寒问暖,会跟她“对词”,向全中国宣告对她的爱意,还要给她买房,送她数十万上百万的巨款……这样的人,说没有诱惑力是假的。

六旬追星女子:我要嫁靳东,勇敢活一次。/腾讯视频

然而,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中老年追星故事,深陷其中的也绝不止黄月一人。背后的夫妻矛盾、亲子矛盾、冠姓之争……几乎户户可见,却往往要等到酿成大祸了,才能得到足够的注目。

满足被忽视的“黄月”们

只需要一个“假靳东”

“全国短视频用户都知道靳东喜欢我。”

也就是说这话的时候,黄月脸上才有了坚定的神情。而当面对丈夫时,她往往非常烦躁,一言不合就开始摔东西赶人。

丈夫孩子一提起靳东,黄月就是拒绝沟通的姿态。见着电视台记者来,她却一反常态,知无不言。诉求很清晰,就是要帮她“找到靳东”。

她给记者看了让她心心念念的“靳东”。短视频里的靳东不过是动图或视频素材拼凑出来的模样,配上机械男声,却字字句句能说到黄月心窝里:

“亲爱的姐姐,我一直给你发信息,你怎么不回复我呀?”

“姐姐把我删除了吗?你再点一下右边的爱心和加号,回复我一下可以吗?”

“大姐~我总想见见你本人,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留言,如果你忙的话就跟我合拍,让我看看你~”

社交媒体玩得熟的都看得出,所有“叫姐姐”的铺垫,不过是指向点赞数、关注率和互动量。可是黄月,以及无数和黄月处境相似的女性,还是一头扎进了这一厢情愿的骗局里。

她们给“靳东”写下或长或短的留言,错别字不少,标点符号也会漏掉。字里行间,有开心、有关切、有娇嗔、有埋怨、有遗憾,把留言区变成了大型表白墙。但不像寻常追星话术,分明是怀春少女和心上人对话的姿态。

正如每一个为爱冲昏头脑的人,黄月们也不吝啬付出。“靳东”让她们做测试她们就做,让她们买贵妇霜就买,不会操作的时候还要特地留言道歉。

她们或许会困惑于层出不穷的相似账号、同一张脸却不尽相同的口音语调,但她们所掌握的互联网知识,不足以帮助她们觉出其中的蹊跷。

黄月们只知道,屏幕里的“靳东”会称赞她们气质好,会关心她们累不累,会唱她们爱听的歌——会看到她们作为“姐姐”、作为人的存在。

只是,为情奔赴千里之外、从赣州赶到长春的黄月没有等到靳东,只等到了靳东的一纸声明,如果她关注热搜的话。

“黄月”们的亲友中,会不会有人拿着靳东的这一纸声明来“教育”她们呢?我猜一定有,但这也是最令人心碎的地方。

绝望的中年女人是如何炼成的?

黄月真心相信这段关系吗?其实不尽然。

接受心理疏导的过程中,黄月在代入“靳东”的角色里时,也吐露出了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但在结束治疗之后,黄月还是坚持“反正我不相信了,我还会继续等下去”。

为什么她不愿意面对现实?她在逃避什么?

接受采访时黄月的小儿子透露,自己小时候被过继给舅舅,所以自己和孩子都是随母姓。传统观念作祟,三年前父亲希望给孙子改姓,为此父母两人吵了不少架。

黄月想要借钱在广东河源置房产,用于改善孙子们的学习环境,也可在未来作为投资。然而,丈夫黄峰以难以承受还贷压力为由表示反对。虽然最后房子还是买了,但两人之间隔阂不减。

为了缓和夫妻关系,黄峰主动承担了全部家务,却让缺乏沟通对象的黄月更加空虚,自此掉进了短视频给她铸造的幻境。

大儿子坦言,子辈们没有如黄月所愿,读上名牌大学、找个好工作,小儿子甚至在去年负债180多万元。如果黄月对此并不介怀,那么在复盘原因时儿子们不太可能提及。而这种种“孩子不争气”的现象,可能早在多年前就在黄月心里埋下了一个结。

普世观念下,母亲在教育上承担的责任,远比父亲要大得多。看理想曾提出“母亲的身份,是一个名为‘应当’的诅咒”的观点。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成绩差、闹出事,周遭看客都会第一时间把锅扣在母亲身上,包括她们朝夕相处的家人。

如果说城镇女性还有一丝可能性,利用工作获取的经济话语权来要求丈夫平摊育儿责任,那么农村女性几乎无处可逃。地要自己种,孩子要自己带,老人要自己顾。别说出逃了,稍有怠慢都会被乡亲们戳脊梁骨。但是父亲呢?给家里赚够钱,就足够合格。

在“母亲”的标准面前,合格就等同于完美。/《坡道上的家》

另一方面,她们认知上的匮乏也不足以催生她们的“叛逆”。余秀华在接受@橙雨伞 采访时提及:“在农村生活的妇女儿童,特别是妇女,她们的观念就是传宗接代,为了儿子,为了下一代服务,这种观念非常的根深蒂固……她们就是为了下一代而活着,为了生活的吃穿用度,整天在这些事上消耗着。”

全心全意为孩子付出、将孩子成长过程中所有的责任都不由分说地揽到自己身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10月12日,12岁的女孩,因为母亲提着行李箱搭错了地铁,就对母亲拳打脚踢,路人劝阻一块儿被打;5月30日,14岁的男孩,因为母亲不让他上网看电视,就把母亲踢打到骨折;再往前,还有成年女子与母亲当街起了争执,打了母亲耳光……

为何他们能如此轻巧地伤害母亲?或许在他们生活的环境里,就没有人将他们妈妈的人格当回事。

我们甩给母亲的锅太多了。/《我想结束这一切》

“中年女人除了没人疼,哪儿都疼”

除此之外,更多秘而不宣的问题出在哪里?

这则新闻被曝出的同时,一则50岁阿姨自驾游的视频也得到了广泛讨论。

手握方向盘的阿姨,面对镜头说出了自己的无奈:在家待着闹心。丈夫在经济上一直跟她AA制,算起钱来锱铢必较,对孩子也不管不问。阿姨钱没多拿一分,每天操持家务,还要自己掏钱供孩子上学。以前孩子小不敢离,孩子谈婚论嫁了怕影响不好也没离,最后外孙上了幼儿园,她才敢出来自驾游,避免让自己掉进抑郁情绪里。

这位阿姨的一生,几乎是“忍”字当头。而这“忍”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可能要在服侍丈夫、照顾家庭这些事上付诸一生,无法喘息。

联合国妇女署发布的《世界妇女进展报告》中,一项在韩国的调查显示,老年男性的日常照料主要由其妻子承担(76%),而老年女性的大部分无偿照料由其女性家属承担(43%)。

而她的归宿,其实也早可窥见。譬如:她开的车,是女儿出了大部分首付,丈夫一分钱都没有出,阿姨自负每年的保险。有时丈夫出钱加油,阿姨开车多了,丈夫还会表示出不满。

既不承担经济责任,也不承担育儿责任,很难想象阿姨如果出现了健康问题,她的丈夫会在照料她这件事上付出多少。

有人说“中年女人除了没人疼,哪儿都疼”。几乎每个中年女人都无法避免的更年期,会带来潮热、盗汗、情绪变化、失眠等一系列问题,其症状有可能持续4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这一问题极少得到重视,女性本身也羞于提起。

永无休止的生理痛苦。/《伦敦生活》第二季

而在多数人经历更年期时,其子女正走向成年,逐步脱离家庭。一大情感支撑被抽离,丈夫如果没有给予足够的精神上的支持,就很容易加重中年女性的心理问题。

在“假靳东”事件中,丈夫黄峰其实也意识到了妻子的情绪问题,所以他承担了全部的家务。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爱的表现,但对于多年来得不到认可的妻子来说,远远不够。

即便是要让妻子回归现实,丈夫用的也还是打压妻子的话术——“你又不是美女”。而这,未必是黄峰一个人的问题。

多少中老年人深陷保健品骗局无法自拔、不愿离开,就是因为保健品推销员经常对他们嘘寒问暖,给他们连子女都给不了的心灵慰藉。

而无法被满足的精神需求,也绝不仅仅存在于老年群体中。足不出户的年轻蛰居族,下班了在车库里呆坐半天的中年人,都是个中写照。

只是相比老年人,年轻人的出路还有很多。游戏、小说、电视剧、虚拟社交、线下活动……只要还有社交的意愿,总还是有解决的可能。

但对于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的人来说,困难显然比办法多。难以承受孤独,就只能“凑合过算了”。偏偏,“假靳东”给了她们一线希望。

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斯琴高娃饰演的老叶离开了东北的大老粗丈夫和女儿,独自到上海生活。她学历好,会讲一口正宗的英式英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是当她的邻居去世、心上人骗走了她的钱财并离开后,她孑然一身摔断腿,还是得靠女儿照料。最终她回到东北,和丈夫一块儿在大冷天摆摊,啃着馒头一脸呆滞。

这个故事,倒过来就是黄月。我们常问娜拉出走后怎样?现在看来,阻挡住她们脚步的不只有经济,还有对孤独终老的恐慌。

在余秀华口中,农村妇女是“幸福”的,因为她们的思想已经“被取走”,反而会安于现状。但是互联网时代下,谁又能躲过外界思潮的冲击?一边经受诱惑,一边面对压迫,在自我怀疑中反复横跳,注定会引发更多矛盾。

而类似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多。是时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黄月”们身上了。

✎作者 | 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