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峰:叶永烈的意义

吴东峰:叶永烈的意义

2020年06月01日 15:42:43
来源:吴东峰的军事书屋

叶永烈的意义

叶永烈先生

今天是5月16日,一大早看到杨浪先生在他的《地图的发现》发的一篇文章,大意是说,50年前的这个日子是要敲锣打鼓的。当时的中央发了一份历史性的“通知”,“史无前例”开始了。

到了1981年,中央又发了另一份历史性的“决议”,“史无前例”被“彻底否定”了。但到了如今,对“彻底否定”的彻底否定之声此起彼伏,而互联网上反映那段历史的文字与表述那段历史的词儿已经成为“敏感词”了。

作者为此十份担心,1976年敲锣打鼓,以后1981年的文件否定了1966年的文件。现在“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改成了“艰辛探索”,照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又要敲锣打鼓,“史无前例”再次卷土重来。

杨浪写此曰:“余颇悚然。”

(一)

果然,下午我就见到了“余颇悚然”的事儿。

互联网上叶永烈先生逝世的消息不停地刷屏:“当代科普文艺作家、报告文学作家叶永烈5月15日9时30分在上海长海医院病逝,享年80岁。”发稿时间是昨天。: 2020-05-16 12;34。

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凡是有些文化的几乎没有不知道叶永烈先生大名的。在我们这一辈人心中,叶永烈不但是当时作为小朋友读者所喜爱的科普作品《十万个为什么》的作者,更重要的他后来还是一位著名的“红色传记文学作家”。

可是细读互联网上叶永烈先生逝世的消息,不禁令人感到十分迷惑和不解。最早发出叶永烈逝世消息的新闻,是上海澎湃新闻:“科普作家叶永烈去世,曾为我们回答《十万个为什么》” ,全文1000多字,大体内内容是介绍叶永烈是科普作品《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作者,他的作品如何给当年的小朋友留下的深深的印象。《十万个为什么》的发行已经超过一忆册,在社会上影响很大。后来更是写出《小灵通漫游未来》等诸多作品,用文字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读者。而叶永烈下半生创作的海量传记文学作品则只字未提。

上图是叶永烈为少年儿童出版社2014年版的《十万个为什么》签名本

上海澎湃新闻首发后,检索如下的跟进报道,确实令人匪夷所思,苦笑不得。

《十万个为什么》主要作作者、著名作家叶永烈去世(新京报官微);

叶永烈去世,作品有《十万个为什么》《小灵通漫游记》等影响一代人(潇湘晨报)

著名作家叶永烈去世,参与创作《十万个为什么》(中国新闻网);

叶永烈去世,那个告诉我们“为什么”答案的人走了(环球人物网);

著名作家叶永烈去世,你用过的小灵通就出自他的《小灵通漫游记》(钱江晚报);

......

最早的叶永烈逝世消息在互联网上一家独尊,迅速攀升,但其内容也仅仅是一位有影响的科普作家而已。叶永烈早年参与写作的《十万个为什么》,确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但无论如何,这是一部集体创作的作品,把它当作叶永烈个人的代表作显然不适合。而著名的“红色传记文学作家”的叶永烈却被消失了,被腰折了。不知是记者的确实无知,还是媒体的敏感回避。作为逝者的讣告文字,这显然是对作者的不尊重,也是对读者的不负责。这不禁使人想起把“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改为“艰 辛探索”的事儿。

(二)

我们这一辈人是读着叶永烈先生的作品成长起来的,同时也是读着他的作品成熟起来的。至今我仍然记忆犹新,在粉碎“四人帮 ”之后,改革开放之初,仅仅十年时间,叶永烈完成了他从科普到纪实写作的成功转型,“井喷式”似地发表了一系列有关中国共产党党史人物与事件的纪实文学作品。

下面就是叶永烈先生被忽略了的下半生部分创作情况:

150万字的“红色三部曲”——《红色的起点》《历史选择了毛泽东》《毛泽东与蒋介石》。

《反右派始末》,全方位、多角度反映了1957年“反右派运动”的全过程。

182万字的长卷《“四人帮”兴亡》及《陈伯达传》《王力风波始末》。

《邓小平改变中国》,是关于中共十一界三中全会全景式纪实长篇。

《受伤的美国》,是关于美国“9·11事件”这一改变世界历史进程重大事件的详细记录。

此外,还有《他影响了中国——陈云全传》《用事实说话》《出没风波里》《历史在这里沉思》《走进华国锋》《中共中央一支笔——胡乔木》《走近钱学森》《美国自由行》等。

他还写过傅雷、马思聪、殷承宗、戴厚英、罗隆基、王造时、陶勇、常溪萍、彭加木等等。

叶永烈逝世后,还留下了一部未出版的著作,记述改革开放先行者万里的传记《走近万里》,总计七十万字。

1989年,叶永烈先生被美国传记研究所聘为顾问。1998年获香港“中华文学艺术家金龙奖”的“最佳传记文学家奖”。2005年10月,荣获中国首届“优秀传记文学作家奖”。

我们这一辈人,更熟悉更喜欢阅读的就是叶永烈这一时期写作的人物传记。他的作品,“内容广泛、全面。不仅开辟了独具特色的‘党史文学’,而且还构成了中国现当代的‘形象历史’”。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是,每当叶永烈较有影响的作品发表,总会引起阻滞和歧义,但过若干年后同样的作品又被有关部门作为“准正能量”的作品放行传播。

(三)

叶永烈先生逝世后,陆续接到许多朋友和媒体记者打来的电话,要我说些什么,他们都想当然地认为,我肯定认识叶永烈先生。其实不然,我虽然从小就读过叶永烈先生《十万个为什么》,但叶永烈先生在“井喷式”发表作品时,我才开始从事报告文学创作,只能望其后背而徒生敬羡之情。很遗憾,此生没有见过叶先生,但还真想起了与叶先生的一件没有见面的交往。

2007年至2008年之间,我的著作《开国将军轶事》《寻访开国战将》遭遇了两场名誉权官司,闹得纪实文学界沸沸扬扬。上海文学报记者于2008年春以此为例,组织了题为《纪实文学:一不小心踩“地雷”》的专题报道,在社会上引起了热议和强烈反响。

我没有想到叶永烈先生也参加了这场讨论。这是我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的。他虽然没有对我的两场官司明确地表明态度,但他的观点则一直影响着我以后的创作。记得参加那次讨论的作家、评论家还有陈道阔、李春雷、钱钢、傅宁军、董保存、李炳银、陆键东等,文学报主编陈歆耕策划,采写记者叫金莹。

在《文学报》2008年5月8日的这篇报道中,记者写道:上海作家叶永烈说起此类文学创作的注意事项头头是道:“纪实文学始终要遵循事实的准确,用事实说话;纪实不允许虚构,要脚踏实地,准确纪录;作者不能偏听偏信,要兼听则明;还要善于辩伪,引用资料要注意。”

叶永烈还举了他为原温州市委书记、公安部部长王芳整理回忆录的一件事为例。他说,书中有一段话,提到了当年“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彭柏山的妻子”。王芳回忆录出版后,彭柏山子女打电话给出版社,说不是“妻子”而是“前妻”。叶永烈举这个例子意在告诫我们,纪实文学的写作一定要下功夫采访,保证事实的准确,否则就会遇到你意想不到的麻烦。

2008年秋,叶永烈来到广州参加南国书香节活动,其时,我的两场官司都已尘埃落地,一场官司胜诉,一官场司败诉。有记者借此事问叶永烈:“对吴东峰的官司如何看?”叶永烈的回答是:“我知道吴东峰”,他说:“纪实文学不是虚构文学,要三分写作,七分采访。一丝一毫也错不得,作家采访写作真的很不容易。”

对于叶永烈为我的两场官司发表的意见,我至今仍心存感念。这是叶永烈先生的写作准则,也是他的写作体会和经验,我也因此在以后的写作中受益匪浅。

叶永烈在采访途中

据说叶永烈先生写的作品大多都能通过出版的审查,这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是个奇迹。他总结的体会就是,纪实作品没有虚构成分,要遵循事实的准确,重要史实要百分之百的准确。比如《历史选择了毛泽东》一书,他做到了凡是毛泽东的话,均注明出处,凡是他自己采访所得,均注明采访人物、时间、地点,确实做到无懈可击。

(四)

叶永烈是温州人,长大后一直在上海工作、生活。温州人的精明不但表现在经商上,而且也表现在其他方面,如叶永烈对写作主题的选择和策划。叶永烈不但是高产作家,也是高智商和高情商的作家。

叶永烈说:“我是上海作家,上海的各个时代基本都有作家写,唯独缺了党的诞生地和文革发源地这两部分,我想填补这两个空白。四人帮又叫上海帮,他们都在上海起家,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红色三部曲”——《红色的起点》《历史选择了毛泽东》《毛泽东与蒋介石》以新的视角,重构了从中国共产党诞生到共和国诞生的历史进程,是叶永烈为上海填补党的发源地写作空白的巨献。

2014年8月,叶永烈的《“四人帮”兴亡》由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这是他为上海填补文革发源地创作空白的又一力作。

据有关报道称,该书共分4卷(初起、兴风、横行、覆灭),25章,近200万字的篇幅,通过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人的个人发迹史,及相互交叉的人生轨迹,深度揭示了“史无前例”的来龙去脉和高层斗争,记述了'四人帮"及极左路线给党和国家造成的巨大损失,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以及党和国家与“四人帮”殊死搏斗,并取得最终胜利的可歌可泣的历史。

我觉得,更为重要的是,叶永烈在那个彻底否定“史无前例”的历史性“决议”指导下,努力追求观点的正确,努力追求史实的准确,最大限度地还原历史真相,为后人留下了经得起历史检验的中国十年“史无前例”的真实纪录。

这是叶永烈潜心三十春秋,经过多次修改和补充完成的呕心沥血之作。为了这套书的出版,叶永烈收集大量历史文献、档案材料,采访众多当事人。从采访陈伯达,到采访关锋,再到采访王力、戚本禹,文革知情者,除了戚本禹外,其他都已作古,采访者叶永烈仍在不停地写。

“四人帮”兴亡的历史,在叶永烈的笔下,经过一次次修改,一次次增删,一次次补充中变得更加真实、客观、全面、完整,同时又不失细致、生动、深刻、丰富。

(五)

叶永烈说,我写《“四人帮”兴亡》(增订版),和巴金老人的期望是一致的。

巴金老人曾说,要建一座“文革”博物馆。要提防小张春桥、小姚文元再回来。他希望以此来提醒后人,永远不要让“史无前例”卷土重来。可惜的是,巴金所期盼的“文革”博物馆至今仍遥遥无期。

叶永烈的晚年似乎感到了一些“令人悚然”的事情。他以强烈的历史责任感,重写此书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对于“四人帮”兴亡史的深刻揭露,批判极左思潮,防止“史无前例”卷土重来。他在一次谈话中说,对于90后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可能连“四人帮”的名字都认不全,但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是一段永难遗忘的记忆。 2014年,叶永烈的《“四人帮”兴亡》(增订版)》出版了。

就在这一年,叶永烈决定将自己的创作档案,无偿捐给上海图书馆。捐献资料包括手稿、采访本、采访录音、名人书信、照片等共计40箱。据说一卡车都装不下。其中光录音磁带就有1135盘,每盘磁带都清楚注明哪年哪月哪日采访某某人,总目录则更加详尽,子条目也清清楚楚。

这批数量庞大的捐赠文献将以“叶永烈专藏”的名义,在上海图书馆永久收藏,供后人交流利用。叶永烈那天十分高兴:他庆幸地说:“我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在我故世之后,在墓碑上可以书写:请到上海图书馆找我!”

我突然觉得,上海图书馆里的“叶永烈专藏”不正是巴金期盼的“文革”博物馆”的雏形吗?

叶永烈人生意义的亮点也正在此闪闪发光!

叶永烈走了。不知这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叶永烈的人生历程没能走到5月16日这一天。

我想,也许是他不愿再听到那个发动“史无前列”日子的敲锣打鼓声。50年前,正是在那一阵阵的敲锣打鼓声中,叶永烈的《十万个为什么》被上海的革命造反派和红卫兵小将批判成了“大毒草”。

“我虽然没有被抓进监狱,但那时给我带来很大的精神压力,人生的价值观彻底崩溃了”。叶永烈说:“几乎每个人都生活在极度恐怖中。现在的年轻人不了解闻歌的真相,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者来说,中国再也不能有‘文革 ’了,那是一场真正的悲剧。”

吴东峰记于2020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