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鲜艳,骡马撒泼:飞仙岭下的盛唐余晖

花草鲜艳,骡马撒泼:飞仙岭下的盛唐余晖

2020年07月30日 12:53:41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幸蜀,还是逃亡?

陕西略阳县城东15里,有一座飞仙岭。相传唐代道士徐佐卿飞仙途中曾经过此地,故名。

传说固不可信,但飞仙岭自有它的传奇之处。

唐 李昭道(传)明皇幸蜀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从这里往北,有百余里峰回路转的秦岭栈道;而出了此地向南,就进入了地势相对平缓的四川盆地。

古时人们沿嘉陵道由陕入川,经过漫长的山路,终于见到平地,多半会选在飞仙岭下稍作休整,再继续朝西南经剑阁到达成都。因此这里虽然地处偏狭,却终日不乏人声。

如果真有仙人居住于此,大约可以看到南来北往的商旅,漂泊归来的游子,乘兴而游的诗人……以及一些本不该在此出现的重要人物。

天宝十五年 (756) 六月末的一天,一支千余人的马队穿行在飞仙岭的苍崖绝壁之间。

山路狭窄,仅容一人一马。走在前头的数骑人马已出岭行至平地,豁然开朗,队尾的两人还在岭外另一头的云烟缥缈处,时隐时现。

突然出现的众人引起了一位旅人的注意,原本坐地休息的他正起身张望。

迎面而来的这队人马男女混杂,衣着鲜亮,皆骑高头大马。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旅人,他们绝非一般的行客。

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红衣男子。他胯下的棕马刚走完颠簸的山路,重新踏上平坦的路面显然还不适应,在一座小桥面前突然停下,发出惊慌的嘶鸣。

正是这匹马,暴露了来者的身份。它的鬃毛被剪成三段,这是唐代御马的特殊式样,乘马者即为因安禄山叛乱弃京而走的唐玄宗李隆基。

月初,镇守潼关的唐军主帅哥舒翰在杨国忠的一再催促之下弃险出战,20 万唐军一战即溃。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危急关头,玄宗带着贵妃皇子、亲近大臣、宫人宦官,在六军将士的护送下,共千余人仓皇逃向蜀地。

队伍中其他人的装束也印证了我们的猜测。

上:帷帽,下:胡帽

唐初风气还很保守,宫人骑马要穿戴一种可以遮蔽全身的幂篱。武则天时期,幂篱被帷帽所取代,帽子上的垂网只到颈部。

到了玄宗一朝,风气大开,没有垂网的胡帽成了宫人的首选,她们因此可以“靓妆露面”。有的甚至“露髻驰骋,或有着丈夫衣服靴衫”。

玄宗身后两名没有胡须的“男子”,也许是宦官,也可能就是女扮男装的宫人。

而那个紧随玄宗的白袍男子,很可能是护驾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阴历 6 月已临近夏末,然而大山之中气候有异,山花尚未凋零,草木犹带青绿。

行路艰难如斯,众人却毫无疲态,反倒流连于路边的风景,显得兴致盎然。在一旁的旅人看来,这群逃难者分明是在游山玩水。

玄宗喜欢出游,每年10月都会游幸骊山华清宫。只是如今身边“同游”之人虽多,却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过去每次出游前,当玄宗已轻松跨上他的照夜白,他最爱的杨贵妃还在宫女的扶持下,为骑上那匹玉花骢而努力。

元 钱选 贵妃上马图 佛瑞尔美术馆藏

娇弱的美人紧攥马鞍,明明全身都在使劲,表面上却保持了雍容镇定。一侧的宦官用力拉着马镫,以防贵妃滑倒,御马因双侧受力不得不蹬地低首。

玄宗也不催促,而是和他的照夜白一起,回头静静地注视着爱人。一动一静之间,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玉勒雕鞍宠太真,年年秋后幸华清。

开元四十万匹马,何事骑骡蜀道行。

为了突出对比,钱选说玄宗幸蜀骑的是骡,这到底是夸张了。

此番逃难,玄宗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选闲厩马 900 余匹为众人坐骑。只不过照夜白和玉花骢似乎已经失散,身旁更不见了贵妃的踪影。

到达飞仙岭的十多日前,一个昏暗的午后,马嵬驿。

此次安禄山叛乱,名为清君侧,清的正是靠着堂妹成功上位的右相杨国忠。逃出京城后,六军将士日夜兼程,疲惫不堪,早已心生不满,此刻再也无法按捺。

狩野山雪(日)长恨歌图卷节选 切斯特·比替图书馆藏

上图为叛军攻入长安、玄宗幸蜀部分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他们的愤怒一涌而出,杀死“叛臣”杨国忠后仍请玄宗赐死贵妃。玄宗本欲保全爱人,高力士的一番话却如醍醐灌顶,让他不得不放下儿女情长,直面残忍的现实。

“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

曾经英雄一世的唐玄宗没有选择。诀别之后,杨贵妃缢死于驿站内的佛室,时年38岁。

南宋 佚名 明皇幸蜀图 大都会博物馆藏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虽然实际幸蜀的途中并不路过峨眉山,却丝毫不影响白居易诗句的动人。日色昏沉,旌旗暗淡,休整过后的众人继续他们的逃亡。

上图中沉闷衰颓的氛围,似乎才是“明皇幸蜀”应有的心情。

贵妃香消玉殒,昔日所乘的骏马失去了主人。一身红衣的玄宗出现在队伍的末尾。他转过头看向渐行渐远的马嵬,面无表情。

大抵是落寞到了极点,多画一笔都是添足。

相比马嵬坡前明明白白的落寞,飞仙岭下的景象自足地令人困惑。

直插云霄的岩嶂,崎岖狭窄的栈道,褶皱起伏的石壁,所有的画面都让人联想到行旅的困厄和前途的渺茫。

然而这里分明有鲜艳的花草,撒泼的骡马。在所有人的表情里,你找不到一丝的紧张、不安、踌躇,也不需要找到清晰、明确的笑容:

身处险山恶水,保持悠然适意,本身就是对险恶环境最彻底的消解。

在离开马嵬驿后的第9天,原剑南节度留后崔圆的人马在河池郡与玄宗一行汇合。

“具陈蜀土丰稔,甲兵全盛。上大悦。”

占领长安后的安禄山等人沉湎酒色,无意继续西进,这让玄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蜀地的忠诚与富足,更是让西行的众人有了可靠的奔头。一切似乎光明起来。

如果说画家是为了避讳,刻意将玄宗的逃难画成出游。那未免低估了画家落笔时的坚定和自信。而在生活在开元、天宝的那一代唐人身上,你总能找到这种坚定和自信:

他们似乎永远不会因为什么事情陷入绝望,深信一切都有重来的可能,也绝不总是忧忧戚戚。虽然他们全都没有等到真正重来的那天。

行人返深巷,积雪带余晖。

比积雪更易消逝的是洒在雪上的余晖,但所有人都会记得它温柔、灿烂的样子。

参考文献

刘昫等《旧唐书》

宋祁、欧阳修等《新唐书》

司马光《资治通鉴》

苏轼《苏轼文集》

叶梦得《避暑录话》

铃木敬《中国绘画史》

李霖灿《中国名画研究》

王兴锋《唐玄宗奔蜀路线考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