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纳粹速成班

浪潮:纳粹速成班

2019年12月01日 11:18:03
来源:凤凰卫视

提及与纳粹相关的电影,无论是着眼于拯救犹太人、展现人性光辉的《辛德勒名单》,还是讲述在纳粹集中营里用伟大父爱撑起生的希望的《美丽人生》,抑或揭示一个普通德国人沦为战犯终被历史审判的《朗读者》,无数影片细细剖解了在战争阴霾下,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每个侧面。但历史洪流奔涌而去,没有亲历那场战争的后代人如何体认法西斯主义的罪恶?而个人如果被逆流席卷和裹挟又该如何自持?影片《浪潮》或许能给予启发。

在1967年4月,美国克柏莱中学的一节历史课上,学生向老师罗恩·琼斯(Ron Jones)提问,“为什么德国人声称,对于屠杀犹太人不知情?”琼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决定进行一项实验,他想在教室里重建一个微型的纳粹德国,让他的学生们亲身体会法西斯主义是如何蔓延的。或许出于二战后的民族自省,2008年,一位德国导演丹尼斯·甘赛尔(Dennis Gansel)将这个故事搬上了银幕,展示了一群自由散漫的中学生如何在短短五天时间内,演变成纳粹分子。

影片在平静的星期一早晨开场。伴随着热烈的摇滚乐,中学生们身穿各式新潮的休闲服饰来到校园。这是学校设计的“国家体制”主题活动周的第一天,他们彼此交流着选了什么主题的课。老师赖纳·文格尔原本想教的“无政府主义”被人捷足先登,他不得已换了“独裁统治”这一主题。师生进入教室,学生东倒西歪、漫不经心,对老师的提问懒懒回应。甚至有学生说:“纳粹已经远离我们了,我们德国人不必总带着负罪感。”还有人说:“独裁统治不可能发生在今天,因为没有民众基础。”

听到这样的见解后,老师决定做一个实验,让学生亲身感受纪律的强大魅力。在10分钟课间休息后,老师让学生重排桌椅和座次——成绩好的学生搭配成绩差的,以最大限度发挥作为一个集体的优势。而且发言时必须站立,必须尊称他“文格尔先生”,不服从者可以退出课堂。有提出质疑的人被要求立刻离开了教室,剩下的学生带着新奇和试探,适应着新的纪律。

星期二,学生们坐姿挺拔,向老师齐呼“早安,文格尔先生”。这节课讨论了“纪律铸造力量,团结铸造力量”。文格尔先生让学生集体踏步来振奋精神,并且激励大家,踏步是为了将楼下的“无政府主义课”踩在脚下,“让我们的敌人吃天花板上的灰”。借由这种整齐划一的肢体动作,学生们体会到了集体行动的凝聚力,而且以楼下的课堂为假想敌,产生了同仇敌忾的决心,以及莫名的优越感。大家越来越兴奋,在老师的提示下开始商议集体的制服,决定统一穿白衬衫牛仔裤。一个叫蒂姆的男生为穿白衬衫的安排感到兴奋,为此还烧掉了自己的名牌服饰。

星期三,课堂上几乎所有人都按照约定穿了制服,唯一穿红衣的女生卡罗在一片白衬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举手发言被冷落,意见不被采纳,全班人视她为异端。同时,文格尔先生鼓励学生们为集体出谋划策,引导他们为集体付出。课上讨论出班集体的名字为“浪潮”,并指定了班集体的标志性图案。课后,屡遭校园霸凌的蒂姆得到了来自“浪潮”的保护。而到了晚上,早前退出课堂的富二代用印了五千张“浪潮”标志的贴纸示好,加入了“浪潮”的行动,群情激动的年轻人蒙着面、踩着滑板,往城市的大街小巷贴满贴纸。蒂姆甚至爬上了市政府大楼,喷绘“浪潮”标志。一夜间,成员们制造了“浪潮”席卷全城之势。

星期四,“浪潮”成员设计了属于团体的特别手势——右手在胸前划动波浪线,并以此相互打招呼,不做手势的人被孤立在集体之外。更多的人申请加入这堂课,参与“浪潮”的行动。卡罗感觉到事态正在走向失控, 就找到文格尔先生谈话,要求中止行动,但文格尔先生却得到了来自教务长的支持。这天课下,另一个帮派找到“浪潮”寻衅,险些打起群架,蒂姆拔枪吓走了对方。这使蒂姆感受到了武器带来的力量,他要求当文格尔先生的保镖。这出格的行为引起了文格尔太太的不满,她规劝文格尔先生收手,但没有奏效。

星期五,文格尔先生要求学生写下在整场活动中的感想,他还号召“浪潮”成员为他带的水球队的比赛助威,一心想喊停“浪潮”的卡罗向现场观众散发反对传单,水球队员马尔科情绪失控而掌掴了女友卡罗,事后痛苦万分。马尔科乞求文格尔中止“浪潮”,并斥责他所谓的纪律其实是法西斯式的那套。事情进行到这里,文格尔知道,一切该结束了。

星期六,文格尔先生让“浪潮”成员在学校礼堂集中,他先朗读了学生上交的感想。其中土耳其族裔的学生表示,在“浪潮”中再也没有感受到种族歧视;长相平凡的女生感到,班里谁最漂亮不再重要;小胖子提到,以前虽然拥有很多零用钱,但是整日不学无术所以很空虚,而浪潮让他看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混蛋……似乎每个成员都在“浪潮”得到了尊重,重拾了自信心,找到了心灵归属和精神寄托,甚至找到了人生意义和奋斗目标。

文格尔先生随后作了一篇关于全球化的演说,描绘了“浪潮”的美好图景,全场热烈响应,掌声雷动。但紧接着,在对“叛徒”马尔科的炮轰之后,文格尔先生话锋突转,揭示了“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法西斯当年做的”,并宣布“浪潮”结束了,原来一切不过是“独裁统治”的课堂实验!

此时,礼堂内如真空般一片死寂,学生们的头脑经历了巨大的震撼与冲击,半晌后才如梦初醒,慢慢起身离开。突然,蒂姆拔出手枪,怒目而立,他嘶吼着,不许任何人离开。对他来说,“浪潮”是他的第二生命,唯有在这个集体里,他才能感受到微薄的存在感,“浪潮”的解散无异于理想的破灭。在冲动之下,蒂姆射中了一名同学,然后吞枪自尽。全场师生在混乱和恐慌中,以鲜血的代价,刻骨铭心地感知了独裁的毁灭性。可怖的是,即使是在和平年代,世界离独裁也只有五天。

“浪潮”终结了,速成也速朽。和历史上的独裁政权一样,遗留下的是一片血泊和一阵抽泣。

仔细推敲影片的细节就会发现,成为“浪潮”成员的那群学生中,有很多人玩世不恭,荒唐度日。他们在互联网上搜索最多的是时尚偶像,有的人吸食大麻,有的人留级多届,可以说是个人主义、物质主义至上,缺乏信仰和进取心。加之他们面临中学毕业,身陷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和焦虑。而“浪潮”的出现,牢牢抓住了他们空洞的灵魂,主宰了他们的心智,使他们变成追随组织、纪律严明的军团。这些个体心理的嬗变让人惊呼,生而为人,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洗脑和操纵!

这在心理学上似有佐证。文格尔先生的独裁实验,似乎可类比现实中的两个著名实验:米尔格伦电击实验——以提高记忆力为名,让参与者按下作为惩罚的电击按钮,结果三分之二的参与者在指示下竟会使用足以杀人的电流,映射的是人性总是屈服于权威;而斯坦福监狱实验——让人格健全、受良好教育的学生们模拟犯人和狱警,居然都很快进入角色开始施暴,这也揭示了外部情境的力量会吞噬人的自我与善念。这些饱受民主、自由思想浇灌的文明之士,也会成为恶魔而不自知。

回到影片取材故事的1960年代,当时西方民众广泛追求“权力”和“权利”,在世界范围内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几大平权运动,西德学生运动、法国五月风暴、捷克的布拉格之春都载入史册。而二战后美国的实力空前地提高,更催化了民权运动的发展,女权运动、黑人民权运动、嬉皮士运动、青年学生运动、反越战示威等等,几乎毫不费力就引燃了群体的亢奋,煽动了极端的狂热,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受到了感染,变成了圣徒,社会气氛变得乌托邦,群体的行动变得愈加自负而激进。

影片是对现实的提炼,在同学们对“浪潮”运动的感想中,无一不在表达被平等对待的欢欣、被认同的满足。他们感受到集体的凝聚力和归属感,享受着团结甚至是特权带来的力量。对这些年轻的面孔而言,集体意味着信仰,集体行动正以洪荒之力汹涌前进,如浪潮般摧毁一切。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当一种观念通过各种不同的过程最终进入了群体的头脑时,它就拥有了不可抵抗的力量,引发一连串的后果,跟这一力量作对是徒劳的。”

无独有偶,《狂热分子——群众运动圣经》一书中也写道: “当我们在群众运动中丧失了自我独立性,我们就得到一种新自由——一种无愧无疚地去恨、去恫吓、去撒谎、去凌虐、去背叛的自由。 ” 个人的无力感在集体中隐没,反而在集体“匿名性”的庇护下获得了安全感,个人微茫的诉求乘集体之势最有可能实现,集体行动所引发的后果却不必由个人承担,因为“法不责众”而有持无恐。 这就是乌合之众的盲目,和随大流而滋生的残暴。

于是,当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声音出现,稍稍策动鼓吹,散落在各处、渴望集体召唤的年轻人,轻轻松松便被其聚到麾下,丧失了独立思考的需求,也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自由,只能迷失本心、随波逐流,独立个体的光芒被统一性、同质化吞没,沦为乌合之众,听从号令、陷入疯狂。

值得庆幸的是,影片中的卡罗,是最具清醒头脑和反抗精神的角色。作为课堂上唯一穿红衣的学生,她敢于质疑集体的权威,坚信自己内心的声音,用和文格尔约谈、群发邮件、发反对传单等行动去瓦解这个发狂的群体,以一己之力对抗集体的狂热、扭曲、偏执。面对浪潮的席卷和裹挟,她表现出的冷静、理性、勇气,也许是人和人之间最大分野。

浪潮呼啸而来,却也终将褪去,对社会的洗礼和带给人们的反思,才是莫大的礼物。

撰文:赵亚琦

编辑:福尔魔歌、撕纸小妹